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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Jormunga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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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要抱紧什么才知道自己真的存在,哪怕那只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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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31夜,有乐町东侧的应急医疗点内,电源柜接连跳闸又合闸,原本一片雪花和黑屏的监控屏幕忽然恢复了画面,信号恢复了不到三分钟,所有频道同时被强烈的地磁干扰覆盖。这一刻富士山第三次震动,岩浆把河口湖站周边附近的酒店全部吞噬。
“见鬼!两次爆发之间的间隔这么短?”禅院直毘人怒喝了一口烧酒。
他跟乐岩寺嘉伸刚从顶楼的临时伤患收容区冲出来,两个人身上都缠着厚薄不一的绷带,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呆呆地站在主监控台前,空气里只剩下警报声在不断回响,监控屏幕上红色的警示框一层层叠加,几乎覆盖了所有画面。
“从这种地脉反应看,两面宿傩已经彻底苏醒,就看楚子航能否在短时间内控制住他,否则……整个东京就要被熔岩淹没了。”家入硝子慢慢地转过头来,轻声说。
“报告楚子航的位置?”乐岩寺嘉伸忽然喝问。
“高架!明治通高架!他们在明治通高架路的主干道!”夜蛾正道反应过来也跟着大吼。
“让楼顶的直升机准备,带我去明治通高架。”乐岩寺嘉伸沉默了几秒钟后站起身来。
“这是要我继任京都府立咒术高专校长的节奏?”禅院直毘人吃了一惊。
“凭借楚子航一个人就想把两面宿傩彻底压制是很难的,我们现在失去了五条悟和夏弥这两张王牌,那地方不仅有两面宿傩,必然还有无数的死侍。虽然楚子航确实是极其罕见的杀胚,但他一个人清理不掉这么多怪物。”乐岩寺嘉伸冷静地说,这个老人临到生死关头反而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威压与魄力,“这种送命的活由我去最合适,反正我已经见过这个花花世界了,而你们都比我要年轻。”
“乐岩寺校长,也许还没到你送死的时候,你们几个,过来看一下这个……”家入硝子的声音忽然有点怪异,“我们要有第二站线了。”
“第二战线?”夜蛾正道一愣。
“东京都气象局在东京湾沿岸投放了几百个侦察无人机,这些无人机都带有红外线摄像机和Gps定位系统,用来监视异常活动。这是几分钟前在无人机回传频道上拍摄到的画面。”家入硝子把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作为绝对合格的酒蒙子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无赖,禅院直毘人看到那个模糊的画面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东京站至银座一线成群的龙形生物纠缠在一起,像是活着的洪流,正沿着街道推进!
“数量大概有多少?”乐岩寺嘉伸大吼。
“数不清,我可以试着形容一下,那一片大概是整个银座购物区被人塞满的模样。”
“死侍群不是在明治神宫地铁站被夏弥基本清除了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死侍?”夜蛾正道不可置信。
“不知道,比较可能的情况是,那个家伙在东京地下层修建了好几个死侍养殖池,只不过最开始它们被下令沉睡了,按照古裔的传统,所有死去的族人都会被制成类似木乃伊的尸守来守卫城市,现在它们的制造者死了,沉睡的尸守全都苏醒过来了。”家入硝子慢慢地说,“它们来朝圣了。”
“朝圣?这里又不是耶路撒冷!”禅院直毘人大声吐槽。
“它们是凭着直觉去朝觐它们的造物主的。动物界中有类似的行为,羂索死亡时他的尸体释放了大量的信息素,信息素随着空气扩散,唤醒了地底的死侍。这跟蚁群的行为模式很相似,蚁后准备生育的时候,蚁巢中有生育能力的公蚁都会聚集到它的身边。这是一种本能,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那家伙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即便我们成功杀了他最后的赢家也还是他,这才是他最开始策划的东京覆灭的浩劫。”家入硝子说。
“必须想办法阻挡它们!一旦它们从银座四丁目方向过境,大规模涌入西边的避难区域,等到了新宿副都心后果不堪设想!”乐岩寺嘉伸说,“通知楼顶的直升机准备!除了家入所有人都跟我走!家入,你一个人照顾这里的伤患没问题吧?”
