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灵”》Enari

45、争执 人真的能为

　　本就对这场活动兴致缺缺的陈百通正低着头，手藏在桌子底下偷摸玩着手机，给池苗一连发过去了好几条吐槽消息，甚至靠余光看到对方的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起来，却始终没等到对方的回复，才有些疑惑地抬头朝对面看了一眼。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此时的池苗已经彻底不省人事地倒在了裴谦珩怀中。

　　两人的座位之间还隔着一个坐姿端庄的陈静雅，陈百通此时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有些焦急地倚靠着椅背伸长手臂，一把按住了裴谦珩的肩膀问道：“他怎么了？”

　　被用力拽了一把的裴谦珩仍旧保持着死死盯着半空的姿势，强压住起伏的情绪，过了几秒才语气平淡地回答道：“……可能只是喝多了，睡着了。”

　　谁？喝什么玩意儿喝多了？
　　池苗吗？喝他能像喝水一样对瓶吹的香槟喝多了吗？

　　要不是陈百通格外了解池苗，差点都要被裴谦珩这一本正经的说辞给骗过去了。

　　林以这时也转过了头：“怎么了？”

　　“嘘，池苗喝多睡着了，我先带他回去。”裴谦珩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别声张，随后才总算是将目光转向了陈百通，“还有你，具体情况等他醒了再跟你解释。”

　　话说到这份上，陈百通只好有些担忧地松开按在裴谦珩肩上的手，目送着对方毫不费力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从侧面的通道迈步往外走去——这人甚至没忘记将池苗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揣进口袋里。

　　“幸好我挑的位置靠门近，”陈静雅看着裴谦珩离开的背影，假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道，“不然这闹出的动静可就大了。”

　　陈百通收回目光，不经意地转了转脑袋，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周围几桌的宾客们明里暗里朝他们这边投来的视线。

　　“……现在收到的注目礼也不少了，你们这帮有钱人看来还都挺喜欢看热闹的。”

　　“闲人最喜欢看热闹，尤其还是裴谦珩这种人的热闹，”陈静雅偏过头，冲着陈百通安抚性地笑了一下，“放心吧，他肯定能照顾好池苗的。”

　　“呃，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裴谦珩……裴谦珩！”
　　裴谦珩仿佛全然没有听见飘荡在自己身后的池苗的呼喊，抱着对方的身体一言不发地快步穿过着金碧辉煌的长廊，锃亮的皮鞋与地面不断摩擦出踢踏声响，像是要把他心底的怒意一点点碾碎般，发出着冷硬的回音。

　　一直到外场停车区，裴谦珩在侍应生的指引下走向自家的黑色轿车，俯身将池苗的身体安稳地放进车后座，而后抬眼，对着刚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站在一旁给自己开车门的司机冷声道：“你今天下班了，自己打车回去。”

　　今晚负责给裴谦珩开车的是个新来的年轻人，平日里只见过裴谦珩温文有礼的模样，还从未遇到过对方这样冷着脸、语气生硬的时刻，顿时胆战心惊地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地僵在了原地，直到裴谦珩发动引擎，打了把方向盘将车直接开出了车位，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哭丧着脸点开打车软件，来不及心疼回家的车费，先开始担忧起自己今后的工作还能不能保住了。

　　“裴谦珩！”池苗不安地坐在副驾驶位，语气焦急——要不是看在裴谦珩正在开车的份上，他真想直接上手扯着对方的耳朵喊了，“停车！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开车，停下来我们聊聊！”

　　“聊什么？聊你为什么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瞒了我这么久吗？”裴谦珩咬着牙，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暴起，“池苗，如果不是今天你忘了看时间，发生了意外，这件事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池苗显然没想到裴谦珩仅仅靠他一句没说完的话，一个下意识露出的神态，竟然就能猜到这个地步。

　　不，他其实之前就有所察觉，在最开始他灵魂飘出来的瞬间，裴谦珩脸上明显闪过了一瞬的惊愕，只是随即在看到他飘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的动作之后，这份焦急的情绪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倾轧而过，裴谦珩盯着他的眼神瞬间都变得像是要将他生吞入腹般恐怖，偏偏还得压着性子对周围不明真相的朋友们装出一副温和又无奈的嘴脸，直到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共处的空间中，这人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才终于如同被撕开的堤坝，汹涌着彻底爆发了出来。

　　“我……”池苗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深夜的街道上鲜少有飞驰而过的车辆，因此更显得裴谦珩面前那个还在不断增长的车速表尤为恐怖，“裴谦珩，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解释，只要你先停车！这太危险了，我很担心你！”

