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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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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朗赶到时,只见昏黄的路灯下坐着一个人,身上只套了件白色背心,埋头坐在马路牙子边。
旁边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小警察,正是自己的小徒弟周子俊,看见自己时,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郑朗皱眉走上前。
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四个晚上,半小时前他刚请了个假,打算回家冲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结果安全带还没系上,徒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颤抖又急促,吞吞吐吐的,半天也说不清个一二。虽然小徒弟进队时间没多久、也没经历过什么大案子,但也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郑朗生怕出了什么事,赶忙掉转车头,朝徒弟所说的平安路的方向开。
平安路很偏,不仅离市区远,周围还都是些工厂仓库,住房也没几栋,道路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昏暗的路灯年久失修,郑朗开着车兜了十多分钟才终于找到小徒弟。
“师傅!您可算来了!”周子俊瞬间找到主心骨,哭诉道,“您可快帮帮我吧!这位大爷说什么都不肯走,话也不说,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就差跪下求他了。”
郑朗朝坐着的人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人光着的两条胳膊都能看到皮包骨了,白色背心的边缘已经磨出了不少毛边,背心反面还印了一个大大的logo——“回春古法养生堂,中医传承一千年”。
郑朗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这话术他太熟悉了,半个月前他们队端了个诈.骗窝点,门口贴的就是这个口号。
打着公益的名头,表面上伪装成正规机构,给老人们免费按摩送鸡蛋,实则等到骗取信任后大门一关,开始哄骗高价买三无假药。
什么三高中风糖尿病,就连癌症吃了他们的药都能治好。对于身体好的,就宣传成理财,自称药界黄金,只要囤了保证稳赚不亏。
看样子这位大概也是受害者之一,八成就是因为这事儿和家人们有了矛盾,所以才大半夜跑到路边,问什么也不说。
郑朗心里大概有了数,在老人旁边蹲下来,娴熟地搭话:“老爷子,这么晚了您怎么不回家啊?”
老人不说话,埋着头一动不动。
郑朗又问:“要不我帮您打电话联系一下家里人?这么晚了,家里人该不放心了。”
老人依旧沉默不语。
周子俊无奈地对他耸了耸肩,眉毛一挑,示意刚才自己就是这么问的,奈何对方愣是不吭气。
郑朗也不着急,又试着问了两句,见人还是不回答,忽然站起身回车里拿了件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老人身上:“快入秋了,晚上凉,您穿这么点儿别感冒了。”
“……谢谢。”
郑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旁边老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似的,就连站得稍微远点的周子俊也没听到。
原来能说话啊。
郑朗很快明了,也不再继续询问身世,而是跟着坐到了马路牙子上,抬头望着灯光下聚集的飞蛾。
一旁的周子俊急了,自己之所以打电话摇师傅过来帮场,为的就是早点把老人家送走,结果倒好,变成一坐坐一双了。
周子俊溜到郑朗旁边,用鞋子尖踢了踢,压低嗓子催促:“师傅,您倒是接着问呀!”
郑朗依旧昂着头看飞蛾,仿佛压根儿没听到。
好嘛,这是坐了两个大爷。
周子俊没办法,只好也跟着蹲坐在旁边,心里忍不住想道:三更半夜三个人坐成一排,还好这儿偏僻,不然真能把路过的吓出病来。
初秋的夜晚还能听到几声薄弱的蟋蟀叫,和着昏黄的路灯与微凉的小风,很快周子俊的眼皮就慢慢合了起来,头一点一点的,就在差点倒在郑朗肩膀上时,旁边的人猛地一站,瞬间吓得困意没了。
“大爷,这么晚了你吃饭了没?”不等老人回答,郑朗自顾自往下说道,“我这人总有个毛病,半夜起来必须吃点东西,不然难受得慌。要不咱们三个去整点儿?我知道这旁边有一家烧烤,24小时营业,烤的羊肉串啊那叫一个绝!怎么样?去不去?”