“没问题。”家入硝子冷静地说,“只要你们守住朝圣的关隘就好。”
“我有问题,我有问题!”禅院直毘人苦着脸大叫,“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上山下海乱冲锋的,去打那种变了异的怪物,绝对有问题啊!我看这种机会还是让给年轻人比较好……”
他一边抗议还一边猛灌了几口烧酒,这种时候也只有究极神经病才能和他一样荣辱不惊又奇葩无比了。
“抗议无效!你可是目前仅有的珍惜战力!你要跟一个小姑娘争留守岗位?她是医生又不是战士!”夜蛾正道一把拎起他的羽织就走,又朝家入硝子所在的方向扭头,看着她的眼睛,“事到如今老师得离守保护你的岗位了,我会留下两具咒骸保护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此时的银座四丁目交叉口已经变成了一片烈焰汪洋,所有的橱窗玻璃,甚至是裸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都被极端的高温熔毁了。远处还能看到庵歌姬的身影,她刚从那栋塌了一半的大楼里干掉整整一个连的死侍撤出来,还没等缓过来哪怕一分钟,新的尸潮就铺天盖地的涌来,好在她终于跟失散已久的大部队重新接上了线。
七海建人的钝刀刚刚被震飞掉进岩浆里彻底报废了,日下部笃也的太刀也断成两半只能当废铁丢掉,冥冥把手中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乌兹冲锋枪伸进那东西的大嘴里连射,打空了弹匣这才逼退了那群鬼东西前进的步伐。眼下所有的武器都报废了,但是他们没有退路,这就是咒术师的宿命,即便孤军奋战,也要冲向战场。
“要不要我给你们讲点劲爆的小道消息?比如某个烂橘子的小三其实是东京市议会秘书长,那个秘书长背地里和某大企业高管还有长期不正当关系,结果最后被监察委员会查出丑闻,不得不辞职跑路了。还有前任副议长,据说他和加茂老头的妾室还有私生子,你们说这群政坛人物玩那么花样百出干嘛?”日下部笃也边换弹边吼。
“确实够劲爆,相比起来我们在涉谷恶战死侍群都不算什么新闻了!”庵歌姬怒吼回去,“能不能先闭嘴抓紧时间搞定这群恶心东西!”
“你是让我抓紧时间?什么时候杀出死侍群变成这么容易的事情了?歌姬你的语气像是在问我们早饭为什么还没吃完!”
战场对他们非常不利,视野被岩浆蒸发的浓烟彻底遮蔽,他们只能盲目地扫射。最终他们不得不退进了东京都政府因为防洪修葺的地下隧道,死侍群沿着入口坡道涌入,同它们一起涌入的还有炽热的岩浆。幸运的是他们在路上捡到了一辆装着重武器的军用车,车厢里有充足的弹药储备,乌兹的特制大口径穿.甲.弹在四人手中疯狂倾泻,死侍被成片的弹幕硬生生扫倒下去。
日下部笃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击退死侍了,反正每当狰狞惨白的人面在眼前一闪他就开枪,那东西就发出婴儿般尖细的惨叫声,整片空间中都是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见鬼!东京到底还有多少死侍在泛滥?那个尸体小偷把这东西当鳗鱼来养吗?”日下部笃也怒吼。
“我怎么知道?事到如今你还他妈有心情吐槽吗!”七海建人跟着他吼,枪声在封闭空间中回荡,震耳欲聋,大家说话只有靠吼。
“你们俩要吐槽就吐槽,但别停火啊!”冥冥提高音量大吼,“左侧还有一波!”
重机枪的枪声还在轰鸣,声音二次折返在耳朵里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尖啸,震动沿着地面和骨骼传导上来,让人分不清是世界在崩塌,还是自己的意识在崩塌。
伏黑惠也想要把耳朵捂住,他不想听周围那些死侍和咒灵尖利的欢呼声,更不想见证诅咒之王诞生这所谓的神迹。
在这个烈焰般的地狱里,野心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幕后真凶实现了梦寐以求的阴谋。这一千年来,御三家一直高举着勇气的旗帜,咒术师们舍生忘死地对抗不断再生的敌人们,坚信着生命终会消逝,而人性的光辉永远不灭……可他感觉自己好像快死掉了,虚弱得不能站立。当然他也没法倒下,只能僵硬却无力地站着。他甚至没办法捂住耳朵,因为他手中挥舞着不能停的武器,他只能别开眼睛不去看。
“伏黑!伏黑!你这家伙给我回神!”钉崎野蔷薇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伏黑惠吃痛,意识终于回神了。他扭头去看,看到的是一双亮而坚定的眼睛。
“还有机会。”钉崎野蔷薇说,“你还有体力,我的手中还有钉子!新田明小姐和伊地知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辅助监督都还在战斗!你给也我振作一点!”
