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颗星》司徒月亮

10、第10章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陪沈楠林输完液已是半夜三点。
　　随着手机界面亮起，夏子星看了眼前一晚群里发出的行程安排，为了不耽误录制，她决定尽早带沈楠林赶回小屋。

　　屋外的天空已不如刚来时那样暗。
　　她带上车钥匙，准备独自前往停车场提车，只刚起身却被身旁的沈楠林一把拦下。
　　“怎么了？”她问。

　　“你膝盖受伤了，还是让我来开吧。”
　　沈楠林将掌心摊开，送到她面前，示意她把钥匙给他。

　　夏子星愣了愣，却依然坚持。
　　“不用。小伤而已，不耽误开车。你还在生着病呢，还是我来吧。”

　　见她不肯交出钥匙，沈楠林忽而弯下腰朝她逼近，又轻挑了下眉。
　　“你这是不相信我沈师傅的技术？”

　　“没……”
　　夏子星慌忙闪躲。
　　对方突然地贴近，让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没等她说完话，沈楠林找准时机，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钥匙。
　　“你……”

　　“那既然没有不相信，就放心交给我。就算你不愿意听我的话，那至少也该听听医生的话吧？”
　　他的话的确是让人无法反驳，夏子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只好跟了上去。

　　停车场距离诊所还有段不小的距离。
　　夏子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路上，随着双腿活动不停地拉扯着伤口，膝盖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疼吗？”沈楠林忽而回过了头。

　　“啊……哦，不疼。”
　　夏子星摇了摇头，习惯用微笑掩盖住面露的难色。

　　“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不用，我真的没事，前面马上就到了。”
　　她还是不肯退让。

　　“夏子星……”
　　只见他的嘴一张又一合，含糊着说了半句，许久都没下文。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话说到一半。”

　　他抿了抿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什么，就是希望你可以不要一直逞强。”
　　天边的暗处撕裂出一道光线，月亮游过云层，露出来半个身子。
　　夏子星忽而愣住，就这样静静地停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看见了头顶的月光。
　　她知道，黑暗因为有了陪伴，已变得不再孤单。

　　突然意识到身旁的人还没跟上，沈楠林便回过身去寻她。
　　“怎么突然不走了？”

　　夏子星渐渐回过神，拭去了眼角的湿润，缓慢地跟了过去。

　　两人又重新回到车上。
　　坐在副驾驶的夏子星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伤，想到来时还坐在旁边的驾驶位，现在也不过才两三个小时，她便已经沦落到只能坐副驾驶的地步，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这节目还没过半，身上就已经多处挂彩，有的时候她真的很难不怀疑，来参加这个节目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随着车窗全部下降，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坐在驾驶位的沈楠林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夏子星见状将外衣脱下，露出已经烘干的背心，又将手里的东西给递了出去。
　　“穿上吧，别再着凉了。”

　　车窗再次升起，密闭的空间里余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夏子星毫无防备地摘下了口罩，没过多久又被周遭的烟草气侵袭。
　　“唔……我这不是受凉。”她连忙解释道。

　　沈楠转过头，见对方正捏着鼻子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己，对视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车子驶进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光。
　　兴许是过于疲惫，夏子星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宿舍，又是怎么爬上的床，只是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房间内的一角已经被倾撒进来的阳光填了个满。
　　她下意识摸了摸枕边，微眯着眼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好十点，突然猛地从床上弹起。

　　旁边传来一阵连续的海绵拍打，此时正在梳妆的瞳楚月和黎灵两人听到动静后一同将头转了过来。
　　“醒啦。”瞳楚月笑眯眯地看向她。

　　起身太猛，夏子星脑子里是一片混沌，她晃了好几下头，将头顶的头发蹂躏成乱乱的一团。
　　“糟了，我是不是睡过头了！”她惊呼。

　　“没事，还不迟，今天的外景拍摄行程改到下午了。你现在起，其实刚刚好。”瞳楚月起身安抚她。

　　“是呀，别着急，现在还早着呢。你们折腾到快天亮才回来，见你睡得熟，我们就没忍心叫你。”黎灵补充道。

　　“谢谢……”
　　夏子星揉着惺忪的睡眼下了床，拿起床边的手机翻看了一眼群消息，确认下午的外拍计划确实已经改到了下午四点，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你的衣服帮你叠好放在床头了。”瞳楚月边化妆边向身后提醒道。

