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57、第57章

　　许久无人拜访的出租屋显出几分凋敝，屋内所有物品皆维持原样，橘黄色的夕阳从阳台上的窗户照进来，映出老照片似的色调，好像时光亦冻结在两个月前，无事发生。
　　徐浩川打开玄关墙上的开关，好在灯泡还未失灵，扑闪几下后发出亮晃晃的光，驱散空气中的荒凉意味。
　　路春许跟着走进去，坐到沙发上。
　　徐浩川想去给他烧水，路春许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渴，你也坐下来吧，我给你上药。”
　　两人没有僵持太久，徐浩川缄默地坐到他身边，微微垂头，眼中的情绪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徐浩川算不上说谎，他的确没怎么受伤，身上只有几块面积很小的淤青。
　　出租屋里放着一些常用的药物，都离过期还早，路春许轻轻地给他擦药，额外关注了他那消瘦些许的身躯。
　　上完药将药瓶放回原处，徐浩川将掀起来的衣服拉下来，两人一时无言。
　　“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路春许低着头，用余光瞟他搭在腿上的修长苍白的手指。
　　微微蜷缩着，徐浩川很少在他面前紧张成这样。
　　“挺好的，就一直在家里复习，不用管其他事。你呢，最近学习压力是不是很大？”
　　闻言，路春许却轻笑一声：“怎么张口就是聊学习？你知道的，我们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
　　“那……你想聊什么？”
　　路春许直起身子，音调上扬：“聊聊我们的以后吧！我们要一起考去哪所大学？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旅游？还有领养生生的事，需不需要跟学校说一声？”
　　说到这些，路春许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徐浩川，眸中是溢出来的喜悦与期待。
　　他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深究他的过往，只是不断地构想与他的未来，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徐浩川愣愣地看着他，心脏酸胀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爆炸，然后将所有存不下藏不住的爱意都倾洒在对方身上。徐浩川很想告诉他，几乎是抓狂地发疯地说，春许啊，我比谁都更希望这一切成真，这些念头出现甚至早于你。
　　但他只能咬着牙，克制再克制：“去F省吧，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
　　F省……
　　那是他们第四次循环的大学所在地。
　　路春许想回避发生过不好结局的地点：“F省是不错，但我更喜欢G省一点，就在它旁边，气候什么的都像，我们还是去那里吧。”
　　徐浩川答应得很爽快：“好啊，那里好大学多，也很繁华。”
　　“而且G省在海边，说不定还能和子恒他们一起。”
　　两人就这样聊下去，从军训聊到毕业，又从工作聊到退休，融洽地，自然地，一句句聊到百岁之后。像是在一个闲暇的午后坐在咖啡店里发呆，又像是在洗完澡的周末晚上躺在床上看书，没有负担，无需顾虑，他们就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
　　直到窗外彻底天黑，路春许的肚子发出叫声，徐浩川才起身。
　　“我去煮面。”
　　虽然对方受了伤，但路春许没打算谦让：“我要长寿面！”
　　他笑着：“我知道。”
　　厨房里发出富有烟火气的咕噜声，那是水逐渐烧开的声音。路春许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到徐浩川拆开面条的包装袋，用刀在菜板上切菜，在碗沿上砸开蛋壳，然后，淡淡香气扑鼻而来。路春许勾起嘴角，他甚至能想象到徐浩川此刻的认真表情。
　　他喜欢抿嘴，眼睛应该也会睁大些。
　　再然后，他会出声叫他——
　　“春许，面好了！可以帮忙摆一下筷子吗？”
　　路春许从沙发上跳起来：“诶！来啦！”

　　这顿生日餐吃得很简单，一阵默契的面条吸溜声后，徐浩川主动开口。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的那些事……”
　　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路春许若无其事地回答：“对，大概知道一些。”
　　徐浩川轻声叹息：“对不起，前几次循环的我应该也没说实话，让你被隔离在真相之外，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你不用道歉，如果那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肯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最好是一辈子烂在心里，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路春许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抬头，正好对上徐浩川深邃不见底的眼眸。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痛苦很悲伤。
　　“可是我们同样应该给所爱之人一个机会，万一他不想松手呢？”
　　路春许皱眉：“什么万一？是一定！我一定不会松手的！”
　　闻言，徐浩川的神色终于轻松几分，他继续埋头吃面，然后缓缓说道。
　　“我出生那年，妈妈只有16岁，她当时还在读职业高中，后来退学了。为了不让别人议论，我的户口记在外婆名下，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就是一个被男人骗大肚子的没有文化的未成年少女。我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外婆和妈妈也从来没有提过。但我的母亲好像从来不肯吸取教训，没有男人的爱，她就活不下去，哪怕那是跟爱没有任何关系的肮脏欲望。
　　“在我记事前后，她跟数不清的男人厮混在一起，有时能捞到点油水，但更多时候我们都过着揭不开锅的日子，我的学费全靠外婆接济。有时我回到家，甚至能亲眼目睹他们的乱交场面。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