事到如今伊地知洁高还没有放弃,他在尝试发动楚子航那辆看起来还算完好的Panamera的引擎,想办法潜进地铁站去救五条悟。他顶着半头的血,右手也在之前的搏斗中明显错位了,他解下自己的领带给变形的手腕做了个简单的束缚,用左手拖着方向盘一遍遍猛踩油门轰开挡风玻璃前的死侍。伏黑惠看着他这种不要命的驾驶方式,才发觉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伊地知洁高,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五条悟的跟班,真没想到这个戴着眼镜的文弱青年也有那么张狂的一面,面对绝境就像是凡人面对悍匪的屠刀,勇无所畏。
之前那条铁路显然不能用了,四个人跳车的举动不知是灾是福,因为就在他们跳下来没一会儿后,一发从天而降的火球把那节列车拦腰炸断了。新田明小姐还在挥舞着手中的铁管,靠着她那点子力气把逼近他们的死侍咒灵通通拍开,不知道用傻、天真还是无畏来形容更好。可伏黑惠的精神为之一振。
管他的呢!已经身在绝路上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钉崎野蔷薇还有武器在手,就连伊地知洁高和新田明小姐都在努力,还远远不到死的时候!他们还有拼命的机会!
伏黑惠忽然笑了起来,他在吸引周围所有东西的注意力,为伊地知洁高创造缺口机会。所有死侍都寻着声音缓缓地转过身来,几十双黄金瞳冷冷地盯着这个重新站起来的孩子。伏黑惠挥动武器,劈斩着它们扑过来的身体,又真心的大笑了出声,他忽然抬起头,开始对着天空中那个飘舞的身影狂笑,好像这是一场特别讽刺的喜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哦?你在笑什么?”两面宿傩饶有兴致地问。
“笑你啊。”伏黑惠喘息着,似乎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笑你这个蠢货,乡巴佬,不过是个厉害点的诅咒而已,就真觉得自己是至尊了?你见过真正的至尊吗?你见过龙族中的王吗?他们摧毁你就像吹灭蜡烛那么简单。你终究还是蝼蚁,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他是故意说得刻薄,好引动两面宿傩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因为他看到了两面宿傩身后重新爬起来的楚子航!他的老师还没有死,还在尝试着攻击!但他也不是一味地胡说八道,他当然见过真正的王,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还有他的老师五条悟,那个以人之身比肩神明的男人,这些都不是眼前十一指的两面宿傩可以相比的。
两面宿傩却不生气,他笑了起来,自觉这只蚂蚁的噪音得趣。
“至尊?”他兴味地看着伏黑惠,“有趣的形容,但也到此为止了。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为蝼蚁,蝼蚁挣扎,不过是取悦强者的闹剧。我又何必在意一个蝼蚁的狂言?”他的手中同时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伏黑惠掀高眼帘快速地看了楚子航一眼,深呼吸,他大张着嘴,满脸都是笑容,与其说是等待火雨的洗礼,不如说是无声地嘲讽。不远处的楚子航手背上的青筋暴跳,他蓄积了仅存的力量准备突破那层无法撼动的领域外壳。仅有一次机会,或者说仅有一瞬间的机会,他们必须重创两面宿傩,把对方压回虎杖悠仁的意识深处。
“老师,这回我没有迟到。我全押你了。”伏黑惠在心里说。
两面宿傩忽然对着伏黑惠意味深长的笑了,伏黑惠本能的觉得有点不对,但诅咒之王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手掌起落,一段燃烧着火雨的铁管活活洞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钉死在他身后的墙上。就在这同一瞬间,两面宿傩身后又长出了另一对手臂,一把拍在楚子航肩上,他将楚子航拎着脖子提起来,左手一横,他锋利的指甲直接切开了楚子航没有鳞片保护的喉咙!
