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繁星晴夜 ...
-
吃过饭，她们一起逛了商场，备齐了大大小小各类补给品。
冲锋衣、防晒霜、便携氧气瓶。祝迟雨的行李箱一下子就被塞满了，不得不将那一大捧粉玫瑰拿出来。
桃红雪山已经有些蔫了，一些花垂着头，一些花弯了腰，花瓣稀稀拉拉地坠下来。
她想起一句话：什么是玫瑰？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
只可惜，这捧花直到它短暂花期的尽头，也没能被谁欣赏。
……被仓促地剪下花枝，又在颠簸中凋落的，何止是玫瑰呢？
“好漂亮的玫瑰花！”万雅琪忽然探出头，“是今晚在步行街买的吗，我居然没看见！”
祝迟雨顿了顿，她分明记得，自己在火车上就打开过行李箱。花束很显眼，万雅琪不可能看不到。
但她倏忽便明白，万雅琪是怕她说不出口，主动给她找了个理由。
祝迟雨感觉心底拧起的那个结仿佛被人碰了一下。
明明很轻，结却解开了。
她笑了下：“不是。我原先就带着的，是我打算送给前女友的礼物。”
“——或者，叫骗子更合适？”
万雅琪猛点头：“就是骗子啊，可恶的骗子！”
“还好姐姐识破了。现在AI太发达，我也得回去提醒我妈我爸……”
一番收拾到深夜，熄灯时俩人都没力气再彻夜聊天。
祝迟雨仍旧觉得有些恍惚。长达三年的恋情像肥皂泡一吹即破，轻巧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她被新生活推着走，陌生的旅途、初见的同伴，那么多崭新的风吹进她的森林，以至于一片叶的离去泛不起涟漪。
她听见身旁万雅琪安静绵长的呼吸声。
大概是小姑娘平时太闹腾，听不见她叽叽喳喳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清。
她也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早晨，两人一起下楼吃甜醅子和糌粑，很自然地商议起行程。
青藏线上值得一看的风景实在太多，但假期总有时限。祝迟雨设计院的项目即将进入复审流程，万雅琪还要赶去北京参加冬令营，为自主招生做准备。
归期定在下月初，恰好是万雅琪生日之后一周。行过青海湖和大柴旦，自格尔木进藏，途径可可西里和唐古拉山。
南下过那曲、拉萨，进大昭寺朝拜。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当然要看，万雅琪还想参观奶奶曾工作过的五道梁和羊八井测绘站。
“那我们最后就在龙羊峡告别吧。”祝迟雨划着手机上的航旅纵横，“我去西宁转机，你可以坐青甘线，从湟源往北。”
“雅琪？”
祝迟雨说完半天没人应，她抬起头，看见对面万雅琪撅着嘴，委屈地瞪着她。
“……呜呜呜姐姐你好冷酷，我们还没开始呢，你就想着分开了！”
活脱脱一副被渣女骗了心的小样儿。
祝迟雨认真想了几秒：“抱歉，我考虑不周，那返程之后再定。”
万雅琪叹了口气，扶额：“我开玩笑的啦！”
“别生气。”祝迟雨笑着揉了下她的脑袋，“人生嘛，终有一别，也终有一聚。”
万雅琪抬起头，看见她清瘦的下颌线，笑起来的侧颜落在光里，发梢轻轻晃。
她不懂得人生百年，过客匆匆，擦肩而过的人，能否再相见。
只觉得，在这一瞬间，明明还未分别，她却已经开始想念。
当晚夜宿黑马河。
草原的气温比市区还要低，她们住在临湖的帐篷民宿里，没有暖气，只好把被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叠在一起。
熄灭帐篷里的灯，透过小窗往外望，月色下湖面似海，粼粼波涛。
风吹过时，四野的荒草碰撞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堆满的谷穗倾倒落地的声音。
老板娘在帐篷区后面的庭院里生火烧烤，脂肪在火上烤得滋滋生香。
祝迟雨听见住隔壁帐篷的几个大学生馋得直流口水，石头剪刀布推举了一个倒霉蛋出门讨食。
万雅琪听得咯咯笑，从被子上骨碌一翻身，压低声音道：“姐姐，咱俩要不要也来？”
她挥着拳头，信誓旦旦的样子。
“好啊。”祝迟雨转过身，“石头、剪刀、布！”
祝迟雨出了布，万雅琪慢了半秒，出了石头。
“姐姐赢了，我去！”
祝迟雨啧了一声，“这局不算，你故意让我赢的。”
“好吧！那再来！石头、剪刀、布！”
万雅琪出剪刀，祝迟雨还是出布。这次是万雅琪赢了。
祝迟雨很满意，披上大衣和围巾：“你乖乖呆在屋里，别人敲门不要开。”
万雅琪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还不小？要不是有我担保，你差点住不进湖边帐篷。”祝迟雨轻瞥，想起之前万雅琪兴冲冲地推着两人的行李箱来办入住，结果被壮壮的老板娘勒令，未成年不准单独进湖畔区！
要不是祝迟雨赶来，再三保证自己会看好小朋友，绝不下湖，老板娘才给两人发了钥匙。
万雅琪扁着脸，闷闷地说：“好吧，那姐姐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快快回来喔！”
“好。”
祝迟雨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喜欢看她吃瘪的样子。
小姑娘聪明又敏锐，哪怕是和比她年长十岁的祝迟雨相处，都忍不住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显出一点孩子气的任性。
很珍贵，祝迟雨很喜欢。
湖边的冷风钻进她的领口袖口，她快步往前，看见庭院门口正纠结着的大学男生。
男生看见她仿佛看到了救星：“那个，就是，我和同学，我出来想蹭点烤肉，但我喊了几声，老板娘都没听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红着脸尴尬地转过了身。
祝迟雨有些莫名，又觉得好笑，冲烟熏火燎的庭院里喊了声：“阿佳啦——”
正在炉边呼哧扇风的老板娘一下子停了动作，爽朗地将两人迎进来，用夹杂着藏语的汉话问她们吃不吃肉。
男生如释重负地抱着肉离开了。祝迟雨告诉他，阿佳啦是藏语里对年长女性的称谓。
男生感激地点了点头，壮壮的老板娘又给祝迟雨塞了一把刚烤好的羊肉。
金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阿佳啦的身形很伟岸，她耳上的厚重银饰恰巧坠在祝迟雨面前，孔雀蓝色的珠子碰撞反出火彩般的光。
祝迟雨勉强听懂了阿佳啦的意思——多出来的这一把羊肉，是分给和她同住的小朋友的。
祝迟雨点头，说好，她会照看好小孩的。
阿佳啦连连摇头，指了指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话。
祝迟雨茫然地理解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
阿佳啦是说，她也还是个孩子、要多吃点、不要饿着冻着、照顾好自己。
祝迟雨心里一暖，炭火噼啪，熏得她眼都有点酸。
她珍重地道了谢，带着满满一兜快要装不下的烤肉回到帐篷。
每种肉都烤得恰好，几乎不用加任何调料。
旁边的帐篷里传来欢呼和笑闹，万雅琪开了瓶气泡水，倒出两杯，放在小桌上。
透过小窗向上望，星河璀璨，碧波荡漾。
她们没点灯，默契地碰杯，谁都没有说话。
今夜有金星伴月。
斗指西北，风向东南，明朝依旧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繁星晴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