　　裴谦珩闻言，若有似无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打着向右转向灯，单手急转一把方向盘，飞速路过闪烁的黄灯，将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你担心我？”裴谦珩将车熄了火，神色晦暗不明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呢。”

　　“……你什么意思？”

　　眼见裴谦珩终于停下了车，池苗几乎生出了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然而宛若擂鼓的心脏狂跳声还未平稳落地，对方这番阴阳怪气到在他听来简直可以说是胡言乱语的话又令他再次拧起了眉，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开始的？”裴谦珩没接话，反而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指着上方显示着的时间问道，“每到晚上十二点就会准时灵魂出窍，是吧？你不是说我想听什么你都可以解释吗？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要听实话。”

　　“……高烧之后的第二天。”

　　持续到现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么久了啊。”
　　裴谦珩自嘲地笑了笑，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从脊背的起伏程度来看，似乎还深呼吸了一口气，足足过了好几秒，沉闷的嗓音才从掌心的遮掩中飘散而出。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了，一个月的时间，我以为……我以为至少在我们上次聊过之后，你是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结果呢？这么大的事情，甚至是跟我息息相关的事情你都刻意隐瞒着我，我真的想不通……我到底是哪里不值得你信任我，哪里需要你戒备我到这个地步……”

　　裴谦珩的手在发抖。

　　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池苗下意识将自己的掌心覆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裴谦珩如此狼狈、如此不安的样子，一想到眼前的情况还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心脏顿时疼得像是被人拿着把刀子捅了进去，接连几刀，鲜血淋漓，硬是捅到深秋夜里刺骨的寒风能从中穿堂而过，留下一个血肉翻腾的豁口。

　　更可笑的是，他几度张开嘴，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对方。

　　刻意隐瞒是真的，不信任与戒备却几乎可以说是无稽之谈。

　　但他真的可以在这个时候袒露心扉吗？

　　裴谦珩的情绪不是假的，林以在宴会上调侃他是“特殊的”的话不是假的，退一步来说，裴谦珩平日里对他想方设法的亲近，甚至愿意打着各种借口在任何时间段准时出现接他回家的行为也不是假的……

　　人真的能为一份镜花水月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是不是也应该鼓起勇气，去尝试与对方彻底交付真心？

　　哪怕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胆小鬼。

　　他不知道。

　　车窗紧闭，裴谦珩却感受到了手背处拂过的微风，他抬起头，眉眼仍旧低垂，神色有些哀然地避开了池苗投来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池苗分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泛红的眼眶，脑袋里紧紧拉扯着的最后一根弦瞬间崩断了。

　　去他的不知道。

　　池苗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想要捧住裴谦珩的脸，却只能控制着虚虚碰到边缘：“你……你别哭啊，我没有不信任你，也没有戒备你，瞒着你的原因我可以解释，都可以解释……”

　　裴谦珩扭头看向窗外：“……我没哭。”

　　那请问阁下这副委屈巴巴闹别扭的样子是在摆给谁看呢？

　　池苗盯着对方蓬松的后脑勺，不由得觉得眼下的情形有些好笑。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做出的推论吗，如果我想要回归身体，就得让你跟你的初恋……也就是我，双双坠入爱河，至少从目前来看，我认为这个推论是正确的，”池苗将思路收回到正题上，虽然在说到其中某些关键信息时忍不住有些羞涩地放低了音量，但还是努力双手比划着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因为我能确定我很喜欢你，而且我在伦敦主动亲了你之后就回到了身体里，虽然之后还是灵魂出窍了，但也只有晚上，总体来说情况是明显好转了的……”

　　裴谦珩转回了头：“我也亲过你啊，还是舌/吻呢。”

　　池苗：“……”
　　这人说出这种话都不会觉得羞耻的吗！

　　先前过大的情绪起伏显然影响了裴谦珩的思考速度，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池苗先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你，你才会在晚上灵魂出窍？”裴谦珩的眉头拧了起来，立马出言否决了这个可能性，“不可能。”

　　这人是真的没有羞耻心吧！

　　池苗被噎了一瞬：“……我没这么说。”

　　裴谦珩不依不饶地盯着池苗的眼睛说道：“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
　　池苗再次在对方可怜兮兮的视线中败下阵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裴谦珩仰头靠上椅背，闭眼揉着脑袋，强迫自己从情绪中彻底抽离出来。

　　“如果你说的推论成立的话……”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才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