伏黑惠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喷涌的鲜血沿着楚子航的脖子往下流淌,他的老师最后一刻还想挣脱,但是忽然间被割断颈动脉,大量失血下他的全力以赴也不过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绝望吗?你这可怜的蝼蚁。”两面宿傩仍旧盯着伏黑惠的眼睛,微笑着说,“不过你没时间绝望了,这驾驭烈焰的大地马上就会成为你们所有人的坟墓!”
“妈的!你这该死的家伙!疯子!冲我来啊!妈的!放开我的老师!冲我来啊!”伏黑惠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他玩命地在墙上挣扎,甚至忘记了胸前的伤口,他用尽平生所学最脏最恶毒的词语叫骂,恨不得把那个微笑的诅咒之王生吞活剥,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没有人理睬他,两面宿傩拎着手中的楚子航,眼中如同燃烧那样炽烈。从少年院对峙结束后他就一直在肖想着重逢的这一天,这把他踩在脚下当成蝼蚁蹂躏的这一天。两面宿傩猛地咬在了楚子航的脖子上!
“布瑠部·由良由良·八握剑·异界神将魔虚罗!布瑠部·由良由良·八握剑·异界神将魔虚罗!”伏黑惠惶急地摆出调伏式神的姿势,惊恐大吼出布瑠真言。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死活了!可魔虚罗没有回应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似的。也许他已经被放弃了,一个想要自我结束的灵魂,已经失去了和魔虚罗交易的资格。
“不,不,不要!不要啊!”伏黑惠流下泪来,以前和虎杖和钉崎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他特别烦那些人在生死关头的时候只会瞎喊不要不要。原来人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语言真的就是那么匮乏,只会发出这样无意义的哀求。
隔着重重的火焰,楚子航还能越过两面宿傩的肩头看见伏黑惠。他忽然朝伏黑惠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尾音低至不可闻。他握刀的手垂了下去,然后眼神渐渐地涣散。
对不起。伏黑惠看懂了他的口型,但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对不起什么?道歉什么?是因为刚刚自作主张丢下他和钉崎自己一个人跑回战场?还是因为没有陪他们战斗到最后?
泪水模糊了伏黑惠的视线,但他无法痛哭,他痛得连呼吸都做不到。他这一次没有迟到,却依然无法改变那个结局。就在他的头顶上空,就在他的眼前,两面宿傩还在狂笑着汲取楚子航的血肉,涌入口中的鲜血让诅咒之王差点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这跟两面宿傩之前吃过的人肉完全不同。楚子航的鲜血涌入他的喉管,就像是熔化的黄金那样炽热,却不灼痛。那汩汩鲜血像是在他的体内汽化了,化作纯净的力量的洪流,冲刷着他的血脉。
两面宿傩忽然有点不敢相信,感觉不是他在啃食这个男人的血肉,而是这个男人的血肉化作奔腾的黄金圣浆反过来压制了他。他甚至开始怀疑虎杖悠仁的身体能容纳这股惊人的力量吗?自己需不需要立刻去寻找个更合适的受肉.体之后再来吞噬他?但此刻的感觉即是碎裂的也是充实的,如同凌驾在万物之上,睥睨众生。
两面宿傩没有发现自己的神智在巨大的欢愉中渐渐涣散了,他的身体像是沉浸在温暖的大海里,忽然就想要如此沉沉地睡去,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再度醒来。
但森严的声音陡然从高处降下,无所不在,有人在说——
“从我的猎物身上滚开!”
那语言古奥森严,两面宿傩此前从来没有听过,可他偏偏就听懂了。他骤然惊醒,因为某种力量侵入了他的精神,身体传来强烈的失重感,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平静的大海上。
这是哪里?
两面宿傩的头皮一紧,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妙。他本能的以为这里是他的生得领域,而后这个答案被他自己否定了。
没有血的味道,也没有骨骸尸山,只有一片平静的海。一望无际的海,沉静的水面四面八方同时在落日,霞光如同烧天那样通红,唯有一根铜柱破海而出,立在他的面前。它是那么地高,高得仿佛与天空相连,连他的视力都只能隐约看到柱顶上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孩的影子,纤细得仿佛融在了霞光里,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
是她在说话吗?她有什么资格这么跟自己说话?两面宿傩冷冷地凝视她,猩红色眼瞳中杀机毕现,可他的杀机被轰隆隆的巨声压了回来。
“滚开!”
