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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泰晤士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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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泰晤士河河面倒映着对岸成片的高楼,仍旧金光璀璨。只可惜以池苗的知识储备,他只能认出高高矗立在其间的大本钟。
“真好看,”池苗仰起头,喃喃道,“和我在网上刷到过的图片一模一样。”
裴谦珩轻轻“嗯”了一声,夹在手指间的烟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冲着河面伸出另一只手,擦着池苗的指尖一划而过。
池苗敏锐地回过头,盯着裴谦珩看了两秒。
“飘回来点,小心等会儿掉河里找不到了。”裴谦珩身体前倾,撑在栏杆上,还保持着伸长手臂的姿势,勾了勾手指。
“你也喝高了吧,我可是你的‘地缚灵’……‘人缚灵’诶,怎么会掉到河里,”池苗转过身,笑着将手虚搭在裴谦珩掌心,语调轻快,“我离不开你身边的。”
裴谦珩对上池苗亮晶晶的眼神,半晌没能说出话。
真奇怪,明明眼前这个人是半透明的,无数光影从中穿透而过,留不下半点痕迹,他却好像就是能看到对方的眼波流转,万家灯火,藏匿其间。
你真的离不开我身边吗?
池苗飘回到栏杆上坐着,放在身侧的手紧挨着裴谦珩撑起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
“在想……曾经那么肆意自信的人,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竟然还得等我这个朋友不远万里来陪他买醉,而我除此之外,也做不了什么,”裴谦珩捻了捻手中已经灭掉了的香烟,“心里挺不是个滋味的。”
“感情就是这样一回事吧,浪漫,危险,不可控,”池苗晃着双腿,“宋嘉言应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的。”
裴谦珩偏过头:“听上去你倒是懂得不少。”
“文学作品里都这么写啊,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类的,”池苗说着,也偏过头扫了裴谦珩一眼,“你都追着初恋单相思这么多年了,应该对这句话很认同才对。”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裴谦珩走远两步,将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回来时面上挂着笑,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池苗:“你很在意这件事?”
池苗扭开头,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大本钟泛着波纹的倒影上。
“你想太多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我才不在意。”
裴谦珩笑了。
池苗清晰地听见了裴谦珩的笑声,和往常一样,发自内心的、心情愉悦的笑声,此刻却像把尖锥,势不可挡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不敢去想裴谦珩到底在笑什么。
“池苗,你撒谎的演技也太差了,”裴谦珩笑着,伸出手,穿过池苗撑在栏杆上的手掌,两人的掌心因此重叠在一片水雾中,“其实你早就开始在意我了吧?”
追问的话语将池苗整个人钉在原地,他不敢转头。
他害怕对上裴谦珩的视线。
但逃避是没有用的。
他能感觉到裴谦珩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是恨不得要将他的一举一动挑挑拣拣筛个底掉儿,只留下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而僵硬的脊背和犹豫产生的沉默更是在此之前就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因此,池苗只能谨慎而又缓慢地回答道:“……是。”
一个字,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裴谦珩不知道池苗心里的那些弯弯绕,只知道自己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心里的邪念简直是见风长,收都收不住的那种。
他毫不怀疑,如果池苗现在是个能摸得着的、活生生的人,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将人按在这个栏杆上接吻。
只可惜,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怎么都摸不着的后脑勺。
这个认知总算是让裴谦珩泄了点火,他干咳两声,掩饰性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泰晤士河是可以快艇冲浪的吗?”
“……”池苗正紧绷着神经,等着裴谦珩说点什么给他个痛快的宣判,却没想到等来等去只等到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开场白,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继续沉默。
“五……六年前吧,应该是比现在还要冷的时候,徐旸非要拉着我们来英国旅游,说什么如果不是他理想远大志在考编,他早就是帝国理工的一份子了,因此一定要好好体验一把在梦校城市的美好生活,”裴谦珩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和池苗一起漫无目的地看着对岸来往的行人,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和陈静雅本来觉得英国这地方哪有什么新鲜的活动,无非就是去逛街吃饭泡酒吧,结果那天路过大本钟附近,他硬是要拉着我们去坐什么快艇冲浪,跟陈静雅争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打同情牌让我俩妥协了,租了一辆快艇——喏,就你现在看到的停在岸边的那种。”
池苗顺着裴谦珩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常年对着电脑熬夜打游戏,视力相较于裴谦珩还是差了不少,只能看到远处有几个朦朦胧胧的橙色板状物,心里猜这应该就是对方所说的快艇了,于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我们三个当时穿好救生衣坐进去,听那个驾驶员叽哩哇啦地用英语讲了一堆什么两岸的建筑啊、河流的历史啊之类的东西,好不容易放松心情了,以为这快艇也没多快,就被那驾驶员一脚油门拉着直接飞了出去,轰的一下,特别夸张,徐旸直接就被颠着飞出去了。”
“陈静雅当时就坐他旁边,下意识想要伸手拉他一把,结果直接被他拽着拉进河里了,脖子上的宝格丽项链也被冲没了,气得陈静雅骂了一路,硬是逼着徐旸当天下午就去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赔罪。”裴谦珩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呢?”池苗微微偏过了头,“他们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
“……你猜的很对,”裴谦珩单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陈静雅说服驾驶员连着颠了我好几下,硬是把我也给颠到河里去陪他们当落汤鸡了。”
池苗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
“很有意思吧,等下次我们来英国,我再带你去坐坐,”裴谦珩目光温柔地看向池苗的侧脸,“现在交换,轮到你给我讲一个小故事了。”
在今天之前,“英国”这两个字对于池苗而言只会是他穷尽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
这份幻想像横亘在两人间的马里亚纳大海沟,向池苗昭示着一个根本用不着强调的事实——他们从来就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真的还会有下次吗?
