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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水(四) ...

  •   李令枝已昏迷五日之久,乍一醒还有些头昏脑胀。她的身体似有一股寒气侵袭,厚厚的被褥严严实实裹于周身也仍耐不住彻骨凉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她刚从阎王府走一遭,身子还十分孱弱,刚一睁眼只觉口干舌燥,似有一把锋利的尖刀卡在喉处。李令枝吃力地掀开帐帘,伸长脖子艰难地向外呼喊。

      “是我表姐李令枝。我暂且不能奉陪二位少侠,不过我已提前吩咐家仆收拾好了东、西厢房。西厢房四周有翠竹环绕,景色清幽,褚公子性子看似喜静,我想应适合公子;单姑娘怕冷,东厢房采光好,若阳光普照则十分暖和,便归单姑娘。日常之物已打点好,二位可自行先作休整。”

      像是提前知道李令枝此时会醒,小兰将早已蓄满温水的茶碗径直端往暖阁。

      “还是小兰姑娘想的周到,如若出现任何异常情况,姑娘可随时找我们帮忙。”

      小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早就听闻褚公子正义凛然、谦和温良,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此名,那便有劳褚公子了。”

      “褚大哥,你先去收拾房间吧,我随郎中学过些看病的功夫,想同小兰姐姐去看看令枝姐姐,半月不见,我也很想念令枝姐姐。”单扶音勾住小兰的左臂,眼里闪过狡黠。

      “也好。”褚青羡先行转身离开。

      小兰看向单扶音,迟疑片刻后同意道:“单姑娘请便。”

      “慢着,小兰姐姐,那浮在水面上的黑点——哎呀,茶水里好像进了方才那飞虫的翅膀。”

      炭火燃尽后,只剩厅堂内幽微的烛火,烛光在碗底摇曳,晕出一层暖黄的光晕。

      “是吗?单姑娘好眼力。”小兰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碗平静的水面。

      单扶音眼角轻抬,用余光短暂扫了眼小兰的眸子,随即迅速移开,松开圈住小兰的右手,装作不经意地揉着双眼,紧接着将视线随意投向他方。

      “小兰姐姐,灯光太晃,许是我看走眼了。”

      厅堂上下一片静谧,聚在外厅的村妇们不知何时散去。

      红罗帐内,女子容颜苍白如纸,穿着一身嫩黄色交领中衣卧于床榻,她拿着帕子捂住胸口,时不时发出两声微弱的咳嗽声。

      一碗温水润喉,李令枝的面颊才生了丝血色。

      “依我看,令枝姐姐这病状,应该是被吓得不轻。”

      “表姐年长我两岁,待我如同亲妹妹般,自定居梅花庄后,便常来看我和外婆。表姐自幼体弱多病,姑姑又早逝,姑父不舍表姐远嫁,有意长留女儿在家中继承家业。幸觅如意郎君自愿入赘,得出此两双全法,我打心底替表姐感到高兴。五日前适逢表姐红烛之喜,本想看着她风风光光嫁人,却不料新婚之后发生这等子事,实在造孽……”提及伤心处,小兰紧咬下唇,兀自低头垂泪。

      “兰儿莫哭,”李令枝听后,眼眶不受控地流出两行清泪,她又抬眼看向身边那人,“扶音妹妹?”

      小兰解释道:“我将姑父那日留下的遗嘱派人悄悄送了出去,单姑娘和褚公子今日便到了村中。表姐刚醒,不宜多言。”

      小兰轻拍李令枝后背,以通淤积内腑之中的滞气,手臂稍稍发力,力度恰到好处。

      “兰儿,没事的。阎王笔下肯惜人,能醒来已是万幸,我已经好了不少——扶音妹妹,”李令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请妹妹,救救我父亲和郎君。哪怕野婆当真心狠手辣,要取父亲和郎君性命,哪怕不能见到他们平平安安回来……便是见到尸骨也好……”说到后面,像是被抽去了底气,几近失语。

