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帮帮我 哥哥听见了 ...

  •   童阿猫在想,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密密麻麻的黑点逐渐变成一栋栋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折射出不同角度的阳光,让童阿猫一时忘记了坐飞机的恐惧。

      课本里画的城市插图还是太过保守,童阿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踏上飞机,到飞机起飞时感受到失重眩晕,再到熟悉的山林渐渐远去,她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那个窄小的房间,给哥哥擦血的毛巾、床单丢得满地都是的房间里,她惊慌恐惧的时候,就已经和哥哥一起死掉了。

      后来打开门、穿着白衣服来接他们的人,就是阴曹地府的鬼差。

      毕竟村里办丧事时,穿戴的孝布都是白色的。

      爸妈去世的时候,虽然哥哥不让她看,把她关在房间里,但她扒着门缝还是看见了,就是穿白色衣服的人把爸妈抬走的。

      现在,是要来抬她和哥哥了吗?

      原来人死了会来这里啊。

      这里看起来陌生又可怕。

      可转头,她就看到躺在白色床单上望向她的哥哥。

      有哥哥在,好像也还能接受。

      就是还没见到阿容哥,她是真的很喜欢阿容哥啊。

      飞机不知道什么降落在青城华海机场。

      “看什么呢,从这里下来吧。”

      刚想站起身,双腿却僵得不受控制,童阿猫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还好座椅比较柔软,像云彩一样接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得很疼。

      腿都开始僵硬了,看来真是死了。

      她摸过死人的。

      不止一次。

      爸爸妈妈去世时,虽然被哥哥关起来不让她出去,但第三天后半夜,哥哥守夜睡着时,她偷偷跑出来过。

      她太想见见大木盒子里躺着的爸爸妈妈了。

      架起来的木盒子她够不着,就踩在放白肉、瓜果的桌子上,扒着木盒子边沿摸过他们。

      冰冷,僵硬。

      还带着一股不好闻,让人难过的味道。

      她不敢叫他们起来,怕被哥哥听见。

      哥哥听见了,一定又会红着眼流泪。

      她不想看到哥哥那个样子。

      虽然那时她还很小很小,可那种感觉,她却记得很清楚。

      飞机里好冷,像冬天存放地瓜的地窖。

      她的皮肤都冰得起鸡皮疙瘩。

      要死了吗?

      要像爸爸妈妈那样变得冰凉吗?

      “这里是阴曹地府吗?”

      医护人员已经麻利地推着童阿狗下了飞机,正在和从青城济仁医院赶来对接的医护人员交接。

      见童阿猫还双目无神、犯着迷糊,秦时铭停下脚步等她。

      可磨磨蹭蹭半天,人还是没出机舱,甚至开始问他傻问题。

      在秦时铭的老家河州,他也有一个和童阿猫差不多,有些憨傻的堂妹。

      只是长得没有童阿猫好看。

      小时候,堂妹最爱粘着他,跑到他房间里翻他的课本和作业本。

      青春期那会儿,他烦这个堂妹烦得不行。

      可每次看到她因为偷偷溜进他房间,被母亲拿笤帚追着打骂,骂她没皮没脸的傻子,搅扰哥哥学习。被伯母拧着耳朵,拿皮带打得又哭又闹、上蹿下跳,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堂妹虽然进他房间动了他的东西,却从来没有弄坏过。

      有时心情好,他会跟堂妹说说话,她也都能听懂。

      并不是大家口中的傻子。

      后来,他学业越来越忙,每天早五晚十一地去上学,也就没怎么见过她。

      直到他高考结束,升学宴上才又碰面。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柴堆旁,浑身脏兮兮,肚子大大的,像臭水塘里的青蛙,一起一伏。

