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头变成糖》罗桉

5、霞红碧浪

　　清晨四点，湖畔的摄影爱好者们就窸窸窣窣地支起了三脚架，准备迎接日出。

　　等到五点半，雀跃的人声一度称得上鼎沸。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除了游客，不少驻扎附近的风光摄影师都专程赶来，期待拍出大片。

　　祝迟雨也被吵醒了。
　　她平日里其实有点起床气，毕竟设计类的工作少有不加班的，晨昏颠倒熬夜赶工是常态。睡眼惺忪地被闹钟或电话叫醒，换了谁都不高兴。

　　但当祝迟雨睁开眼，看见睡在旁边的小朋友，卷在寿司似的被褥中间，目光一转不转地望着她，清凌凌地眨了眨眼。

　　万雅琪用气声说：“姐姐——你醒了吗——”
　　祝迟雨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万雅琪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喧哗实在太吵，祝迟雨睡不着了，迷迷糊糊地开口：“几点了？”

　　万雅琪轻轻地说：“五点四十，离日出还有近半小时，姐姐可以再睡会儿。”

　　“……不睡了。”她揉揉眼睛，很努力地坐起来。
　　“你醒了多久？怎么不去看日出。”

　　“没多久，我也才醒呢，嘿嘿。”
　　万雅琪麻利地翻身，把盖在棉被上的大衣拽到面前，披在祝迟雨肩上。

　　“姐姐，你想去湖边看吗？外面很冷哦。”

　　祝迟雨有点迟钝地看着她前前后后地忙活，心想，骗人，你明明早就醒了。
　　又想，难道真是自己老掉了？高中生都是精力这么旺盛的吗？

　　她回想起自己的高中，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前一年的数学是葛军出卷，全省均分不及格，于是老师们披肝沥胆地给她们补补补数学，以至于毕业很多年后，祝迟雨做噩梦还会梦见做不完的数学卷子。

　　“万雅琪。”祝迟雨慢吞吞地喊她名字。
　　“哎？”她愣了一下，很快地回头，趴在祝迟雨跟前，“怎么啦姐姐！”

　　祝迟雨盯着她的眼睛看，看了一会儿，就在万雅琪脸上的困惑愈来愈浓时，她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套？”

　　“喔喔在这儿呢！”她哗啦一下抖开包袱，精准地抓出了祝迟雨的手套。

　　好勤劳。
　　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祝迟雨看着她黄色条纹的摇粒绒睡衣，忍不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噗咚一声，弹性很好。

　　“……”
　　万雅琪的脸呼啦一下红了，她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祝迟雨——

　　“姐姐你坏！”

　　她躲在帐篷边边，不理祝迟雨了。
　　祝迟雨笑起来，零星睡意也散尽了：“抱歉抱歉，是我逾矩。”

　　万雅琪鼓着脸：“哪怕是姐姐，也要申请了才能摸。”

　　“哪里都可以申请吗？”
　　“……”万雅琪苦恼地想了想，转头看见祝迟雨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才知道自己又被逗了。

　　真是的！坏姐姐！
　　哪里有一点大人样嘛。

　　折腾了半天才出门，湖岸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天幕低垂，星月璀璨。风很烈，气温目测低于零度，呵出的气尚未聚起，就被吹散得无影无踪。

　　祝迟雨缩在厚厚的棉衣里，给前面横冲直撞的万雅琪举着手电筒。
　　草地结了霜，湿滑寒冷，她喊万雅琪：“慢一点，小心看路。”

　　“姐姐，快来这儿！”
　　万雅琪发现了一处牧民扎的信标，旁边堆着石块，顺着崎岖的石缝爬上去，登高望远，视野极其开阔。

　　祝迟雨抓住万雅琪的手，借力一蹬，也翻上了石坡。
　　她稳稳地站住了，反倒是拽她的万雅琪差点没站稳，哎哟一声扑进她怀里。

　　天边已经泛起亮光。

　　祝迟雨坐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万雅琪站在旁边，环顾四望。
　　轻纱似的薄雾在空气中微微荡漾，万顷湖水，奔腾喧嚣。

　　散落的星点被红霞一点点吞没，祝迟雨仰望天穹，目光尽处，云霞垂落波涛。视野仿佛无边无垠，没有尽头。她恍然想，原来这就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不怨古人相信天圆地方。

　　人群等待着，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湖水倒映着云霞流转，渐变出深蓝到橙红的色泽。
　　正中之处，赤红色的浓云翻涌，如火焰燃烧，整片天幕都仿佛要被撕开。

