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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冥河的水 请放死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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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或许他就是在自我放弃,索想。
正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属于紧要关头,所以才放纵式地沉浸在某些不应该发生的行为里。当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完全有意识地忽略了他本人在整个过程中对加里·伯德的情感。
而另一方面,出于礼貌,索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提出不加掩饰的告别。所以他选择沉默,期待加里·伯德可以体面地解决他们之间这令人尴尬的局面。
索不知道加里·伯德是否与他所想一致,但他们确实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时候充满了默契,比如眼下这个莫名的对视——索的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不敢细看加里嘴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以免勾起一些不必要的回忆。
索口袋里的通讯器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几乎能想象出对面邦尼着急的表情。加里显然也听到了声响,他慢慢站直身体,似乎正在从某种激烈的情绪中平复,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加里低头看了眼时间,开口说:“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索已经学会不对某些问题产生过盛的好奇心,就比如他现在不会纠结于加里·伯德是如何知道他的任务、他的位置、他的时间。
有些时候模糊会带来安全感,而对有些事情靠得太近、看得太清楚就失去了原本笼罩在上面的善意。
索对此点了点头,他实在不知道此时还应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加里忽然说。
“……但愿如此。”索的声音飘忽。
现在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新罗51区的街道上了。
“我之前是因为家里变故才离开学校的,我没想到会离开那么久。”加里又说,他似乎并不在意索的反应,只是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至少会跟你告别。”
如果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索·斯特林,他不会就那样放任对方消失。
“这没什么,你并不欠我什么。”索平静地说,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受那个吻困扰了:“况且,我们现在已经见面了不是吗?”
“其实在那之后我找过你,”加里说,或许他已经无法分辨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想讲给谁听了:“在很多公开亮相的场合,我都在想或许你能看见。”
那段怪异的记忆浮上斯特林的心头,索顺着加里的话继续说道:“我知道——那段采访是吗?你说亲如兄弟那次。”
加里的脚步先于他的意识停下:“……你看到了那段采访?”
“一个意外,”索简短地解释。“你是伯德家的继承人这事本身就挺令人意外的了。”
“你是否知道……”加里一时间不确定他是否应该问出或许会刺伤面前这个人的问题。
“知道。”索看了加里一眼:“我是伯德家的血脉——现在我应该可以随便说了吧,反正我拿不出任何证据。我无法成为任何人的威胁,也不可能威胁任何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索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好奇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是什么反应。事实上,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一个答案想要知道。”
“什么?”
加里转头看着他,索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时候不管他为什么,加里都会如实回答的。
“既然你是伯德家族的继承人,而我是伯德家族的血脉,那么,我和你有血缘关系吗?” 索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严肃:“我是说,我的亲生父母和你的——”
“没有。不是。”加里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
索眨了眨眼睛:“所以你在决定亲我之前已经做过调查了。”
“……那是个意外。”加里干巴巴地说:“我得承认那是因为我的冲动作祟。”
“喔。”索发出了声气音,然后又眨了眨眼睛:“我也是。”
加里不是很确定索的话肯定的到底是他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如果需要,我可以为拽痛了你的头皮道歉,也可以为了咬伤你道歉,但我不会因为亲吻你而抱歉,因为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毫不后悔地冲动地吻了你——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啃了你。”
索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是平静的:“我不是个喜欢把情感压在心底的人,加里,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或许会感觉不适,但我依然决定冒犯你。”
