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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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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忘。”
“不想忘?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会记得他。记得他对我的好,记得他为我做的一切。”
“可你是地府的小仙,你不能带着人间的感情回去。”
苏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不回去了。”
孟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跟他在一起。”
“你疯了?你是仙,他是人,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可以不做仙。”
“你——”
“孟婆,我活了几百年,做了那么多任务,攒了那么多功德。我以为我想要的是位列仙班。但现在我发现,我想要的是他。”
孟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孟婆叹了口气,苏晴笑了,转身走进了白光里。
白光散去,她睁开眼睛,看到厉川的脸。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你醒了?”
“嗯。”
“你睡了好久。”
“做了个梦。”
“什么梦?”
苏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梦到你了。”
厉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一直在。”
苏晴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知道,她做了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会让她后悔的选择。
但现在,她不想想那么多。
很多年后,苏晴和厉川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看彼此的眼神,还是跟年轻时一样。
“厉川。”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厉川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苏晴,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个决定,是我永远不会后悔的。”
“什么决定?”
“娶你。”
苏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也是。嫁给你,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厉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像他们第一次牵手那样。
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里的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苏晴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地府的奈何桥边,她选择了留下。
那个选择,改变了她的一生。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一生,她过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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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站在奈何桥边,看着自己曾经的身体慢慢消失。
她差点忘了自己是空空。
调整好心情,站在森罗殿的功德结算窗口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恭喜你,空空大人。”窗口后面的鬼差推了推眼镜,把一张金色的功德单递出来,“您的总功德值已经达到位列仙班的最低标准。请确认签字。”
空空接过功德单,眼睛扫过那一长串数字,手都在抖。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一千万。加上之前攒的,加上利息,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补贴,总数刚好够她功德圆满。
“签字,签字。”她把功德单拍在桌上,抓起笔就要签。
“等一下。”鬼差拦住她,“您确定要现在签?签了之后,您就要进入升职审核流程。审核通过后,您将正式脱离地府编制,位列仙班。”
“确定确定,一万个确定。”
“那您不再考虑一下了?”
“不考虑。”
“要不要先喝杯忘情水冷静一下?”
“不用。”
空空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光一闪,功德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升职审核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鬼差合上登记簿,“请耐心等待。”
空空走出森罗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几百年?几千年?她记不清了。
每次任务结束,她都会去孟婆的水吧喝一杯忘情水,忘记人间的一切,然后继续接任务,继续攒功德。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转啊转啊,转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转。
但现在,不用转了。
她终于攒够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空空去找孟婆。
孟婆的水吧店还在奈何桥边,生意不太好,因为最近来投胎的人少了。孟婆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看到她来了,抬了抬眼皮。
“哟,大忙人来了。”
“孟婆,我升职了!”
孟婆的手顿了一下。
“升职?”
“对!功德攒够了,位列仙班!”空空笑得像朵花,“我要离开地府了!”
孟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笑了。
“恭喜你。”
“你不替我高兴吗?”
“高兴。”
“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高兴。”
空空在她对面坐下来,趴在柜台上,看着孟婆的脸。
孟婆的脸很老了,皱纹像树皮一样堆叠在一起,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
“孟婆,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
“你不想走吗?”
“走去哪里?”
“去上界,去人间,去哪里都行。”
孟婆笑了,笑得很淡。
“这里需要我。”
空空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孟婆,等我位列仙班了,我回来看你。”
“好。”
“我给你带好吃的。”
“好。”
“我给你讲人间的故事。”
“好。”
空空站起来,抱了抱孟婆。
孟婆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孟婆,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空空松开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孟婆站在水吧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擦了很久的杯子,看着她笑。
空空也笑了。
她转身,走进了白光里。
升职审核比空空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通知。
“空空大人,请前往森罗殿大殿,升职审核官已在等候。”
空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地府发的制式黑袍,她穿了很多年,已经洗得发白。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森罗殿的大门。
大殿里很安静。
水镜上的任务条还在滚动,但鬼差们都不见了。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大殿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发披肩,身姿挺拔。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千年古松,沉稳、安静、不动声色。
空空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来。
“您好,我是空空。”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空空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空空。”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
“你知道升职审核的内容是什么吗?”
“不知道。”空空老实地说,“我以为是走个过场。”
那个人笑了。
“地府没有过场。每一步,都是考验。”
空空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考验?什么考验?”
“跟我来。”
他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空空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森罗殿的后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黑色的石壁,上面刻满了金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一只只眼睛,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走廊很长,长到空空觉得走了快一个时辰,还没有走到尽头。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白色的,不,不是白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比白色更暖,比金色更淡,像是黎明前的天空,将明未明,将暗未暗。
那个人站在门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
空空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像是终于要回家了,但又不知道家在哪里。
“你不进去吗?”
