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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次合作 “请从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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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我脚下那条通往死亡的道路并没有真的长出一块写着“请从这里走向死亡”的指示牌。那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回过头审视自己的过去时,自以为高明的判断。
道路总是在走完以后才会变得清晰。
至于当时的我,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接受了一份以死亡作为最终报酬的工作。
过去的我松开手。
维奇也同时收回自己的手掌。他低头用衣袖擦拭了一下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刚碰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我不得不说,看到这一幕,即使已经死了,我仍然产生了发火的冲动。
“合作不代表信任。”维奇说。
过去的我看着他擦手的动作:“放心,我也没有在手上涂毒。”
虽然这只是个不够精妙的嘲讽,但我还是得说我挺喜欢的。
维奇停顿了一下,把手放下:“你最好没有。”
“真遗憾,我在你心里已经变成这种人了。”
“你当着我的面在酒里下毒。”
“最后还不是我亲手倒掉的?”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
“至少应该减少一点敌意。”
“做不到。”
这场对话令人熟悉。
在真实的——没有小索·斯特林的那个世界里——我和维奇之间的大多数交流都保持着相同的模式。我们把一件原本可以在两句话内解决的事情拉长到十句话,并在其中添加大量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的内容。
这或许也是我们关系不好的原因之一。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们确实不喜欢对方。
维奇绕过过去的我,走到那只银灰色运输箱旁边。
他俯下身,用拇指抹去箱盖上的灰尘,露出一道被利器反复刮过的凹痕。
过去的我跟着走近:“里面是什么?”
维奇没有回答。
他在箱体侧面按了几下,原本看不出任何缝隙的锁扣弹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随着箱盖被掀开,一股白色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过去的我下意识后退。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黑冰,也没有能够立刻将某个大家族送上法庭的完整犯罪记录。
只有六只透明容器。
其中五只已经空了,内壁残留着一点乳白色的凝结物,剩下那只也只装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液体。
它看起来甚至不像是某种能够让无数人失去理智的危险药品。
没有漂亮的颜色,没有耀眼的结晶。
像一管普通的营养剂。或许还不如营养剂值钱。
“原始药剂?”站在我身侧的加里问。
“半成品。”我说。
“你刚才说维奇7号没有生产黑冰的能力。”
“现在看来,我并没有骗你。”我摊开手说。
加里看了我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我说:“我虽然拥有许多不值得称赞的品质,但至少不会在别人亲眼看着证据的时候坚持说谎。”
“你知道它来自哪里吗?”
“看下去。”
过去的维奇拿出那只还留有液体的容器,在手里晃了晃。
里面的液体附着在透明内壁上,缓慢地流下来。它的质地比水黏稠一些,看起来实在称不上美观。
“这是巴利兹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维奇说。
“他偷你的东西?”
“仓库里的东西本来就由他负责。”
“所以他只是忘了提前通知你。”过去的我嘲讽道。
维奇没有纠正过去的我。
从他的态度来看,巴利兹显然不只是忘记通知那么简单。
“他发现这一批原料和以前的不一样。”维奇说:“纯度更高,作用更强,也更难稳定。”
“这就是改良版黑冰的来源。”
“其中一部分。”
过去的我看向他:“另一部分是什么?”
“巴利兹。”
这个回答不算出人意料。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
我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知道巴利兹如何把那种难以保存的药剂变成透明结晶,又如何亲自服下自己的成果。
那大概是一种很公平的报应。
一个人制造了毒药,最后自己也成为毒药的受害者。
可惜世界上的公平总是喜欢在不重要的地方突然出现。
“谁把这一批货交给你们?”过去的我问。
“不知道。”
“你和不知道身份的人做了这么久的生意?”
“我知道他们能提供什么,也知道我要付出什么。”
过去的我扯了扯嘴角,这让我脸上的伤疤看起来很丑陋了:“听起来很像某种不健康的亲密关系。”
维奇将容器放回箱子。
“他们不需要我知道身份。”他说:“我也不需要知道。”
“直到他们想让你死。”
维奇关上箱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远处再次响起爆炸,这一次距离更近。
破损的货架因震动向一侧倾倒,剩余的几件商品从上面掉下来,在地面摔得粉碎。
维奇转过头,看向没有屋顶的天空。
“以前不需要。”他说。
“现在呢?”