      李令枝眼神飘忽,她看向一旁堆积薄薄一层尘埃的书案,命小兰搬来置于上端的书几与拿出书橱内的一副纸笔:“我愿出高上孩童失踪案五倍的价钱,以白纸黑字见证。”

      五倍价钱!我滴天!赚翻了!
      单扶音两眼放光,整整二百五十文,这可不是小数目。
      且不算银两多寡,依地位而言,自一百多年前某道观一道长自诩清高,频频得罪皇帝,待彻底惹怒皇帝后,道士乃至捉妖师等凡与妖物沾边之人,皆名声尽毁、颜面全失,从此一蹶不振,在整个殷楚上下都不得入流。更有甚者,坊间黄口小儿纷纷带着戏谑的口吻传唱起“道士遍处低头走,捉妖不如为妖好”之类的歌谣。

      不过近几年来新皇登基,据说好鬼神之事,捉妖师的日子便还算好过一些。

      单扶音开始在心中盘算:落川集市一个馒头卖三文钱,一袋梨膏糖二三十颗不定,卖上八文钱……二百五十文可以买上八十多个馒头,三十多袋梨膏糖……她转念,怎么净想着吃?那可不行!单扶音长叹一声,想到她那破旧的阁楼。

      还是先想着好好存钱修缮老祖宗留下的千闻阁吧。

      见单扶音脸上短短几十秒便历经春夏秋冬,李令枝差点以为她有什么隐疾,于是一面不解地与小兰对视,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是扶音妹妹觉得不够,尽管开口,只求家人平安无事,便是掏出家底我也愿意。”

      单扶音见她误会,赶忙解释:“金钱乃身外之物……嗯……若没有身外之物傍身也万万不行。姐姐出手大方,给的恰恰好。会没事的,令枝姐姐,相信我,大家都会没事的。”

      “有扶音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宽心了。”李令枝粲然一笑,一激动,不顾虚弱的病体紧紧抱住单扶音。

      不曾料及,表面看似弱柳扶风的女子却是个隐藏的大力士。

      没过多久,单扶音稍有警惕地悄悄挣开了李令枝突如其来的怀抱。

      画押后,单扶音肃然:“令枝姐姐,你父亲和郎君被掳当日,他们可有何异常?”

      李令枝回想:“周郎当日一切皆与旁人无异,新婚当晚因款待来宾身心俱疲,我们很早就睡下了,次日差点日照三竿才醒,我与周郎急忙更衣、梳妆匆匆赶去堂屋请安、用饭……周郎全程从未离开我半步。不过,我父亲倒是很奇怪。我与周郎敬茶时,父亲时常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是独女,父亲一向待我严苛,我以为他是在恼我们晨礼来迟,没有规矩,正独自着生闷气。父亲虽口严但心慈,我与周郎以久跪之名乞求父亲原谅,可父亲的身子半个时辰却一动不动,周郎发现端倪后,状着胆子向前往他肩膀处一推,父亲竟水灵灵从高椅上滚了下来,顷刻化作了一滩带有碎镜的水。”

      如此一讲,单扶音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幅恐怖的画面,自己将自己吓了一大跳。捉妖师可不好当,不仅要有扎实的捉妖功夫,更重要的是,还要有过硬的心理承受能力。

      “小兰姐姐在前面提到乡大夫是在令枝姐姐新婚当夜失踪的,那么姐姐新婚当日乡大夫是一直在的吗?”

      “我记得在的,至少在我和周郎拜完堂一直都在,只是这入洞房后的情况我便不甚了解了,这个得问小兰。”

      小兰托着腮,手指不经意将几缕发丝绕在指尖,“姑父与宾客夜饮过后,一直闷闷不乐,我以为他是因表姐婚嫁之事念及故去的姑姑,于是没有多想。但半柱香过去,姑父仍未回屋,我便发觉不对劲,因为当时野婆出山掳男已在村中流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姑父身为乡大夫欲借喜事去此邪气。我担心姑父出事,领着二三家仆在院子里寻找,正巧在后院碰见了姑父,他恰时也正准备回屋。回到堂屋后,姑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心情大好,满怀兴致与宾客饮酒畅谈……后来的事就如我先前告知单姑娘的那样,并无二致。”