“我不能进去。这是你的路,要你自己走。”
空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混沌中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她体内,从她灵魂的最深处。
空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
空空想了想。
“你是系统?”
那个声音笑了。
“我是系统,也不是系统。我是你的声音,也不是你的声音。我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的一切。”
空空听得云里雾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悟道了吗?”
空空愣了一下。
“悟道?”
“对。你在人间经历了三世,每一世都有一个冤灵。你帮她们完成了心愿,净化了她们的魂魄。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冤灵,其实是谁?”
空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是谁?”
“是你。”
空空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那些冤灵,都是你。她们是你的不同侧面,是你的不同执念。李苏苏的执念是被爱,沈栀的执念是被看见,苏晴的执念是被选择。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空空的手在发抖。
“你帮她们完成心愿,其实是在帮自己完成心愿。你净化她们的魂魄,其实是在净化自己的执念。”
“所以她们……都是我?”
“对。”
空空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李苏苏——那个为了爱情付出一切、最后被抛弃的女人。
她想起了沈栀——那个暗恋一个人、被霸凌、被逼到天台的女人。
她想起了苏晴——那个等了十几年、最后用自杀来证明爱的女人。
她们都是她。
她的不同侧面,她的不同执念。
“那我……悟了吗?”空空问,声音在发抖。
“你觉得呢?”
空空想了想。
“贪嗔痴是苦,放下是解脱。爱不是占有,是成全。这些……我懂了。”
“还有呢?”
空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懂了,但当被问到“还有呢”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懂。
她只是在重复那些她听过无数遍的道理。
真正的悟,不是说出来,而是活出来。
她活出来了吗?
没有。
因为她的执念还在。
那个最深、最重、最放不下的执念。
“你还有执念。”那个声音说。
“什么执念?”
“你知道是什么。”
空空沉默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的执念,是那个人。
那个每一世都会出现、每一世都会让她心动、每一世都会让她心痛的人。
厉景琛,厉欧辰,厉川。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她放不下的人。
“现在,我要问你第二个问题。”那个声音说。
“什么问题?”
“林静是谁?”
空空愣了一下。
林静?第三个故事里的林静?顾桓的未婚妻?
“她是反派。”空空说。
“什么样的反派?”
“自私、狠毒、为了得到顾桓不择手段。她删了苏晴的消息,导致苏晴自杀。她雇人霸凌林晚,逼她退学。她找人□□林晚,用钱把事情压下去。”
“还有呢?”
“还有……她嫉妒。嫉妒苏晴,嫉妒所有比她幸福的人。”
“你觉得她为什么嫉妒?”
空空想了想。
“因为她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
“顾桓。”
“顾桓代表什么?”
空空愣了一下。
顾桓代表什么?代表被爱?被选择?还是别的什么?
“顾桓代表安全感。”那个声音说,“林静从小缺乏安全感,她以为只要得到顾桓,就能拥有安全感。但她错了。安全感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的。”
空空沉默了。
“现在,你告诉我,林静是谁?”
空空看着混沌中的雾气,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雾。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些年在人间轮回的日子。
想起了每一世都爱上同一个人、每一世都失去他的痛苦。
想起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无法言说的嫉妒。
嫉妒那些能得到幸福的人,嫉妒那些被爱的人,嫉妒那些不用轮回的人。
她不就是林静吗?
那个自私的、狠毒的、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的林静。
她只是在任务中把林静塑造成了反派,把她所有的阴暗面都投射到了那个角色身上。
但那些阴暗面,本来就是她的。
“林静……是我。”空空说,声音很轻,很轻。
“再说一遍。”
“林静是我。她是我贪嗔痴的那一面,是我努力想要摆脱、却永远摆脱不掉的那一面。”
那个声音沉默了。
空空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任务里的反派,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那些冤灵,也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一直在跟自己战斗。
一直在扮演不同的角色,然后审判自己。
一直在轮回。
轮回的不是那些亡灵,是她自己。
喝下孟婆汤的也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那个声音说。
空空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上界有两个神仙。一个叫空,一个叫厉。空是负责净化怨魂的仙,厉是负责守护天界的神。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但命运让他们相遇了。”
“他们相爱了。”
“但他们不能相爱。上界的规矩,神仙不能动凡心。动了凡心的仙,要被打入轮回,在人间经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直到彻底放下执念,才能重回上界。”
“他们没有放下。”
“所以他们一直在轮回。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每一世他们都会相遇,每一世他们都会相爱,每一世他们都会分开。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循环里。”
“你,就是空。”
“你遇到的那些人,就是厉。”
“你们已经在轮回中困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以为你是在帮冤灵完成任务,其实你是在寻找自己。你以为你是在攒功德,其实你是在找回家的路。”
空空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那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觉得呢?”