索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足够的心理建设后才能开口。
这或许不是个坦白,或者表白的好时机,但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天过后,还能不能见到加里·伯德。
索的情绪和精神都在此刻绷紧,像是一条被拧紧的钢琴弦,正在逼近它所能承担的极限——而意外也在在这个时候发生。
事实上,人们总会因为一些奇迹,一些极限后的爆发而感到惊讶,比如,那些划分人类能够承受的痛苦等级的专家本身也并不确定作为造物主默许诞生的生命的极限究极在何处,但他们总是对于探究这些事情而感到乐此不疲的。
而索·斯特林作为少有的、完整经历了生物清洗并苟活至今的手术接受者,有些奇特变化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发生,那不是任何一种医疗器械可以检查出的,而是直接作用于他飘渺意识上的,这种异化在加里·伯德选择使用意识提取后被进一步加剧。
目前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索·斯特林身上摇摇欲坠的意识屏断——在经历极端痛苦和现实之后,斯特林早已在某个时候失去对正常人或许应该有的美好的向往和惦念,而在遗忘一切之后的建构于虚幻世界中的索·斯特林的意识与他本人真实的意志是相悖的。
即使是执行意识提取和建构的操作者和监控者本人尤里恩医生也没有预料到虚构记忆中的索·斯特林的强烈情感变化——尤其是与他本人意志和情感相反的情感变化和升腾——在现实中直接引起了索·斯特林无意识的反抗。
在上一回斯特林的意识逃逸中,只是造成了生物清洗手术的痛觉和记忆屏蔽,他们在某一段时间里共享了视觉和回忆。
但那也同样造成了通路的链接不稳,而这一回,在加里·伯德的意识才刚刚嵌入他本人的锚点时,索·斯特林的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虚构记忆中的索·斯特林出于对加里·伯德的爱引发了已经变成了一片意识芯片的索·斯特林本人的抗拒。
换句话说,出于目前未知的原因,真正的索·斯特林正在阻止自己向加里·伯德告白。
不同阶段的他们并不在继续共享视角和记忆,真实的索·斯特林的意志正在抢夺主权,掌控这个记忆体的控制权。而这的确使得被分化虚构的索·斯特林的意识处在了下风。
这一切变化是非常迅速和微妙的,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经历了一切的真实而伤痕累累的索·斯特林就完全掌握了这个虚构出的身体。
距离索·斯特林对面不到一步的加里·伯德甚至什么都没察觉到,他还在等索·斯特林的下文。但他对面的人却忽然陷入某种令加里不安的沉默。
……
我也不太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但当我再度拥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代替那个甜得棉花糖似的小索·斯特林站在原地了。
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不太好,但我还是很怀念自己字面意思上有手有脚的时候,即使获得它的代价是要咬着牙体验完小索·斯特林那些糟糕记忆,以及,我还得面对那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人。
加里·伯德。
我甚至不用分辨,我的眼睛扫到他头发丝儿就能立刻认出来。
我已经懒得再去想自己落到这副田地的过程他到底出了多少力气。而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竟然还能像个受虐狂一样爱上他,说实话……我被自己蠢得有些意外了。
拜托,我们两个只是互相啃了一口又不是睡了!这年头,难道还会有人被亲一口就索取精神损失费吗?
何况就算我跟他真的睡了,说实话,没人会在乎。你看对面那个连点表情都没有的加里·伯德像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吗?
喜欢上这样的人完全就是自取其辱,而那个索·斯特林称得上是这方面的佼佼者。我险些要被他造作矫情的表白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但幸好,我赶上了,在那个小索·斯特林讲出一些不得了的话之前。
小索·斯特林是个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
他甚至没能完全推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个方面,我并不太想承认我和他是同一个人。
好吧,实际上,我们本身也不能被称做是同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说,请不要把小索·斯特林做过的蠢事栽到我的身上。
我和他确实拥有相似的过去,但我不是这个柔软甜蜜单纯的小索·斯特林——看吧,他甚至没有经受生物清洗的痛苦,有人给他开了痛觉屏蔽——所以他才能轻飘飘地将这件事揭过去,所以他才不会明白当我发现一切都是由伯德将军我那高高在上的亲生父亲授意时的绝望,所以他还能对爱上什么人或被什么人爱上抱有希望。
他不会明白,一个真的将一切都淹没在黑暗中的人是无法再渴望回到阳光下的,那对他而言只剩下了痛苦。而否认那些痛苦就等同于否认了自己的过往。
所以我永远无法成为这个小索·斯特林,这个有选择可以回去的索·斯特林。
这一切本就是虚构的,一个由已经死去的人而产生的幻梦。
如果有人在这种地方奢求更多,那么我只能称呼对方为愚者。
我由衷希望加里·伯德不属于其中的一员。
因为现在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他从我的记忆里挖取出他想要的部分,然后放我回归平静,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死后是否得到了正义又或者是否得到了真相。那或许对活着的人来说尚有慰藉,但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请放死去的人平静地离开,请不要再纠结过往,请接受无法修改的结局。
我已经做好准备喝掉冥河的水,我抬头看着对面的加里·伯德,希望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