　　“好，谢啦。”
　　将视线落至床头，夏子星顺手取了那套学生制服，回头又看见瞳楚月与黎灵身上正穿着同款套装，便大致猜到了今日拍摄的主题。

　　衬衫和百褶裙都正好合身，夏子星换上制服后，又简单梳洗了一番，随后下了楼。
　　她踱步来到餐厅，见同样身着制服的沈楠林此时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让她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的那个夏天。

　　“早啊。”沈楠林主动朝她打招呼。

　　夏子星愣着回过神：“早……”

　　“多做了份早餐，要不要坐下一起吃？”沈楠林邀请她道。

　　夏子星循声低头，只见上餐桌正摆着一份未开动过的吐司煎蛋配热牛奶，与沈楠林正吃着的这份如出一辙，看起来倒更像是刻意准备的。

　　“好。”
　　她点了点头，随即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休息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沈楠林问。

　　“还不错，已经不疼了。你呢，身体好点了吗？”
　　“其实当时输完液烧就已经退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
　　夏子星戳了戳面前的吐司，一时无话。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沈楠的讨厌已远不如一开始强烈。

　　夏子星其实不是一个擅长使用言语攻击的人，可在这之前，她只要见到沈楠林，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覃念初，想起覃念初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伤害，所以每次面对他时，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话不过三句就想与他对着干，也难得有好话。

　　她也想不到。
　　两人重新遇见到现在也不过才几天的时间，她对他的态度竟然可以做到如此转变，从一开始的处处针锋相对，到现在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与他像普通朋友一样互相友好问候。

　　所以，究竟是因为沈楠林这个人的隐藏功力太过深厚，以至于让她这个明知真相的人也深陷其中，还是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误会，那天在南园里遇到的，也许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沈楠林？

　　思索间，夏子星突然回想起与沈楠林在车上的那段对话。

　　“累不累，陪我输液到这么晚，明天要不要请半天假？”沈楠林问。

　　“录节目也能请假？”夏子星满脸疑惑。

　　沈楠林笑了笑：“可以，我们这不是有特殊情况么。”
　　“我看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主要拍摄环节基本上都集中在下午，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晚一点自己开车去拍摄地，只是可能会减少一些单人的镜头，但并不会耽误节目整体的拍摄进度。”
　　“要不到时候我跟初韵说一声，我们明天一起晚点过去？”他问。

　　夏子星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我还扛得住，不用请假，倒是你可能需要？”

　　“那我也不用。”沈楠林说。

　　“那还是别请了吧。”夏子星顺着对方道，“还是跟随大部队一起出发，也省得打乱节目组的工作安排。”

　　沈楠林轻点了下头：“行，那就听你的。”

　　“不过……”夏子星顿了顿，“你和初韵好像很熟？”
　　沈楠林突然侧头挑了挑眉：“你很在意？”

　　“不是……就是单纯有点好奇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因为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见？”她解释道。

　　“如果你指的是晚上那件事，那我和她确实不是第一次见。毕竟录节目前，我们也见过。”
　　他语气轻快，嘴角忽而带起一抹笑。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他用手抵住鼻尖，轻笑出了声：“那你觉得，我和她之间会是什么关系？”

　　“她是与你结过仇的……前女友？”她试探道。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没忍住又笑出声来：“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不是吗，我猜得不对？”她问。

　　他开始止不住地发笑：“你要是知道了正确答案，肯定会特别佩服自己此刻离谱的想象力……”

　　“所以是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他抿了抿嘴，轻压住了笑意：“好吧，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实话告诉你。”
　　“初韵她……其实是我表妹。”

　　“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表妹’？”她接着追问道。

　　沈楠林微微皱了下眉，显然不太明白对方的疑惑点究竟在哪。
　　“当然，她是我姑妈的女儿。”
　　“……”

　　一声响指下，夏子星被对方拉回现实。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哦，没有。”
　　夏子星咬了一口盘子里的吐司，唇齿间瞬间被浓烈的蛋奶香占据。

　　沈楠林忽而端起餐盘起了身。
　　“那你慢慢吃，我吃完了，就先上去了。”

　　“好。”
　　夏子星轻点了下头，目送着对方离去。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又想起了车上那段对话，顿时尴尬至极。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
　　也许沈楠林从来就不是什么海王，也不是什么渣男，而伤害覃念初的其实另有其人？