空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
她以为攒够功德就能回去,但功德只是数字,不是答案。
她以为悟了贪嗔痴就能回去,但贪嗔痴只是表象,不是根源。
她的根源是什么?
是执念。
是对厉的执念。
是那种“必须和他在一起”的执念。
她放不下。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世,即使喝了那么多碗孟婆汤,即使每次都告诉自己“放下吧”,她还是放不下。
因为那份爱,已经刻进了她的灵魂里。
成了她的一部分。
放下他,就是放下自己。
“我放不下。”空空说,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放不下?”
“因为……我爱他。”
“爱是什么?”
“爱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却说你爱他?”
空空愣住了。
她以为她懂爱。
她以为那种心跳加速、脸红耳赤、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感觉就是爱。
但那是爱吗?
还是执念?
还是占有欲?
还是不甘心?
她分不清了。
“你分不清爱和执念。”那个声音说。
“所以你需要继续轮回。直到你分清楚的那一天。”
空空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还要轮回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世,也许十世,也许永远。”
“永远?”
“对。永远。”
空空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孟婆。
想起了孟婆那张苍老的脸上,无奈又释然的微笑。
孟婆知道。
孟婆一直都知道。
但她不能说。
因为这是空自己的路,必须自己走。
“现在,我要告诉你更多的事。”那个声音说。
“第一世,顾桓欠了你。他轮回时许下愿望,下一世要无怨无悔地为你付出。所以第二世,他成了你最好的朋友,为你牺牲了自己。”
空空愣了一下。
“第二世?哪一世?”
“你扮演沈栀的那一世。顾南安就是顾桓的转世。”
空空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南安。
那个一直默默喜欢沈栀、在她被霸凌时站出来帮她、在她被杀手绑架时为了救她被反杀的顾南安。
他是顾桓。
那个前世欠了她的人。
他用生命偿还了前世的债。
“第三世,顾桓已经和你两不相欠。所以无论怎样,他对你都不能产生感情。这就是为什么苏晴那一世,顾桓始终没有爱上你。”
空空的手在发抖。
“至于厉——你和厉原本都是上界的神仙。因为产生了不该产生的私欲情感,被贬下凡。你们有三生三世的缘分。三生三世之后,如果你们还不能放下执念,就会永远困在轮回中。”
三生三世。
她已经经历了三世。
李苏苏和厉景琛,沈栀和厉欧辰,苏晴和厉川。
三世已过。
她还没有放下。
“所以我现在……永远困在轮回了?”
“不一定。三生三世是劫,也是缘。过了这一劫,你们就能回去。过不了,就继续轮回。”
“那我现在——”
“你还没有过。”
空空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执念还在。你以为你放下了顾桓,但你放不下厉。你以为你悟了贪嗔痴,但你没有悟透自己。你需要继续轮回,继续经历,继续寻找答案。”
“要多久?”
“不知道。”
空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混沌中的雾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我可以见见厉吗?”她问。
“他在轮回中。你见不到他。”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下一世。”
“下一世他还会爱我吗?”
“会。每一世他都会爱上你。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
空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哭的是,他们永远困在轮回中,永远不能在一起。
笑的是,不管轮回多少次,他们都会相遇,都会相爱。
这份爱,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跨越了生死。
即使不能在一起,也足够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那个声音问。
空空想了想。
“林静……她到底是什么?”
“林静是你贪嗔痴的一面,也是你努力想要摆脱的一面。但你越是想摆脱,她就越是强大。因为你在对抗自己。”
“那我应该怎么做?”
“接纳她。接纳你的阴暗面,接纳你的嫉妒、自私、狠毒。它们是你们的一部分,不是你的敌人。”
“接纳了之后呢?”
“之后,你就会完整。”
空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林静的脸。
那张和她相似、又不太像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嫉妒,有渴望,有恐惧。
那些情绪,她都有。
她只是不敢承认。
“林静,对不起。”空空轻声说。
混沌中的雾气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一直在逃避你,把你当成反派,当成敌人。但你不是。你是我。你的愤怒,是我的愤怒。你的嫉妒,是我的嫉妒。你的渴望,是我的渴望。你的恐惧,是我的恐惧。”
雾气震动的更厉害了。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逃避你了。你回来吧。”
白光一闪。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林静。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清秀,但眼神不再冷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来接她的人。
“空。”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静。”空空看着她,笑了。
两个人在混沌中对视,像照镜子一样。
一个哭,一个笑,但她们是同一个人。
林静走向空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空空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白光再次闪烁,林静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空空的身体。
空空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完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光。
她终于完整了。
她接纳了所有的自己。
好的,坏的,善良的,恶毒的,无私的,自私的——
全部。
“现在,你悟了吗?”那个声音问。
空空想了想。
“我悟了。”
“悟了什么?”
