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炖雪梨》程书墨

6、是他

　　……

　　温雪黎上车后，在群里说了声她有事要先走。徐妃若发了个开心笑脸的表情，闺蜜章开始刷屏控诉，她撂在一边不再看。

　　沈嘉年余光一直在留意着她，“你和刚刚那个男生来KTV玩儿？”

　　温雪黎都要怀疑他要当皇帝，怎么疑心病这么重。
　　“当然不是，还有两个女生。”

　　他挑眉道这还差不多，温雪黎拿了颗糖，塞进嘴里，“嘉年哥，你比完赛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那你拿了第几名呀，第一？”

　　沈嘉年很嚣张：“不然呢？”

　　“哇哦，你好厉害哦！”温雪黎鼓掌，马屁拍得十分殷勤，忽略他嫌弃的眼神，笑着喊他：“第一名的嘉年哥。”
　　“那天你照顾我辛苦了，还有谢谢你朋友，我想找个时间把衣服还给他。”

　　她充满期待地说完这句话，但是沈嘉年似乎根本听不懂她在说啥，“嗯？朋友，什么朋友？”

　　温雪黎糖都要碎掉了：“就是，我那天回去，披着一件大衣……”

　　“哦，你说那个啊，”沈嘉年说：“衣服是酒店孙经理给你的，你想还就去酒店还他。”

　　他没有注意到自家妹妹一副快要灵魂出窍的模样，目视前方想了想，语气带了点傲气：“不过没那个必要，你花的钱都记我账上了。”

　　少女脸色苍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
　　难道她真的喝多了，发生那一切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孙经理？”

　　温雪黎喃喃自语，“说不定会认识他呢……”

　　之后他又说了什么，她一概听不清。

　　一路上温雪黎郁郁寡欢，问她啥都一句话不说，蔫了吧唧地跟着沈嘉年拐进一处私人宅院。

　　迎面是十几级台阶，和一片清幽竹林。

　　入目的客厅摆放着古董陶瓷，远山黛的颜色如入烟波里，满室浮光掠影。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茶盏迭落间响起，仿佛穿过云山雾霭，掺着一丝清冽：

　　“初临南市，没能登门拜访，是晚辈失礼。”

　　那套青花瓷茶盏温雪黎曾见过，是国内有名的瓷艺大师所作，在港城苏富比掀起豪掷风云，如今就被搁置在男人手边。

　　他温温地浅笑着，那双清浅的眼睛，敛在纤长睫羽下，平静剔透，侧脸已是清绝。

　　而此刻玉珠门帘微微响动，男人也随之望去，恰如其分的，露出他清疏柔和的面容。

　　温雪黎怔在原地。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然梦中的人怎的会忽然出现在眼前？
　　她挪动了一下脚步，暗自躲在了少年身后。

　　沈嘉年轻轻地嘶了一声，把使坏掐他腰的女孩儿拽到身侧，无声地对她说“你有毛病啊”。

　　温父一见到女儿，招招手，朗声道：“楠楠过来，爸爸给你介绍下，这是你沈伯伯的弟弟，你管叫小叔。”

　　“小叔？”
　　温雪黎没反应过来，一惊一乍地反问。

　　温父不悦，还没等他出声就被她抢先：“谁的小叔？”

　　沈嘉年拍了下她的头，笑着道：“小鬼，那是我小叔，我是他侄子，亲的。”

　　他是沈伯父的弟弟，嘉年哥是他亲侄子……

　　温雪黎望着眼前的年轻男人，谈笑都携着温润文雅，嚅了嚅唇：“真的吗？”

　　那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沈家的人她都认识，就没听过沈嘉年提起他还有个小叔……拜沈家的优良基因所赐，他长得和沈伯父一点都不像！

　　“什么真的假的，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温母不满意地说了她，温雪黎也只当没听到。

　　“不怪她。”沈白危敛眸含笑，温文尔雅，“是我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沈白危。”

　　能用“是”来介绍自己，不张扬也不含蓄分量。

　　温雪黎望向他平静的双眸，心底冒出一个他可能早就认出她来的荒谬念头。
　　再往前，小巷那会儿……

　　温雪黎自顾自地琢磨，一时忘了回话。

　　温父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举起酒盅道歉：“这小孩子不懂事，二弟你见谅……”

　　小姑娘回神，摸了摸紫砂壶，伶俐地过去给男人倒茶：“小叔，您喝茶。”

　　沈白危低眸，看着女孩儿对他绽出的乖软笑容。

　　那双杏眼水亮灵动，倒是比醉酒后更能窥见她乖顺外表下的狡黠可爱。

　　温父温母都被她的举动惊到了，刚要训斥她好生无礼，却见沈白危含着笑端起茶盏，说自己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兄嫂。

　　夫妻俩都呵呵地笑着，黎宁态度也稍微好了些：“你们两个小的快都别站着了，嘉年，挨着你小叔坐。”
　　她笑着唤：“楠楠，你到妈妈身边坐。”