　　心乱如麻。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误会了沈楠林，确实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为合理的答案……

　　下午两点，头顶阳光正烈。
　　节目组提前备好的大巴车准时停靠在小屋门外。
　　初韵今天兼任临时出镜导演，此刻正站在车门外，引导着嘉宾们抽取今日的拍摄搭档。

　　抽签环节只安排了女嘉宾参与，所以男嘉宾们全都提前上了车，车外只剩下三名女嘉宾在排队等待抽签，以此来确定最后的分组结果。

　　排队根据当天的出场顺序决定，夏子星出门最迟，所以理所应当地排在了队伍末端。
　　眼看排在前头的黎灵与瞳楚月都已经确定好了搭档，夏子星缓缓踱步走上前，只见唯一被剩下的那支签，正孤零零地躺在盒子里。

　　初韵也看了一眼手里的签盒，抬头对她笑道：“虽然看似别无选择，但或许刚好就是你想要的那个答案呢？快打开看看你今天的拍摄搭档是谁吧！”

　　夏子星捡起最后那支签，徐徐展开。
　　不出所料，纸条上写着的那个名字，正是沈楠林。
　　自从接受了与自己捆绑的CP就是沈楠林这个事实以后，她就已经提前预想到了，之后的每一次分组行动，她大概率都会因为各种“阴差阳错”被巧妙地安排到与沈楠林一组，所以这签上写着他的名字，她是一点都没感到意外。

　　“现在可以上车去找你今天的搭档啦！”初韵提醒道。

　　思绪收回，夏子星微点了下头，草草将纸条揣进了口袋，踏上了上车的台阶。
　　车内空气密闭，她伸头往里探了探，发现沈楠林正坐在不远处的位子，于是开始缓缓往里靠近。

　　见她过来，沈楠林主动让出了自己的位子。
　　“你想坐哪，靠窗还是不靠窗？”

　　夏子星在与他相隔半步的位置停下，随了一句“靠窗”，便越过他坐了进去。

　　车上，大家都陆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分钟后，大巴缓缓起步，开往市区的方向。
　　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略过一排排各式各样的建筑，夏子星呆呆地看向窗外，甚好的阳光，相似的情景，让她不由得回忆起高一刚开学的那次班级集体出游。

　　那个时候年级里还未进行文理科分班，夏子星和沈楠林也还是同班同学。
　　开学后不久，沈楠林就已经凭借优异的外形一举拿下了年级“校草”的称号，并且斩获了一大批“迷妹”粉丝，所以那次的出游，他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众人讨论的焦点，有许多女同学都明里暗里地表现出想要追求他。
　　在夏子星的印象当中，与沈楠林同窗的那半年里，他好像都是以“不近女色”的形象示众 。就好比那次出游，他几乎总是与那几个熟悉的男同学待在一块，其他女生压根就没有机会能够接近他，哪怕是偶尔有那么几个勇敢主动的女生见缝插针向他示好，也全都无一例外地被他一一礼貌回绝了。
　　所以，当夏子星那天在南园遇到沈楠林时，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在怀疑，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只是恰好与沈楠林长得相似？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夏子星循着动静侧过头，只见沈楠林伸手递过来一只耳机，冲她笑道：“听吗？”

　　夏子星狐疑着将耳机顺手塞进了右耳，耳边响起一阵掺着点杂音的前奏，她仔细听了听，只觉得特别耳熟，直到歌曲里的第一句唱词响起，她才突然惊觉，这正是她那晚在院子里演唱的那首《爱就一个字》。

　　夏子星迅速摘下耳机惊讶地看向沈楠林，只见他嘴角扔挂着笑。
　　“当时只是觉得这首歌好听，就没忍住顺手给录了下来，没有经过你本人的同意，抱歉。”

　　当事人都还没开始质问，对方反倒是先发制人道起了歉，这样一来，她就算是真的想要声讨他，也突然变得没了道理。

　　“很好听。”
　　他微微贴近，在她的右耳轻声道。

　　缓缓的气息从耳边流过，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痒似的，她的脸颊瞬间燃起一片绯红。

　　淡淡的粉色四溢，不远处的跟拍人员恰好记录下了这一幕。
　　望着镜头底下持续闪烁着的红点，夏子星忽而在想，他的这些举动究竟只是贴合剧本的表演，还是实实在在的真情流露？