      单扶音暗自思忖:从闷闷不乐到心情大好,乡大夫前后神情变化如此之大,可谓奇怪,按照女人的第六感,在后院的那段时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或是见了什么人。

      “那么令枝姐姐那个姓周的郎君为何会被掳走呢?我猜野婆抓人不单只有‘已婚男子’这个共性吧,应当还有其它特点,比方说我方才在厅堂喝茶时听见妇人们自言自语,言语言透露她们的丈夫在某日忽然变得前后不一……竟然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姐姐感觉周公子婚前婚后是否不同?或者,在婚后这两天是否有过喜怒无常的时候?”

      “不,”李令枝答得斩钉截铁,可随即又忆起什么事,犹豫半晌才开口,“如此一说,好像确有不同。婚前,周郎许诺考取功名,许我诰命夫人尊赏,愿意一生一世待我好,总是编出无数个借口伺机黏在我身边,但不曾做过逾矩之事。直到我谈及‘赘婿’一事,周郎像是在数九寒天被泼了一盆冷水,眼里瞬间冰冷如霜。我以为我与周郎的缘分已尽,夜里辗转难侧,翌日正当想如何面对他,而周郎却突然应了下来,并立马上门提亲。周郎的先祖父原本身居正四品官位,家底殷实,后来家道中落,直到周郎父亲这代落得贫寒之境。但周郎品行端正,肯上进,父亲很是称重,且又是倒插门的亲事,就很快同意这门婚事。但我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周郎好像不曾像从前那般疼爱我,他似乎更热衷于我父亲的书房。”

      “书房?”单扶音斟酌着语气,“难道……书房里是有什么周公子想要的东西吗?”

      “钱,应该是钱,”李令枝凝神片刻,脑海里浮现出月黑风高夜趴在书房前一座假山后面的一个人影,“周郎爱书,起初我以为是书,但父亲从来是愿意赠书给周郎的,自家人不至于到偷窃的地步。不过我曾派人打听过,周郎有一个与他同岁病重卧床的表妹,我猜他觊觎我父亲的私房钱,以给他表妹治病,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父亲的钱一向藏在书房,但具体在哪里、有多少,我一概不知。我也是在扶音妹妹问起才开始注意到的,也难怪自提亲后他总是时不时跟我说起书房之事。”

      单扶音刚开口想说什么,便被李令枝随刻谈起的另一件事给打断:“方才我想起了一件事,说来也奇,新婚第二日夜里,那晚不知是喝了浓茶还是什么缘故,我恰巧失眠。怕惊醒周郎,我不敢动弹,合上双眼试着哄自己睡觉。忽然枕边人起夜,我便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发现周郎正向一面镜子走去。那是我母亲过门时娘家给的嫁妆,一面寻常样式的女子穿衣镜,我清楚记得它起初并未摆在窗边。不知周郎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东西,被蛊惑着缓缓向前。我发觉镜子有邪,想唤住周郎,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单扶音疑惑问道:“令枝姐姐,你确定看的真切吗?”

      李令枝先是眉头紧皱,缓缓摇头,又有些动摇地点了点头:“我不大确定,只见那镜中钻出许多双如杂乱的枯枝般骨瘦如柴的手,一把将周郎抓入镜中……我刚想从床榻挣脱起来救周郎,可困意席卷,我失了意识……醒来后周郎的确失踪了。”

      “小兰姐姐,你是告诉过我,丹枫怪也有很多双‘手’,对吧?”单扶音侧头对上小兰那双纯澈的眼睛。

      “是的,单姑娘是有什么发现吗?”

      “嗯……不错,我猜呢,丹枫怪并不是与野婆脱不了干系,而是它从一开始——本身就是野婆。”

      单扶音眼下拨开云雾,逐渐明朗开来。若是说野婆就是丹枫怪,同等而言,它也就是镜子,而这镜子不简单,它是那面曾在绵阳道已被收入塔中的阴阳鉴。因果循环,因即是果,藏匿深山密林的野婆就是名为“浮水”的大妖。
      可它竟未陨身。褚书生说过,“浮水”善伪装,看来它演技好到将她与褚书生都蒙在鼓里。那么问题来了,收入千灵塔内的是什么?