“现在我需要知道,究竟是哪一个人在清理痕迹。”
“哪一个人?”
“你以为给维奇7号提供货物的只有一家?”
过去的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运输箱上,事情显然比预想中更麻烦。
如果黑冰背后只有一个提供者,那么找到货物来源,揪出那个人,事情就可以得到一个相对简单的结束。
但如果……不止一个呢?
如果维奇7号并不是某个人秘密培养的产业,只是许多人心照不宣地共同使用的一只手呢?
“你替他们做什么?”过去的我问。
“很多。”
“比如?”
“处理不方便公开运输的东西,安排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工作,把一些在中心城区不适合出现的药物送到这里,再把加工后的成品送回去。”
“还有尸体?”
维奇看向过去的我,“偶尔。”维奇的声音没有变化。
就像他谈论的不是曾经活着的人,只是运输清单中一种不方便保存的特殊货物。
过去的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你是一只手套。”
维奇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记得这个比喻不是我最先想到的。
或许我曾经从谁嘴里听到过,又或许所有类似的关系最终都会让人想到同一个东西。
那些人需要做脏事,又不愿意让自己的手沾上污渍。
于是他们戴上手套。
手套代替他们拿起药剂,搬运尸体,收受钱财,也代替他们承担被发现后的罪责。等到手套变脏、破损,或者不再足够听话,他们只需要把它脱下来扔掉。
没人会因为遗失一只手套而感到伤心。
甚至不会有人承认那只手套曾经属于自己。
“差不多。”维奇含糊地说。
“而现在有人想换掉你。”过去的我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幸灾乐祸。
“他们一直准备换掉我。”
“那为什么是现在?”
维奇的目光越过过去的我,看向商店外,街道上正有人仓皇地跑过。
烟尘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像一群被火从巢穴里逼出的虫子,或者蚂蚁。
“因为上面发生了变化。”他说。
“什么变化?”
“有人要倒下,也有人想借这个机会爬上去。”
“哪个家族?”
“我不知道。”
过去的我笑了:“你不知道的事情似乎很多。”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能活很久。”
“所以我要知道。”
维奇走到商店门口,观察外面的街道。
他没有立刻出去。
在他们谈话的时间里,附近出现了更多陌生人。
有些人穿着帮派常见的衣服,武器也十分普通。另一些人则显得过于整齐,无论是行动方式还是互相配合的习惯,都不像是在街头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
他们属于不同的势力,却在寻找同一个人。
“想要你死的人里,有你的雇主?”过去的我问。
“有。”
“还有他们的敌人?”
“也有。”
“你的生意做得真成功。”
维奇没有理会这句讽刺。
“有人想让我死,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他说:“也有人想让我活着,但只活到我把知道的东西交给他们为止。”
“听起来结局没有区别。”
“所以我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包括我?”
“尤其是你。”
过去的我挑了下眉。
维奇转过身:“你现在还是中央军校的学生。你接受的任务是杀死我。”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合作。”
“合作不影响你继续执行任务。”
“什么意思?”
维奇走回来,抬脚踢了一下银灰色运输箱。
“所有人都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他说:“那些人会盯着你,看你什么时候动手,也会等着你失败以后接替你。”
“你想让我继续追杀你。”
“是。”
“然后在他们面前突然失手?”
“你可以表现得更自然一点。”
过去的我盯着他:“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为了那个名字。”
“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
“我不知道谁是最后下令的人。”维奇说:“但只要他们动手,我能认出他们用的是哪条线,谁提供武器,谁负责封锁街区,谁又会负责最后收走证据。”
“所以你准备拿自己钓鱼。”
“我们已经在鱼钩上了。”
过去的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得没错。
无论是否接受合作,学校的任务都不会凭空消失。邦尼说过,被派来的人不止他一个,也不止一拨人想让维奇死。
从进入这个街区开始,他们就已经身处鱼钩上。
区别只是维奇现在试图决定垂钓者最终会拉上去什么。
“你准备怎么做?”过去的我问。
“巴利兹和我会分开。”
过去的索看向他。
“他同意?”
