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12、第 112 章 他已经没什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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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令站在那儿，他觉得四周有什么东西汹涌而来，像是难以躲避的潮水。

　　他站在那儿，却觉得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子潮湿顺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缝，让曾令不由自主地打颤。

　　不能再进山了，曾令想，他心底陡然升起一个寻不着来由的念头。
　　——得赶紧下山，管不了太多了，得跑，不然就……

　　跑不掉了。

　　曾令的冷汗猛地落了下来，他抬眼看向盛蘅。
　　忽然觉得，不久前他的决定，愚蠢至极。

　　眼前的二世祖的确不如他见识多，可看起来，却比自己还要疯。
　　他不顾后果，并不在意将事情闹大了，会不会让什么自家人也受到牵连。

　　这事儿如果闹大了…难不成派这些人进山的盛家人就能有什么好结局了？
　　任谁都知道，他们这群人进山要做的事儿，多多少少是不能叫人知道的，如果宣扬开来，难免有人因为这个惹上牢狱之灾。

　　具体是盛家的哪一位，曾令算不上清楚，他只知道，这人的确是能动用一些人脉的。
　　可谁能想到，眼前这位二世祖，根本就不管是不是自家人，他只管把事情搅和得一团乱，搅和得天翻地覆！

　　这太荒唐了。
　　曾令退了半步，他觉得自己的小腿在抽筋，得走，不能再留在这儿，翻过山，从隐秘的小路走，可以直接走出国境线——

　　只要从这儿走出去，二世祖的这一番闹腾就牵连不到他。

　　他们安营休息的地方已经乱作一团。
　　盛蘅那一通电话打了过去，盛正平无需多讲，紧跟着便知道了——知道的并不体面。

　　他怎么说，也算是半个长辈，却叫晚辈骂了个狗血淋头。

　　盛洮平日里不怎么管他们，盛家的产业庞大，盛洮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盛家的产业上，对于盛正平鼓捣的这一切，他从来都是不管的，盛洮心里清楚，盛正平是盛启民老爷子养在身前的，一只用来逗趣解闷的宠物。

　　有些事情，盛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事情牵扯到盛蘅，那就不行，盛洮想，他最近也的确有些不孝了，竟是和盛蘅一样，许久不曾回过老宅。

　　海市，那条幽静的，几乎连虫鸣声都听不到的长街上。
　　连号牌照的车缓缓拐了进去。

　　独栋别墅的拱形铁门处，盯着一盏小灯，灯光熏黄。

　　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先生已经睡了。”

　　那人微微侧身，半低着头，虽有疑惑，却没显露出来，“老先生最近身体不大舒坦，难得睡个安生觉。”

　　“喊他起来。”盛洮道，他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波澜。

　　可盛洮身侧的人动作却是微微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相信的话一般，他猛地抬起头，可对上盛洮那双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时，却又猛地垂下头去，“是，我这就去。”

　　盛家老宅只点几盏油纸灯，看着仿佛上个世纪。

　　盛洮站在那儿，抬眼去看，眼底的厌恶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

　　身后，传来声响。
　　转头去看，是有人推着盛启民到了他的身后，停稳轮椅，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似乎正如先前那人所说，盛启民最近的身体算不上太好。
　　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透露着一股憔悴。

　　盛洮微微眯眼，他并不像盛蘅那样，对盛启民的不亲近写在明面上，他处处温和守礼，平时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对盛启民的感情，说不上深，却也不似盛蘅那样，几乎是亲近的反义。

　　盛洮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出去，为了接手盛家的资产而学习。
　　这些年，盛家的资产被他扩大了几倍。偶尔盛洮会有些恍惚，偌大的盛家，光鲜亮丽，可在后面，却吊着一串古老的朽木。

　　盛洮从没忘记，老爷子从前正当壮年，盛家的事儿还尽数由他说了算的时候，甚至想过额外拨一笔资金，用在那些民俗古老的事情上。
　　当然，这一笔在盛洮上位坐稳后，以雷霆之势叫停了。

　　盛家的权力，在这些年里，一点一点被盛洮收拢手中。
　　他并不想要和老爷子闹翻，相反，他感激盛启民，盛家这艘船，是盛启明造出来的，如果没有盛启民，也不会有如今的盛洮。