老人没吭声,但颤动的耳朵却在无形中给了回答。
郑朗冲周子俊使了个眼色,周子俊赶忙附和:“哎呦师傅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走吧走吧!我晚饭还没吃呢,肚子都快叫哑了!”
郑朗笑笑:“那老爷子您也一块儿去吧,那店半夜接客还看人数呢,少了还不接。这样,你就算帮帮我,跟着去吧。”说着伸手去拽老人的胳膊。
不同于周子俊拉人时那死命抵抗的劲儿,这会儿的老人也不知是也想跟着去,还是坐太久了没体力,郑朗并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把人拽了起来。
直到这时,郑朗才终于看清老人的样貌。约莫六七十岁,明显突出的颧骨和凹陷的眼窝,头发稀稀拉拉的,脸皮蜡黄,仿佛是被烈日烤干的羊皮。
郑朗带人坐到车后排,示意周子俊开车。一路上老人还是埋着头,郑朗也不找他说话,时不时和周子俊说着工作生活中的琐碎,只是眼神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老人身上。
凌晨三点的烧烤店只坐着零星一两桌人,全都喝得大醉,晃晃悠悠地划着拳,破锣嗓子扯得比一旁的电视声还要大不少。
正在打盹的老板听到门口风铃的动静,一个激灵坐起身,发现是郑朗后笑着招呼:“呦郑队,这么晚才下班啊?”
“是啊,最近忙。”郑朗也没看菜单,熟练地张口点了几样菜,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看了老人一眼,又补充道,“再来三碗牛肉面,加多点面。”
“好嘞,保证让您三位吃得饱饱的!”老板记下后就去后厨忙活了。
郑朗给两人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就被人用力一拍。
“哎,这不是郑大队长吗!”
“李亮?”郑朗一回头,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酒气,光看那堪比高原红的脸颊就知道喝了不少,不由得皱起眉头,“你这是喝了多少?”
“嗝,不多,就,嗝,几瓶而已。”李亮傻笑,“这不是遇到嗝,喜事儿了吗,嗝,不喝,嗝,不痛快。”
“喜事?那我可得祝贺祝贺,这样,我以茶代酒。”郑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口问道,“怎么?是钱追回来了?”
“你说我娘投资的?嗐,没个影儿呢……我是嗝,别的地方发财了嘿嘿……”
“发财?什么说道?”
李亮没有直接回答,举起酒瓶又狠狠灌了一口,喝完还冲着郑朗傻笑,看起来是真的开心极了。他刚准备再回去拿一瓶新的时,余光瞥见和郑朗同桌的两个人。
“大民叔,嗝,你怎么会在这儿?”李亮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喝多看错了,“还和郑队一起……”
大民叔?这是认识?
郑朗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只见他的头埋得更深了,还没来得及问,李亮就已经自顾自脑地补完整:“嗝,我懂了,是不是还因为养生堂那事儿?唉,要我说,都多久了,该过去了,人家不开门你有什么办法?嗝,咱村里就你惦记得最深!不如像我,嗝,向前看看,喏,钱不就自己回来了?”
果然和被诈骗有关。
郑朗眼睛微微眯起,对着周子俊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是站起身挡住李亮的视线,说了几句客套话转移话题,把人哄回他那桌后,正好撞到上菜。
金黄冒油的肉串散发着炭火的香气,加上牛肉面上腾飞的白雾里混合着浓厚的肉香与小麦香,直直地冲进鼻腔,让郑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直接拿起筷子叨了一大口,边吃边连连称赞:“嗯!就是这味儿!这些天可想死我了。”
老人依旧没有动,但不停抽动的鼻尖却透露出他的心思。
郑朗抓起一把羊肉串,直接塞了一半到老人手里,不等对方反应,又开始边吃边说:“老爷子,不是我吹,市里做得这么好吃的找不出第二家,不信您尝尝。反正我是一周不来吃一次就难受得慌,你要是喜欢,下次直接来局里找我,我带你再来,咱俩再吃一顿!”