　　直到一缕刺目的金光冲破云雾，阳光宛如利刃，轰然刺入湖水，搅动数不清的亮光，像是夜里的星子通通掉进了水里，为波浪镶上金边。

　　久违的暖意拂过身体，祝迟雨听见不远处人群激动欣喜的叫声，甚至有人带上了哭腔。

　　她望着徐徐升起的太阳——就是这样一轮恢弘的煌煌曦日，日复一日，亘古不变地升起，照耀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土地上每一个生灵。

　　日月轮转，山川呼啸。
　　人类何其渺小。

　　祝迟雨举着相机，按了几下快门，镜头里的画面远不及肉眼所见的壮美。

　　她干脆收起了相机，不管不顾地在石坡上躺下，久久凝望着天空。

　　日色瞬息万变，每一帧都是无法复刻的奇景。
　　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看着，看一场日出。

　　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雅琪躺在了她身边，轻轻拉着她的手。

　　祝迟雨也反握住她的。
　　小姑娘的手很暖，小小的一只手，掌心软软的，轻轻挠的时候会缩紧，像小动物的肉垫。

　　“……真美啊，我们生活着的这个星球。”祝迟雨轻声说。

　　万雅琪偏过脸，看她被朝霞描摹的、清隽的眉峰，倒映着天接水的、沉静的眼眸。
　　她看着她，同样轻轻地说：“是啊，真美啊。”

　　待到湖畔边的游人都快散尽，她们才回到屋里。

　　祝迟雨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半开玩笑地说：“感觉我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万雅琪放下正在叠的衣服，表情认真：“为什么这么说，姐姐？”

　　“就是忽然想到，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去过很多地方、见什么像样的风景。”
　　“我甚至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完完整整地看一场日出。”

　　祝迟雨沉默了片刻，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有成年人的分寸和难堪。
　　但万雅琪偏要追问：“姐姐，你上学的时候，应该成绩很好吧？”

　　“成绩？”祝迟雨想了想，“还行吧。”

　　从小到大，她得到最多的评价就是文静刻苦。
　　因为妈妈是她的小学班主任，理所当然的，祝迟雨在班里没什么朋友。

　　其他老师的关心，在某些时候也变成无处不在的监控。
　　同学们在背地里嘲笑、忌恨，说她考出的高分是因为班主任透题。

　　祝迟雨的暑假没有休息和玩乐，她必须比班里的所有人都优秀，所以她只能做题、背诗、练琴。妈妈说努力一定会有收获，所以祝迟雨付出了很多倍的努力，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点中学。

　　但是努力弭不平天资的界限，无论她怎么努力，做多少习题，她也没法像同班那些学霸一样，驾轻就熟地解出最后一道压轴题。

　　妈妈很生气，责怪她不够努力，在课业之余给她请了好几位家教，都是市里很有名的老师。她知道一贯自负的妈妈一定是花了很多心血，才求来他们帮忙。

　　所以她咬着牙，拼了命地努力。可当第一太难了，比她更优秀的人比她还努力。
　　她流过很多眼泪，在深夜掐自己的大腿，不会的题还是不会。

　　好在她考上了省里唯一的一所985。但调剂到的专业分数线低，就业形势严峻。
　　周围同学都卯足了劲考研、实习、卷绩点，她一刻都不敢松懈，只能一直跑，跑，拼命跑。

　　好像她一直跑在一条没有终点线的跑道上。
　　发令枪响了，周围人声鼎沸。无数模糊的面孔向她呐喊助威，说加油啊！最后一圈了！坚持住！

　　而她像西西弗斯，背着扛不住的巨石，一次又一次跌落，一次又一次登上长阶。

　　她过上很好的生活了吗？好像也没有。
　　以前妈妈总说，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只能去捡垃圾。

　　可现在垃圾站主理人都开劳斯莱斯了。

　　琐碎的记忆像洪流，归为一声叹息。
　　她不想把这些话讲给万雅琪听。她还年轻，未来在她面前分出数不清的岔路，她有无限的可能性。

　　而她，早就没有再尝试的勇气了。

　　万雅琪坐到祝迟雨旁边，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这么多年，姐姐，你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有后悔和遗憾的时候。”万雅琪仰面看向她，“但是姐姐，你知道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听你讲故事的时候、还有现在——”

　　“你都是我想成为的模样。”

　　她的眼神清澈，不含一点虚情或客套，就那样明明白白地写着对她的喜欢。

　　祝迟雨吸了口气，用手捂住眼睛。
　　“你呀……”

　　她原以为，那些苦难是打磨她的刀，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形状。
　　有人却告诉她，伤痕是土壤，每道都开出花。

　　漫山遍野，她遇见了她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