柱顶的女孩又说,她的声音在天海间回荡。大海随之掀起狂涛,黑暗铺天盖地地降临,那根铜柱忽然扭曲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根本没有什么铜柱,那是一条通天彻地的大蛇,祂的赤金巨眼从天空里凝视着宿傩。也根本没有什么女孩,是祂下达了愤怒的命令,世界在祂的命令里摇摇欲坠!
两面宿傩从诞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恐惧,他甚至在原地茫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只是本能的颤栗。他被碾压了,碾压得体无完肤!那是真正的至尊,是他僭越了某位至尊的王座,而她的魂灵寄宿在这个男人的身体里!
须臾之后,活过来的沉静海面夺走了他的注意力,火风从天空里垂直地降下,大海熊熊燃烧起来。汹涌的海浪,通天的大蛇,与黑暗相连的世界里,从巨蛇蛇鳞上剥落的赤金色丝线活物般攀上了他的脚踝。
两面宿傩几乎是立刻抬起手施展术士!和这种级别的敌人对垒让他根本不敢有任何保留,伏魔御厨子中滔天的斩击倾泻如疾风骤雨!迎面而来的金丝被尽数斩断!然而那些坠入黑海的丝线并没有消失,它们在黑暗中蠕动,游蛇般寻找猎物。
游蛇是一种灵巧且极其敏锐的生物,它们凭借微弱的气息和振动能快速锁定猎物,它们不靠蛮力绞杀猎物,而是靠毒素蚕食猎物的力量与意识。两面宿傩无法完全规避这些丝线的追踪,它们行动诡异又数量繁多,而在其中某一根丝线接触上他身体那一瞬,一切都变了。
大海安静了几秒,而后婴儿般的哀哭声响彻了整片海域!哭声中透着狂喜。整个海面被赤金色吞没,金线们以惊人的速度暴涨,一瞬间侵入他的身体!意识濒临崩溃的时候两面宿傩听到了那些东西咯咯的怪笑声,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它们疯狂侵入他的神经,全身的感官在告诉他,巨大的异变正在发生,他对某些东西的控制权正在被极速剥离!
两面宿傩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一个他永远也游不出的地狱!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两面宿傩在沸腾的海水里癫狂地大笑,“这个小鬼,你们救下的这个小鬼,后半生将会在无穷无尽的悔恨中度过!”
“小鬼,尽情回味吧。”
别人因你而死的滋味。
两面宿傩在一片黑暗的狂潮中永远地阖上了眼。
欲获得力量的人,必以自己献祭。
楚子航站在名为禁忌的牢笼内,漆黑的梦境里,最后的意识忽然清醒了一下。
温暖袭遍全身,有两个人在他背后用力的以有力的双臂环抱住他,一个远比他高和强壮,一个比他娇小许多,靠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楚子航觉得很暖和,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又是个孩子了。
“爸爸、夏弥。”他轻声说。
さようなら。
再见。
虎杖悠仁在一片黑暗的狂潮中醒过来。
在两面宿傩意识沉睡的那一刻,以伏魔御厨子为中心的领域余波掀起了十米高的尘浪,周围的斩击都在这一瞬间化为光粒飘散。那些光点缓缓坠落,印在大地上,就像是雪后初醒时的日出东方。
虎杖悠仁在清晨的硝烟中爬出坍塌的废墟,错愕地看着自己还算能用的身体,两面宿傩在意识深处沉寂无声,没有嘲讽,也没有低笑。除了远处被领域斩击斜切的高楼残骸,世界安静得可怕,他踉跄着四顾,走了很久才看到有一个人影,那人影扶着长刀站在雾气中。
虎杖悠仁向着他慢慢走过去,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具破碎的人形罢了,他介乎人和爬行类野兽之间的魁伟身影就像是被卷入大潮的枯叶般轻盈,带着飞溅的墨色鲜血。在虎杖悠仁视线触及他的瞬间,他仰天倒地,他手中的蜘蛛切“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清越的鸣声回荡在涉谷的清晨中。
“噗通。”
他倒在了被火焰灼烧的城市铁轨上,铁轨灼烧着他的背部又溢出新的鲜血,和他瓷白的身体对比,倒像是个躺在保加利亚玫瑰花田里的美少年,漂亮得一动不动。
虎杖悠仁忽然猛地拔腿狂奔,他好像忘记了走路,中途摔倒了好几次,他张开双臂,迎向了那个如同丢一块破布般被抛出领域的身影,他抱起了楚子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一辆快车当胸撞碎了一样,腿哆哆嗦嗦的根本站不住。
“老师!老师!楚子航!!醒醒!”虎杖悠仁急切地喊他的名字,他甚至都忘记了用敬语。
“不要死啊!老师!”他嘶哑地说,每一句话从喉咙里滚出来都有一千吨那么重,“别就这么死掉啊!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靠谱的老师不多的……你还可以再教我三年,所以求求你不要死……”