      还得继续隔岸观火,单扶音反其道而行之,她胸有成竹的装傻道:“这一切不就通了吗?令枝姐姐看到的镜子,的确是一面普通镜子,只不过野婆幻化作丹枫怪附身镜中。话说回来,我不大理解野婆的做法,借镜引人入镜,后面还要再现出原形,要是我是她,直接用原身不就好了吗?省时省力,又得方便,费那么大劲干嘛?我想呀,她定是个胆小鬼,怕自己长得太丑,吓跑人类,只敢夜里作祟,白日畏畏缩缩只敢充当枫树。因此我看呐……不如便借褚大哥的桃木剑,唰唰唰,砍了窗外那两株丹枫便是。”

      “如此简单?”李令枝瞪大双眼,无可置疑地盯着她看。

      “对呀,我看令枝姐姐和小兰姐姐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砍掉后呢,就将剩下的半截连根拔起,周公子、乡大夫、村妇们的丈夫都埋在那地下。相信我,”单扶音自信地拍着胸脯,“我破案能力嘎嘎强。”

      “不可!”小兰一时冲动,双眼红通通的,布满了血丝,“不可砍了它,我会死的,大家都会没命的……”

      她双手颤抖地扯开紧紧圈住脖颈的衣领,脖颈上如同枝脉的纹路清晰可见。

      “我同姑娘讲过野婆想要索我性命,可她从未抓走我,而是在我脖颈上留下几道枝脉一般的咒印。咒印与丹枫的根脉相连,根断则亡,我虽怕死,但在这世上值得我牵挂的人少之又少,我能够做到安然赴死——至亲之人已相继离我而去,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表姐一家。可扶音姑娘仔细想想,要是被野婆掳走之人,也像我一样呢?他们也可以做到如此不顾性命吗?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疼爱的儿子,是妻子依赖的丈夫,是孩子想念的父亲……扶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是怎样?”

      脖颈筋脉凸起,散发着丝丝缕缕乌黑的邪气,缭绕在颈间,如墨水般浓稠。眼见非假,这般景况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曾经收入塔中的一些小妖似乎也有。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几分,单扶音不敢妄下断语,于是见机行事:“看来是我狭隘了,那么小兰姐姐可有什么好法子?”

      “野婆好掳已婚男子,欲引其出山,唯有以身试险。”

      “兰儿的意思是——假借成婚,引狼入室?”

      “是的表姐。”

      “可村中妙龄女子皆受流言惊吓,闭门不出,没有女子愿意冒这个险。”李令枝轻轻摇头,左思右想,她越觉得这法子走不通。而手里专心把玩着荷包下坠着的银色小铃铛的单扶音则缓缓抬头,天真无邪地问小兰:“小兰姐姐莫非有了女子人选,下定决心拼死一搏?身为凡人,你不怕吗?”

      “我愿意入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兰似乎早有准备,“野婆正如单姑娘所言胆小如鼠,我也从村妇那里了解到野婆从不轻易现原身,借少侠之刀直接绞杀这条路不可行。野婆从不抓女子,可我颈间有咒印,兴许正中她的下怀。我跟在新郎身后进入那镜中,打入野婆老巢。单姑娘,想来捉妖师应该是有什么符咒、法器可以知我行踪,届时就烦请少侠解救,这招虽险,但足以安全寻得被掳村民。”

      单扶音目光沉沉地打量了小兰一番,曲意逢迎道:“里应外合的法子,小兰姐姐好生聪明呀。”从窗外那两株丹枫开始,她便越是怀疑她的真实身份,单扶音倒要看看这个赵君兰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单姑娘过誉了,要使事成还需仰仗单姑娘呢。”

      “兰儿,这男子人选呢?”一损俱损,容不得一丝差池,李令枝认真对待起这次假成亲来,未发觉身侧那二人之间存在的微妙的火药味。

      小兰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知西厢房那位褚公子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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