      他上前想叫她,她却害怕地哇哇大叫,爬到柴堆后面躲着他。

      连小时候的那点灵动劲儿都没了。

      彻底傻了。

      厨房里,七大姑八大姨围着灶台一边忙活,一边扯着闲话。

      说到她时,说她肚子里揣了崽。

      伯母一边给烫好的鸡拔毛,一边骂。

      骂对面那家不要脸的,骗了她家的傻姑娘。

      说好的二十万彩礼,还差三万没给,居然趁她出去打麻将时,把人哄走,生米煮成熟饭。

      现在好了,给堂弟买楼的钱就差这三万。

      想带这死丫头去打胎,结果还要五千块钱,对面还说打了胎就要退彩礼。

      县城房子的首付都交了,哪还有钱退。

      这死丫头,就是命贱啊。

      外面,庆祝他考上青城名校的阿公叔伯坐了满满好几桌。

      父亲请来的吹打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在一片恭维声里,母亲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

      她在和伯母说话。

      她说:“涛他娘,你也该知足了。你还有个闺女,虽说傻是傻了点,可也是不费力气就拉扯大了。我做梦都想有个闺女呢。你看你这闺女马上一嫁,涛的房子一买,不就等着享福了?我们家阿铭别看考上了好学校,男孩子花钱厉害着呢,又没个姐姐妹妹帮衬他,我都愁得慌。”

      当时正去厨房找母亲的秦时铭,顿时愣在原地。

      看着蜷缩在柴堆里的堂妹,他心里是疼的。

      毕竟他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

      他还记得,小时候堂妹偶尔会藏起一两颗皱巴巴的水果硬糖给他。

      家里的好东西向来先紧着他,虽然他嫌糖太差没要,但堂妹对他的好,他不是不知道。

      那时站在厨房门外的他,是难过的,他替堂妹觉得委屈。

      可更多的,是庆幸吧。

      庆幸自己生来就是男孩,一个聪明的男孩。

      不用遭受堂妹那样的苦。

      命运如此,堂妹虽然可怜,也只能认命才对。

      这么多年过去,小镇做题家出身的他,在受过社会的毒打之后,尤其是在童家村,见到被病重的童阿狗护在身后的童阿猫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原来有家人护着,傻妹妹也是可以平平安安长大,不会变成别人口中的“怪物”。

      立在机舱出口的秦时铭,目光扫向停机坪上正和医护人员说话的童阿狗。

      都已经躺在病床上,生死攸关了,童阿狗好像还在跟医护人员说,等等他妹妹。

      他又将目光落回童阿猫身上。

      “傻丫头,你有一个好哥哥,他怎么会带你去阴曹地府。走吧。”

      话说到一半,秦时铭忽然想到那个同样躺在医院,苦苦哀求救救阿狗哥的童容。

      他又走回机舱,拍了拍童阿猫紧绷的肩膀。

      “我说错了,你有两个好哥哥。你不是一直问阿容哥吗?我带你去见他。”

      “真的吗?太好了,大哥哥你真是好人。”

      一听马上还能见到阿容哥,童阿猫的眼睛都亮了。

      如果还能见到她最喜欢的阿容哥,就算真的要死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秦时铭额角忍不住冒出几条黑线。

      这丫头,从昨天见到他到上飞机,一直都叫他叔来着。

      一说要带她去见童容,立刻就改口。

      不过要说“好人”吗?

      秦时铭摩挲了一下手指,心里有些发虚。

      他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对自己,他还是有清醒认知的。

      不过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打工人罢了。

      大概是受环境和情绪影响,刚下飞机的童阿狗突然咳嗽起来。

      青城济仁医院前来对接的医护人员见情况不对,也顾不上其他,推着担架一路小跑进了绿色通道。

      这边,童阿猫才稍稍缓解了坐飞机的不适,刚走出机舱,却发现哥哥不见了。

      恐惧之下,她抬头望向秦时铭。

      想到医院那边还有赵助理在,刚才在机舱口他已经发信息和赵助理对接过,问题应该不大。

      秦时铭随即安抚童阿猫:“别怕,你哥哥被医院接走了,他要争分夺秒接受治疗,我带你去找他。”