他擦了擦脸上糊着的泪水,努力架起楚子航,再努一把力气一步步向前,朝两公里外的医疗点走去。可他忽然一屁股摔在灼烧的煤渣废墟里,因为他刚刚跑来接住弹出领域的楚子航的时候,被楼房倒塌的冲击力波及,左腿砸在电车钢轨上骨折了。
但他身上这点伤和楚子航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楚子航身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完好的骨头,龙化现象已经因为血液的燃尽而迅速减退,全身上下所有伤口都在滴血。虎杖悠仁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楚子航惨白的脸颊,试他的呼吸。然后他发现楚子航始终紧紧护在心口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一点银光从他的手心里跌落。
虎杖悠仁看了一眼那东西,眼泪流了出来。
那是夏弥老师的钥匙。
“虎杖?”楚子航感觉到有人在紧紧的背着他往前爬,他微微皱眉,“是你么?”
“是我。”虎杖悠仁轻声说。他知道老师已经看不见了。那双号称永燃的瞳孔中刺眼的金光褪去,无法关闭的黄金瞳在这一日自行熄灭了,因为它的主人已经耗尽了全部的血液。
“我做到了么?”楚子航问他。
“老师,你做到了,两面宿傩已经没有反应了,别担心,这座城市得救了。”虎杖悠仁抬眼看着远处,微光把整个天际线照成淡白色,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伏魔御厨子领域中的斩击消弭在空气中,世界平滑的让人胆寒,也壮美得让人失神。
“那就好。”楚子航攥拳放在胸口,虎杖悠仁不知道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好像什么警视厅警察的宣誓动作。
“老师,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我带你去找硝子老师,你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虎杖悠仁说着说着又开始不争气地流眼泪。
这个倔得跟头驴没什么分别的老师为什么总会把自己的人生搞得那么悲惨啊,何必呢?何苦呢?这简直就是傻逼透顶的选择啊,为什么非得救他呢?让他去死不就行了吗?自己好好活着不行吗?一定要赌上命吗?说实话他们两个很熟吗?他看着楚子航气若游丝的样子难过到无法呼吸。
“不用了,我大概就要死了。”楚子航轻声说,“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豁出命去管你的事?明明我们才认识两个月,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好奇啊,老师,我好奇死了。”
“因为你自己看不到,在入学测试的那个暗房间里,你锁着夜蛾校长的咒骸满脸坚定又发狠的样子,还有少年院那次你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还是留下来断后,输给特级咒灵之后你装作很不在乎,但是你没有对着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脸,是那么的难过和不甘心。我只是觉得,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承担的命运,你明明可以过很平静的生活,可是命运让你到最后连命都要赌上。”
“老师你不要说得那么煽情好不好?这又不是什么校园青春恋爱剧!老师你或许可以是男主角,但我不是女主角啊!”虎杖悠仁一边吐槽一边眼泪狂飙。
“我就是看不得别人和我一样傻逼透顶,我不喜欢你和我一样连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都没有,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那样......”楚子航的声音很轻,“会死不瞑目。”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说。
“老师你为什么要道歉?”虎杖悠仁擦了擦眼泪问。
“突然想到刚刚对钉崎和伏黑做了一些过分的事,刚刚丢下他们两个不是说他们没有用的意思,还有少年院那次我让你们退后看着也并不是看轻你,因为你们还没有经验,在有我和五条悟这样的人的时候,很多事情不需要你们自己做好。可将来你们会比五条悟和我都要优秀,你们会长大的,未来永远是属于你们的,都是你们的。”楚子航那张被血染红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个破碎的笑,“五条悟胸口的那把刀能够破开狱门疆的封印,那是不完全状态的贤者之石,记得我说过的话吧,第五元素能洞穿一切……”
“老师这时候还要上课吗?”虎杖悠仁抱着他轻声说。
楚子航再也没有回答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