“他会同意。”
“看你现在的表情,我对此表示怀疑。”
维奇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又一次微微蜷缩。
这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
过去的我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没有继续刺激维奇,只是将目光转向外面的街道。
“邦尼被温斯顿带走了,你觉得那会是我想要的名字吗?”
“不确定。”
过去的我笑了一声:“你似乎什么都不确定。”
“至少温斯顿现在没有理由救他或者杀他。”
“有些家族杀人不需要理由。”
“你在担心他?”
过去的我笑了:“我只是不喜欢合作对象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减少。”
“他不在我们的合作里。”
“这由我决定。”
维奇看着他。
“你信任邦尼?”
“不信。”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他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
“你不担心他会背叛你?”
“担心。”过去的我回答得很快:“但担心和使用并不冲突。”
这句话听起来冷酷又合理。
我站在一旁,久违地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一点欣赏。
加里却在这个时候看了我一眼。
“怎么?”我问。
“你不是这样想的。”
“你又知道了?”
“你在担心邦尼。”
“我为什么要担心一个拥有温斯顿家族保命手段、还能穿着高跟鞋踢断别人肋骨的人?”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他不是。”我说。
加里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看着我。
那种近乎笃定的眼神让人厌烦。
我将注意力转回过去。
商店外的人越来越近。
维奇从外套里拿出一只通讯器,屏幕已经破裂,但仍然能够显示附近的几个移动信号。
“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他说。
“你打算带着这只箱子逃跑?”
“箱子交给你。”
过去的我没有伸手:“你刚才还说不信任我。”
“我也不信任自己身边的人。”
“……真是感人的领导关系。”
“他们会先搜查我。”维奇说:“你是执行任务的人,不是保护我的人。至少目前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过去的索低头看向箱子:“里面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什么都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带着它?”
“但它能让巴利兹找到其他批次的记录。”
“巴利兹在哪里?”
“他会来找你。”
过去的我抬起头:“这就是你的计划?”
“这只是第一步。”
“听起来已经足够糟糕。”
“你可以拒绝。”
维奇侧身给他让开一条路:“现在离开,继续完成你的任务。或许你能在其他人找到我以前成功杀了我,然后带着一份不错的考核成绩回学校。”
过去的索没有动。
“但如果我接受,我要替你带走箱子,等巴利兹主动找上门,再陪你们进行一场不知道敌人是谁的逃亡。”
“是。”
“而我能得到什么?”
“一个名字。”
“你最好还有其他能提高交易吸引力的东西。”
维奇沉默片刻:“你被清洗的生物信息。”
过去的我脸上虚假的笑意消失了。
站在我身旁的加里也骤然绷紧身体。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停滞下来。
远处的枪声、建筑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以及不断接近商店的脚步声全都变得模糊。
只有维奇的声音清晰地落下来。
“我知道有人在找它。”他说。
“谁?”
“不知道。”
过去的我向前一步:“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货物被切断以前,上面有人向我询问过一个无法识别生物信息的人。”
“什么时候?”
“在你进入我的地盘之后。”
过去的我盯着他。
维奇也没有移开视线。
“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和你合作。”他说:“想让我死的人,和正在找你的人,可能是同一批。”
商店外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残存的玻璃,击中两人之间的墙壁。灰尘和碎石向四周炸开。
过去的我一脚踢翻货架,借着遮挡拖起运输箱。
维奇拔枪转身,对着门外连开两枪。
两人的动作没有经过商量,却配合得比刚才那次握手更加默契。
“现在去哪儿?”过去的我问。
“找巴利兹。”
“然后?”
维奇换上新的弹匣。他看向索,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然后你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追杀我。”维奇补充:“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