老人盯着手里的羊肉串,五秒过后,整个人浑身跟按下了启动按钮似的,张大嘴巴,两三口就把肉串全都吃了个干净,接着埋头吃面,呼噜呼噜不带停的。
等到周子俊回来时,老人已经开始捧着碗喝汤了,他赶忙把手机塞到师傅手里,坐下来开始猛吃,生怕晚一会儿全被老人抢光了。
郑朗低头看了眼手机,是队里发来的户籍调查结果,右上角的照片和对面那张脸长得一模一样,旁边的信息写着【张大民,65岁,丰苞村人】。
记住信息后郑朗默默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又点了几盘卤味和凉菜,等最后一个盘子里的汤汁都被张大民用馒头沾干净,已经一个小时之后了。
“嗝——”周子俊满足地拍了拍肚皮,看了眼门口,发现天已经快蒙蒙亮了,无奈地冲着郑朗挤眉弄眼,示意现在怎么解决老人的问题。
郑朗擦擦嘴,走到车边把后车门一拉,歪头问道:“老爷子,饭吃饱了,下一步该睡觉了。您看您是想让我送您回家,还是子俊送?”
虽然听起来还能二选一,其实结局压根儿都一样。
张大民本来还想继续装哑巴,但因为刚才吃得实在太猛,再装沉默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偷偷看了郑朗一眼,又偷偷看了周子俊一眼,诺诺道:“我不回。”
“那可不行。”郑朗耸耸肩,“我都请您吃饭了,总不能还得带您回家睡觉吧?让我爹看到,还以为我把他蹬了呢。”
张大民急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俩就别管我了,放我走吧!”
郑朗直接摇头:“不行,那我的饭岂不是白请了?咱仨吃了那么多菜,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你——”本来就不善言辞的张大民顿时被堵得无话可说,他怎么也没想到,郑朗居然先和他耍起了无赖。
“大爷,我保证只送您回家,确认您安全到家我就没事了。”郑朗笑笑,“人民警察的基本任务,您也得替我们想想不是?您帮个忙,就当抵饭钱了。”
张大民沉默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进了车里。
周子俊见状总算松了口气,一晚上,总算把这位活菩萨送走了。郑朗对着周子俊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回去休息,自己去送人。
五点十八分。
郑朗看了眼手机时间,他想着张大民应该是因为和家人闹矛盾才跑出来,现在还不到六点,要是把人吵醒了又该点燃新的矛头,于是故意放慢车速,慢慢悠悠朝着丰苞村驶去。中间还顺道加了个油,本来二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被他磨蹭了快两个小时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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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正是孩子上学的时间,校车只停在村口,而张艳家又是离村口最远的一户。
张艳看着一碗粥喝了半天也不见底的儿子,心中顿时烧起一股火,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揍人,可还没等手落下,就先听到门口传来呼喊声:“您好,请问有人吗?”
张艳走到门口,皱眉看向来人:“你谁啊?”
“您好,我是咱辖区的民警。”郑朗亮出证件,“请问这里是张大民的家吗?”
张艳一听到“张大民”三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本来就防备的语气更是变得不耐烦起来:“你找他干什么?”
郑朗笑眯眯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送他的。昨晚我区民警遇见张大爷大晚上还在外面溜达,怕不安全,就想着把人送回来,免得你们子女担心。”
“担心?呵,我可太担心了。”张艳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撂下一句“那你叫他进来吧”,转头就回了屋。
郑朗无奈扭头看向躲在一旁的张大民,刚打算劝劝,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一声“还不进来?”,紧接着,只见张大民闷着头跑回了屋里。
清官难断家务事。
郑朗在心里叹了口气,往里面又看了几眼,见人家把门都关了,也只好先回去。
屋里,张艳抱着胳膊坐在屋子中央,冷眼看着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张大民,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呵,一大早的还带着警察找上门了……你可真是我亲爹,不把我们折腾疯不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