“裴谦珩,我知道你调查过我,”池苗漫不经心地在两人间投下一枚炸弹,将上一秒还被粉饰得轻松的氛围炸了个灰飞烟灭,“你是不是挺想知道我为什么没上大学?”
裴谦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算了,我先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知道你调查过我吧——你别紧张,我完全理解且认同这种行为,”池苗望向裴谦珩,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往回缩了缩,面上却是无所谓地笑着,“而且我猜你其实也没特别想藏着,不然陈静雅给的暗示,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有你在我开口前就能打出我的账号名……都太明显了,裴谦珩,你的演技也没好到哪儿去。”
裴谦珩顿时皱起了眉,开口辩驳:“我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做了一点调查,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不然你就不会还想着问我了,”池苗说着,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果我是你的话,肯定会一挖到底,将所有问题都刨根问底的,所以基于这一点我还是很欣赏你的,能成功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已经比我强很多啦。”
“话说回来,其实我高中成绩……应该算还可以吧,几次模考都差不多有620多分,高考要是运气好稳定发挥的话,说不定还能报个985的偏门专业?不过身边有陈宝那个考试分数没低于过660的变/态,就总显得我很菜一样,还总被老师叮嘱要向他学习……”
“可惜高考前两天发生了点意外,”池苗将自己的右手伸到裴谦珩面前,缓慢张开又合上,“哦,我忘了现在这样应该看不出来了……就是当时我这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粉碎性骨折,手腕也受伤了,去医院包得跟个粽子一样,别说拿笔了,疼得我动一下都困难。”
裴谦珩被这轻飘飘的一段话说得心里发紧,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捧池苗的右手,却还是徒劳无功地从对方掌心中穿过。
“……后来我嫌复读太辛苦了,家里也没钱,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池苗转过身,用右手拍了拍裴谦珩停在半空中的手背,“而且我当时就认清了自己的技能点没点在学习上,课余时间都在给人当游戏代打,你看我现在去当了游戏主播也能养活自己呀,虽然存款余额还没你银行卡密码长,但我过得还挺开心的,人要学会知足嘛。”
裴谦珩感觉自己喉咙发紧,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硌着挤出来的:“‘意外’……是什么意思?”
池苗竖起食指晃了晃:“这是另一个秘密,想听要加钱的。”
看着池苗那副强装正经的样子,裴谦珩不由得哑然失笑。
“好吧,那我再跟你交换一个你一直都很想知道的秘密,”裴谦珩也学着池苗的样子,竖起了一根食指,“我不要你的秘密做交换,我只要你亲我一下。”
“因为我现在很想吻你,但我不太想在这种时候掉进冰冷的泰晤士河里。”
池苗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他迎面撞进裴谦珩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
……这人好像真的是认真的。
别紧张,裴谦珩只是暗示了想要接吻,没明着要求自己必须要亲哪里……
不对,他甚至都没要求自己一定要亲吧,只是将主动权交到了自己手里……
池苗的大脑已经乱成了一滩浆糊,他犹豫再三,还是虚捧着裴谦珩的脸,闭上眼,飞快地给了对方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一个没有温度和触感的吻。
重新退回两步开外的池苗却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点燃了一把烈火,烧得他头脑发热,灵魂滚烫。
昏黄的路灯将池苗的轮廓衬得毛茸茸的,像镀了层暖黄色的金边,也正因此,目光始终停留在池苗身上地裴谦珩很敏锐地发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
“池苗,你是不是……变得更透明了?”
还沉浸在害羞中的池苗下意识低头看了眼,顿时也被吓了一跳。
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全透明。
池苗张了张嘴,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翕动,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这是要回归肉身了还是要灰飞烟灭了,不能是像小说里那种跟任务方产生了不该存在的好感度就要被嘎掉的操/蛋设定吧……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臂正飞速溶解在空气中,消失殆尽。
如果真的是魂飞魄散的话,现在好像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池苗望向裴谦珩惊慌失措的眼神和奋力伸长想要拉住他的手,释然地笑了笑。
早知道就不摊牌说那么多了。
……不过幸好想亲的人已经亲到了,也不算亏。
“池苗……”
“池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