“我不是完美的。我有贪嗔痴,有执念,有阴暗面。这些都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而是需要被接纳的东西。接纳了自己,才能放下执念。放下了执念,才能自由。”
“还有呢?”
“还有……爱不是占有,不是执念,不是必须在一起。爱是自由。我爱厉,但我不需要与他在一起。我爱他,是因为他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即使我们永远困在轮回中,即使我们每一世都只能短暂地相遇,然后分开——也足够了。”
“不觉得痛苦吗?”
“痛苦是因为执念。放下了执念,就不痛苦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恭喜你,空。你终于悟了。”
空空笑了,笑得很释然。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回哪里?”
“回上界。”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白光一闪。
空空发现自己站在奈何桥边。
孟婆还在水吧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忘情水,看着她。
“喝了吧。”孟婆把杯子推过来。
空空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
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不喝了。”
孟婆愣了一下。
“不喝了?”
“不喝了。我不想再忘记了。”
“你不忘记,怎么轮回?”
“谁说我还要轮回?”
孟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空,你——”
“孟婆,我悟了。我可以回去了。”
孟婆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很温柔。
“好,回去吧。”
空空放下杯子,转身,朝六道轮回之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婆。
孟婆站在水吧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忘情水,看着她笑。
阳光从奈何桥的另一头照过来,落在孟婆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孟婆,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以后来看你。”
“好。”
空空笑了,转身走进了六道轮回之门。
白光在她身后合拢,将她的身影吞没。
酆都北阴大帝站在幻镜前,看着空空走进六道轮回之门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久到孟婆端着茶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帝,她走了。”
“我知道。”
“她这次是真的悟了?”
“真的。”
“那她……回到上界了?”
大帝沉默了一下。
“没有。”
孟婆愣住了。
“没有?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过真正的劫难。”
“什么劫难?”
“情劫。”
孟婆的手抖了一下。
“情劫?”
“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才是她真正的劫。过了这一劫,她才能回到上界。过不了,她就永远困在轮回中。”
“可她刚才说她悟了——”
“悟了,不代表过了劫。悟是明白道理,劫是经历考验。她明白道理了,但她还没有经历考验。”
孟婆沉默了。
“所以她还是要去轮回?”
“对。”
“还要轮回多少次?”
“不知道。也许一次,也许一百次,也许永远。”
孟婆把茶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
大帝看着幻镜中的空空——她已经走进了六道轮回之门,身影消失在一片白光中。
“命苦不苦,不是我们说了算。是她自己。”
孟婆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大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过不了?”
大帝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她每一次都过不了。但我还是希望她这一次能过。”
“为什么?”
“因为希望。”
孟婆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了出去。
大帝一个人站在幻镜前,看着空空消失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久到幻镜中的画面从六道轮回之门切换到了人间的景象。
他看到了空空的下一世。
她投胎成了一个普通女孩,在一个普通的小城里长大,过着普通的生活。
他看到了那男子。
他也投胎了,也在这个小城里,离她不远。
他们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相遇,然后相爱,然后分开。
然后轮回。
然后重新开始。
大帝闭上了眼睛。
“空,希望这一次,你可以悟道,也可以过了自己真正的劫难。”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失控扭转,空空再次站在奈何桥边,手里端着一杯忘情水。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
“喝了吧。”孟婆说。
空空抬起头,看着孟婆的脸。
孟婆的脸很老了,皱纹像树皮一样堆叠在一起,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
“孟婆,我好像来过这里。”
孟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来过很多次了。”
“很多次?”
“对。你每次完成任务回来,都会来这里喝忘情水。你已经喝了几千杯了。”
空空愣了一下。
“几千杯?”
“你不记得了。因为忘情水会让你忘记。”
空空看着杯中的液体,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她只记得自己刚完成了一个任务,功德值够了,要升职了。
然后呢?
然后她来到了这里。
要喝忘情水。
“孟婆,我不喝可以吗?”
孟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喝?那你想带着人间的记忆回去?”
“回去?回哪里?”
“回你该去的地方。”
空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该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接任务,攒功德,升职加薪,位列仙班。
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至于为什么做,做了多久,她不知道。
“喝了吧。”孟婆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空空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冰凉,没有味道。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孟婆问。
“空……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接……任务。”
“去吧。”
空空转身,朝森罗殿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时间。
孟婆看着她消失在奈何桥的迷雾中,叹了口气。
她把空空的杯子收起来,放在柜台下面。
柜台下面已经堆了几千个杯子。
每一个杯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