      从小,童阿狗就格外担心她被人拐骗。

      尤其是爸妈去世后,童阿狗千叮咛万嘱咐,让童阿猫谁都不要相信,就算是亲戚也不行,不要跟任何人走,尤其是男人。

      环顾四周,空旷嘈杂,巨大的机械轰鸣与鼎沸人声交织在一起。

      听不懂的广播,还有鼻腔里吸入的陌生空气,都让童阿猫的脑袋再次一阵眩晕。

      她没得选了。

      这个男人昨天连夜把他们带到长昌县,给哥哥找医生看病,还给她订酒店,让她好好洗漱。

      应该是个好人吧。

      她只能相信眼前这个衣着板正的男人。

      绿色通道是专为病人和有需要的人准备的。

      现在病人已经上救护车往医院去了,再怎么赶也很难追上。

      童阿猫虽然是病人家属,可此刻她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跟在祁盛身边这么多年,秦时铭也攒下一些积蓄。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带童阿猫走VIP通道。

      脚刚踏上廊桥,童阿猫整个人就愣在原地。

      她长这么大,只在镇上见过最亮的白炽灯,从没见过这么晃眼的地方。

      头顶一长排灯光把地面照得雪白,光溜溜的地砖能映出人影,踩上去都怕把人家的地踩脏。

      四周全是大块大块的玻璃,一眼望不到头,宽敞得能并排跑好几辆拖拉机,连风里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味。

      手机铃声响起,秦时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女友小雅。

      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余光瞥见童阿猫还跟在身边,脚步没停,顺手接了电话。

      事情太过紧急,出发去童家村时,他只给小雅发了条短信,想来她是担心自己。

      “我回来了……嗯……都挺好……”

      耳边全是陌生的广播声、行李箱滚轮的声响,身边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童阿猫攥着那个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改做的布包,努力压下心头恐惧,像一只刚出壳、毛色焦黄的小鸭子,紧紧跟着秦时铭这只“领头鸭”。

      往前走几步,正在打电话的秦时铭踏上了自动扶梯,扶梯无声地向上运行。

      黑色的台阶像巨兽一样滚滚向上,不停涌动。

      童阿猫心脏都快要跳出来,尝试好几次,还是没法像旁人那样淡定地踩上去。

      看着秦时铭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手心冒汗,张了张嘴想叫人,却忘了他的名字。

      秦时铭跟她说过自己叫什么的。

      怎么就记不住呢。

      大厅挑高惊人,她抬头望去,像闯进了天宫。

      巨大的穹顶之下,商铺亮着花花绿绿的灯牌,咖啡香混着香水味飘过来,让她一阵阵发懵。

      怎么办,怎么办。

      不远处的通道出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本就缩着肩膀、手足无措地往墙边靠、生怕挡了别人路的童阿猫,又慌乱地往后退。

      身后,几名身材高大、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已经走到面前。

      紧接着,两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穿着简约私服,鸭舌帽压得略低,露出利落的下颌线条,略长的银发散落在肩上,周身自带一种与喧嚣机场格格不入的气场,冷淡又耀眼。

      无端地,童阿猫想起家后山清晨升起的晨雾,不由得看呆了。

      男人原本正转头和身边红头发、脖子挂着耳机的俊美男人说话。

      不经意间抬眼,目光恰好撞上缩在墙角、靠在转角垃圾桶旁,像只受惊小猫似的童阿猫。

      见童阿猫站在原地不动,安保人员先一步上前,伸手示意她避让。

      两三个一米九的大汉往面前一站,本就慌张的童阿猫吓得不停往后缩。

      慌乱中,手里临时收拾出来,鼓鼓囊囊的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一大早从酒店打包的煮鸡蛋,滚落一地。

      担心哥哥,又害怕未知的一切,她都忘了自己还带的鸡蛋。

      不能浪费粮食的念头,早已刻进童阿猫的骨血里。

      顾不上其他,她弯腰就想去捡滚远的鸡蛋。

      一颗鸡蛋好巧不巧滚到肖慕川脚边,壳都碎了。

      安保人员再次伸手阻拦。

      肖慕川不悦地皱了皱眉,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鸡蛋,上前解围。

      “雄哥,吓到人了。”

      随即,他把鸡蛋放到童阿猫手中。

      “这颗鸡蛋脏了,不能吃了。”