　　盛启民这些年，一直在忙活着什么。
　　盛洮知道，只是他从不深究，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盛洮扮演着一个懂事的孙子辈，甚至会在盛启民同他抱怨盛蘅行事乖张，不将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的时候，会出面训斥盛蘅两句，让人回老宅来，陪老人吃饭。

　　可这并不意味着，盛洮当真会放任盛启民，什么都不管。

　　“你最近倒是忙得很。”盛启民咳嗽两声，他抬起头，脸上的皮肤有些干瘪，皱巴巴地贴在一起。看起来，比起上一次见面，苍老了数倍。

　　盛洮微微垂眸，“最近家庭医生没有定期来吗？刚刚听说，爷爷您最近不太能睡得好。”

　　盛启民摆了摆手，“年纪大了，总是觉少。好不容易睡安稳些，你大半夜的来了，我这把老骨头，总是要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奔波。”句句倒是显得轮椅上的老人，是个愿意为了后辈奉献自己的无私长者。

　　“阿蘅最近在山里。”盛洮开口道，他盯着盛启民，一字一顿，“他说，在山里倒是遇上些拿我们盛家钱办事儿的人。”

　　“爷爷，我感念你从前为了盛家奉献的一切。只是盛家如今的产业庞大，有些盘根错节的东西，当断则断。”盛洮抬眸，他身上的气势逼人。这话听起来，几乎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盛启民的脸色却是一瞬冷了下来，他第一反应问得，不是盛洮所谓当断则断的命令，而是有关盛蘅。

　　“盛蘅在山里？哪里的山里？外面那么多地方还不够他待得？偏偏要往深山老林里钻，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受了伤怎么办？”语气急促，好似无比担心盛蘅。
　　可那份关心，却本能地让盛洮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听起来，盛启民不像是在关心盛蘅这个人，而像是在关心自己的所有物。

　　盛启民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剧烈咳嗽了起来，整个上半身微微弓起，像是要咳过去一般。

　　“爷爷，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只是为了整个盛家好，以后有些事情还是少做得好。”等到盛启明停了咳嗽，盛洮才开口继续道，“您这个年纪了，在这儿颐养天年，才是正理。”

　　“盛洮！”盛启民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的脸涨得微微有些发红。
　　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早在好几年前，他那些老臣子带出来的人都被盛洮安排到无关紧要的地方去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这个孩子，早就抢走了他手中的权力，现在，开始要对他做的其他事情指手画脚了。

　　盛启民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死死盯着盛洮，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奶奶的身份，你应该知晓，她来自神秘的陈家，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便是你奶奶当年出事早亡，如今自己也快要到时间了，自然想要做些什么，好让我同她还能相见。盛蘅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我自然看重，山林险峻，人心险恶，盛蘅的身份万一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知晓了，谁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什么来？如果只是为了钱，倒也算了，就怕是为了他的命！”

　　“我是盛蘅的爷爷，难不成，我关心自己的孙子，在你，在我们高高在上的盛总眼里，就成了什么饱含阴谋的事情了吗？”盛启民看起来快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死死盯着盛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诡异的光亮起。

　　盛洮的话顿了顿，他盯着眼前的人，许久才道，“爷爷，先前你在做什么我不管，也管不着，可是从今天开始，我绝不允许你继续做什么可能危害到盛家，危害到盛蘅的事情。”盛洮声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身边那挂着的油纸灯，声音愈发冷，“明天我会让人过来将这些油纸灯拆了，换最新的吊灯，保准您夜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不似现在这般。阴恻恻的，叫人半夜分不出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该说的说完，盛洮也不愈多待，他起身离开了盛家老宅。

　　而盛启民则是坐在那儿，他许久，许久没有动，像是一尊冰封的雕像。

　　直到宅子的管家小跑着过来，“先生，我推您回房里休息，夜深了，露气重。”

　　盛启民没有说话，直到管家推着他进了屋子，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记得……”他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往外吐气，“盛安安从国外回来了？你让她来见我。”

　　管家应是。
　　只是他还没有离开，盛启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让盛正平给我滚回来，无论他现在在哪里，明天一早，如果我没能看到他跪在院子里，就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