　　云层翻涌。
　　下午三点，“遇见”节目组的大巴车缓缓通过直杆道闸，驶入南海传媒大学。

　　车停靠在校园里的一角。
　　嘉宾们陆续下了车，只见就近的一棵树上挂着粉色的节目名牌，名牌下还摆着三组风格不同的拍摄道具。

　　才刚下车，初韵就追着向大家介绍道。
　　“欢迎大家来到南海传媒大学！我们今天的写真拍摄将全部会在校园内完成。”
　　“现在大家所看到的，就是我们今天特地为大家提前准备的拍摄道具。每组道具背后分别对应一个拍摄地点，现在我们将按照下车的先后顺序来依次进行拍摄道具的选择。”

　　夏子星与沈楠林是第二个下车的组合，轮到他们这组做决定时，夏子星一开始想选择的泡泡机已经被前一组先行预定，所以眼下，可供他们选择的道具就只剩下单车和耳机。

　　“单车和耳机，你更想要哪个？”
　　一旁的沈楠林忽而低头问她。

　　看着那副耳机，夏子星不由得联想到了车上发生的事，顿时羞从中来。
　　“单车。”

　　沈楠林却忽而笑道：“好，那就要单车。”

　　三组道具均分配完毕，工作人员开始给各组分发道具对应的拍摄地点。
　　夏子星轻轻展开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纸条，见上面正写着“美术学院”四个字，心忽而就沉了下去。

　　南海传媒大学的美术学院，正是覃念初曾经就读过的地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路过美术学院的陈列展厅时，应该就能看到她作为知名校友的简介专栏。

　　其实这个地方，夏子星并不是不想去，只是如果与她一同去的那个人刚好是沈楠林的话……

　　沈楠林到底是不是曾经伤害过覃念初的那个渣男，夏子星现在还不敢确定。
　　可要是事实真是如此，那么等节目播出以后，覃念初将会看到自己的好闺蜜与前男友在她曾经获得过荣誉的地方拍情侣写真……

　　夏子星不敢再细想，只觉得头疼脑乱。
　　明明场上有三组道具可供选择，为什么她选到的，偏偏就是美术学院？

　　不知不觉间，夏子星已经跟随同组人员来到了美术学院附近。
　　此地四周草木葱郁，建筑墙体风格奇特，眼睛所及之处无不透露出浓郁的人文艺术气息，真不愧是网上名不虚传的出片圣地。

　　今天的天气出奇得好，院前的艺术走廊光景适宜，非常适合拍摄，摄影师当即就决定让两名模特先留在这里拍摄一组样片。
　　依据摄影师的指导，夏子星坐上了单车后座，沈楠林骑车载上她，缓慢地穿行在走廊间。

　　微风从耳边吹过。
　　车子一路行驶得很稳当，夏子星紧抓车座的那两只手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前方突然一个急刹，夏子星的脸毫无防备地蹭上了前人的后背。
　　下巴顿时传来一阵吃疼，她气鼓鼓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前人投来的歉意。
　　“抱歉，刚刚眼花了，以为前面有只小野猫。”

　　视线下移，见自己的手正紧抱在前人腰间，夏子星有些尴尬地想将手收回，一旁的摄影师却开始连连夸赞。
　　“对对对！很好！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来，再亲密一点，继续互动，不要停！”

　　前方传来一声很浅的笑，单车继续向前，她的手假装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只稍微施加了点力道，便听见前方传来的一声轻哼。
　　“抱歉，抓的时候手没控制好力度。”

　　这场外景拍摄最后在“小打小闹”中结束。
　　一行人穿过走廊，从正门进入到美术学院所在的大楼。
　　学院一楼就是醒目的陈列展区，夏子星只轻扫了一眼，便找到了覃念初的简介专栏，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照片里，覃念初一袭白裙静坐在纯白的幕布前，气质既文艺又高雅，这还是夏子星亲手替她挑的照片。

　　正看得出神，夏子星没有注意到正在靠近的沈楠林。
　　“你也认识？”他问。

　　夏子星愣着回过神，没想到对方竟会主动承认与覃念初之间的关系。
　　“你认识？”她试着反问。

　　“嗯，认识很多年了。”沈楠林坦然道。

　　“那你们……”
　　夏子星刚准备继续追问，一转头却看见顾梓萌握着她的手机急匆匆赶来。
　　“夏夏姐，是你爸爸打来的电话，听说好像是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