      他的声音和长相一样,带着凉丝丝,像晨雾般的气息。

      修长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泛着昂贵的光。

      指甲圆润,修剪得十分整齐。

      童阿猫低下头,看见自己灰色裤脚上那些洗不掉的浅印。

      自卑像小虫子一样,一下子爬上手臂。

      手和声音都在发抖。

      “能,能吃的,吹一吹,可、可以吃的。”

      她捡起布包,把鸡蛋上的灰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装鸡蛋的透明塑料袋里。

      “哈哈哈哈——”

      “Joho,这个粉丝也太有意思了。”

      “还能这么演啊。”

      红头发的男人单手插兜,凑近上下打量童阿猫一圈。

      嘴角勾起,满是玩味。

      “妹妹,谁给你想的点子,真是够妙的。在VIP通道偶遇,这身打扮,这个表情,想让人不记住都难啊。”

      突然凑近的脸,又把童阿猫吓一跳。

      她抬眼朝扶梯方向望去,秦时铭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真的着急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水汽,透着一股让人难忘的天真无邪。

      裴年还从来没遇过这种路子的女孩子。

      他不依不饶:“微信多少,我让助理加你。”

      “Noel,走吧,你下午还有通告。”

      眼光毒辣的肖慕川一眼就看出来,事情根本不是裴年想的那样。

      不远处,此起彼伏的“Joho”“Noel”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大厅的穹顶。

      眼前弯弯曲曲的路,让童阿猫急得额头冒汗。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她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肖慕川的衣袖。

      安保人员下意识就要把她拉开。

      童阿猫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小声说:“帮帮我,帮帮我,好心人,我哥哥病了,我、我迷路了,我要去、去找他……”

      声音虽然很小,还说得颠三倒四,肖慕川还是听明白了。

      他眼神示意安保和一旁一脸紧张的安助理。

      然后,真的打算带童阿猫去服务台求助。

      以偶像团体出道的裴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压低声音凑近肖慕川耳边劝道:“哥,你疯了?这是女粉,谁知道真的假的。都能走VIP通道,怎么可能是这副样子。外面这么多粉丝等着,被人看见了不好。”

      肖慕川压根没听,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歌手,不是偶像,你先走吧。”

      另一边,刚走出VIP通道,就被成百上千粉丝的呐喊声打断通话的秦时铭,猛地回头。

      糟了。

      童阿猫没跟上,不见了。

      手里的电话都来不及挂断,他立刻转身往回找。

      直到在扶梯口看到正在教童阿猫怎么搭乘扶梯的肖慕川,才停下脚步。

      肖家的产业虽然不在青城,但在生意场上的宴会里,秦时铭跟着祁盛见过肖慕川几次。

      上一次碰面,还是不久前祁谦的生日宴。

      秦时铭跑得满头大汗,快步下楼接人。

      童阿猫独自试着站上扶梯,刚站稳,手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被秦时铭一个箭步上前拉了下来,拽到一旁。

      身子都不由得趔趄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肖少爷,给您添麻烦了。”

      秦时铭点头哈腰,态度十分恭敬。

      肖慕川抬眼,皱了下眉,沉默片刻。

      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子跟祁盛的助手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这都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看好你的人,走吧。”

      见肖慕川认识对方,还没走的裴年反倒来了兴致。

      他挑眉打趣:“你女朋友?”

      “长得挺乖的,就是傻傻的,你可得看好了,别被人拐走了。”

      秦时铭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正是正当红,刚刚单飞的Noel。

      他依旧保持礼貌:“您误会了,这不是我女朋友,一时不好解释,我还有事,咱们有缘再见。”

      这次怕童阿猫再次跟丢,秦时铭没办法,只能轻轻扯着她的包带,叮嘱她跟紧。

      童阿猫低着头应了一声。

      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望向被安保簇拥着已经走远的肖慕川。

      “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就连站在身边的秦时铭都没听清。

      秦时铭转头问:“什么?”

      不等童阿猫回答,他握在手里的手机里突然传出声音。

      “铭哥,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没跟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帮帮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