　　温雪黎不吭声，脚步也不挪分毫。

　　觉察到女孩儿的不情愿，沈白危拉开身侧的座椅，还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得似乎怕吓到她：“坐吧。”

　　温雪黎立刻从善如流地坐下：“谢谢小叔！”坐下之后还耀武扬威地跟沈嘉年比了个耶。

　　沈嘉年：“……”

　　这小鬼似乎没工夫搭理他，全身注意力都被他小叔吸引走了，沈嘉年在她旁边落坐就被她幼稚的发言搞得翻了个白眼。

　　“沈叔叔，我叫温雪黎，下雪的雪，黎明的黎，您可以叫我小名楠楠。”

　　还真是小孩子，这么认真地介绍自己。

　　沈白危莞尔：“哪个楠字？”

　　其实这种时候挺适合套用两句诗词，那多有韵味啊，还给人印象深刻。
　　可她就不是那附庸风雅的人，苦于倒不出文墨，不如通俗易懂。

　　温雪黎想也不想地答：“楠木的楠。”

　　二人有来有往看得温父微微诧异，偏偏也在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他舒展了眉眼吩咐女服务生上菜。

　　温雪黎竖着耳朵听爸爸和沈白危聊工作上的事，才知道原来他是大学老师，还是从京市B大调来南市师大任教的。
　　她忍不住好奇，偷偷地看了他好几眼，在男人觉察看过来之前又挪开目光。

　　大学老师不都是秃头，年纪跟她爸差不多大么？怎么他看上去这么年轻？

　　温雪黎夹了块牛腩，放在嘴里没滋味地嚼着。
　　暗中掏出手机，戳了戳沈嘉年：【你怎么不跟我说今天要见的人是你小叔！！】

　　沈嘉年兜里震了下，点开回：【我在车上跟你说了，你没听见啊？】

　　温雪黎确实没听见，不过她思来想去，想不明白为什么沈白危跟自己侄子隐瞒了她酒店那晚的事。

　　但既然他不知情，她也不会贸然戳破：【你小叔有微信吗？我加个联系方式吧。】

　　沈嘉年撂下筷子，低头打字：【小叔他不加陌、生、人。】

　　【……】

　　饭桌气氛和谐融洽，温母赞誉道：“还是得感谢嘉年，这两年没少为我们楠楠费心。”

　　沈嘉年温良恭谦让，回敬一杯：“叔叔阿姨，应该的。”

　　温雪黎：哼，装模作样。

　　沈嘉年仿佛没发觉那道炽热的目光，眉梢一挑，夹了块香菇到她碗里，“瞧你瘦得跟树杈似的，都快长蘑菇了。”

　　“……”

　　他绝对是在报复她抢了他座位！

　　小、气、狗！

　　小姑娘露出一个愤恨的眼神，你才长蘑菇！你全家都长蘑菇！
　　筷子一伸将黑乎乎的蘑菇夹回他盘儿里。

　　兄妹俩旁若无人地小打小闹，落进温母眼里就只剩下女儿顽皮，再不制止恐怕人都要蹿天上去了：“温雪黎，把手放下，不许胡闹。”

　　温雪黎默默收回手，不动了。

　　大概是今天有外人在，少女的自尊心令她在此刻觉得很掉价，鲜少不乐意地回嘴：“嘉年哥爱吃，我没胡闹。”

　　“你又跟我顶嘴？”
　　一道凌厉的质问。

　　温雪黎一激灵，其实她说完就后悔了，但黎宁的话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你自己说说你这次物理考几分？一天天不认真在家里学习，还和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看什么演唱会？你到底长没长心啊！”

　　不管什么时候，他们能拿出来讲的就只有她的成绩，偶尔夸赞，时常不满，成为谁与谁的骄傲。

　　以前，被骂得更难听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但是她都不在乎，因为父母不相信她，所以平时她被他们指着鼻子骂都无感。

　　可是今天，她忽然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温雪黎双手紧紧攥着裙子边，十指深深地陷进褶皱里。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停住了，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地变凉，如坐针毡。

　　……他信了吗？
　　温雪黎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

　　沈白危蹙着的眉就未松开过。
　　清泠泠的视线落在女孩儿脸上时，微微一顿。

　　少女下巴尖尖，脸颊没有二两肉，杏圆的眼里蓄了一汪水，仿佛一眨眼就要下一场阴霾雨。

　　“手伸出来。”

　　温雪黎呆呆地望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

　　男人将她的手心翻转在上，少女的手柔软且白嫩，一抹淡红的痕迹留在食指指尖。

　　比茶壶略低的温度从她指腹的皮肤处扫过，只是一瞬便松开，却还是灼烫得心脏发软。

　　就在温雪黎不明所以的时候，忽然听到他低沉略带无奈的声音：“紫砂壶不隔热，下次不要再用手去碰了。”

　　温雪黎心神微动，心脏仿佛被温暖的海水包裹，一刻便安定下来。

　　她点点头，咬了下唇，“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