　　徐浩川永远不会忘记，就在那天，那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黑压压的透出暴雨来临的前兆，精神有些癫狂的女人摇摇晃晃走进家门，她用皮肤干燥的手抓住他的后脖，问他想不想吃糖。
　　他有点害怕，但应该是点了头，因为女人很快扒下他的短袖，露出满意的笑容。
　　“真好看啊，还未发育的身体，长相也随我，瞧这一双大眼睛……”
　　“妈妈给你拍张照，你很快就能有很多很多糖吃了。”
　　男孩不愿意，他已经在课堂上得知这些身体部位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他伸手想要遮掩，却被拽开。
　　女人的笑容好恐怖，一双原本很好看的大眼睛浑浊不清，涂了口红的嘴唇更是瘆人的可怕。
　　镜头瞄准，闪光灯亮起，就此照出他此后噩梦般的童年。

　　“那个男人叫任彪，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子恒和秋月姐的父亲。任彪教她用这种方式谋生，这也正合她意，她就喜欢这种不加掩饰的有违人伦的做法。
　　“那时候外婆已经因为常年劳累而身体虚弱，第二年就离开人世，我的身边，只剩下那一个疯子。
　　说到这，徐浩川深吸一口气，径直跳过那些他说不出口的细节。
　　“后来她染上艾滋病去世了，就死在我们家的床上，那时候她已经病得不成人形，抽搐着努力瞪大双眼，跟骷髅没什么两样。
　　“我作为孤儿被现在的父母领养，搬到了玉桐市。那时候我还在读初中，最开始我不敢跟任何人对视，更无法正常交流，我害怕别人的目光，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能联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站在人群中间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依旧浑身赤裸，而周围的人都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只等着冲上来对我说，你不是那个徐浩川吗，我在网站上看到过你，你跟小时候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徐浩川低着头，身体开始不自然地颤抖，路春许连忙探身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像真正的母亲一样轻抚他的后背。
　　“没事了，这些都过去了。”
　　徐浩川埋在他肩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喃喃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对，都过去了，现在的他已经没那么害怕了。他慢慢地伪装好自己，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连我也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为什么，迟了这么久……”
　　声音越来越小，路春许听不清他接下去说了什么。语言太过苍白，亲吻过于厚重，路春许唯一能给他的，只有一个炙热的永不后退的怀抱。
　　他想说，现在一点也不迟，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年，他们要一起考大学，一起照顾生生，一起抱怨军训和体测，一起熬过痛苦的期末周，他们有无限灿烂的未来。那些悔恨，无助，孤独，恐惧，都通通抛在身后。
　　来得及的，徐浩川，我们来得及。

　　“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你想看看吗？”路春许柔声问道。
　　“好，”徐浩川点头，缓缓抽身，“我也给你准备了。”

　　两人站起来，站在客厅中央，路春许正对着徐浩川，眼中带有笑意。
　　“我知道这样做很幼稚，但是……”
　　他就这样看着他，轻轻扯下衣领——
　　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肤露出，因夜晚的凉意而微微泛红。其实路春许除了之前被徐浩川发现喉结旁边有一颗痣以外，他的左锁骨下方还有一颗，而现在它被暴露在空气中，徐浩川却根本无心在意，因为还有比它显眼一万分的存在——那颗痣的下方，在心脏处偏上的位置上，多了一块纹身。
　　是用好看的斜体字纹的徐浩川的名字。
　　徐浩川知道路春许很怕痛，那片白皙无暇的肌肤上的纹身就这样明晃晃闯进他眼里，他怔在原地，莫大的感动与心疼一齐涌上心头。
　　路春许观察着他的表情，笑着说：“我前几天去找秋月姐纹的，她的技术超级好，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徐浩川，这就是我送给你的成年礼物，生日快乐！”
　　缓步上前，徐浩川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那片纹身，生怕碰碎眼前之人，碰碎他心中的无价之宝。
　　“春许，谢谢你……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很疼吧？”
　　对方却摇摇头，语气坚定：“有必要！虽然我已经对你表白过很多次了，但你似乎总觉得我没有你会过得更好。我想说，不是这样的。独自一人时我的确会努力坚强地面对生活，但我心里很清楚，只有当你出现的时候，我才是完整的我。
　　“在我们剩下的时间里，我不会洗掉这个纹身，我要再一次准确无误地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在哪，经历过什么事，我都永远爱你，并且会向着有你的未来马不停蹄地赶去。徐浩川，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请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爱意，然后坚定地和我站在一起。”
　　路春许扯着衣领站在灯光下，笑容柔和明媚，眼中却传达出淡淡的破碎感。他是经历了数次精神世界崩溃与重建后踉踉跄跄地走到徐浩川身前，即便如此，他也认为这颠沛流离的一路都值得。
　　徐浩川瞬间红了眼眶，抑制不住的泪水淌下来，他一把将路春许抱住，抛去一切汹涌的感情，哪怕仅仅是为了让这位漂亮的天使安心，他也要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我答应你，我接受你的爱意，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爱意！春许，我好爱你，我也不能没有你。我们要好好地，一起活下去……”
　　糟了，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现在又给人家整哭了。
　　路春许无奈而喜悦地回抱对方，在两人都渐渐平复好心情后，他开口：“话说，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徐浩川擦了擦眼睛，转身从他刚才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样式与路春许放在家里的山茶红色笔记本很像。
　　徐浩川直接将笔记本递给他，路春许伸手接过，翻开一看，似乎是对方记录的日记。
　　不对！不是日记！准确来说，不是这次循环的日记。
　　上面详细记载的，分明是前几次循环中路春许与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