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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age ...

  •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快的刀,也没有那么诗情画意的杀机,寂寞的足以斩断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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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9月31夜,有乐町东侧两公里外的急救点,医疗后勤部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中。

      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地质和大气变化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席卷了东京,打印机发疯地喷出记录纸,夜蛾正道发疯似的扯过来看,陡峭的曲线溢出了有效范围,卫星发来了关乎东京都存亡的情报,近海的火山带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爆发,一个迄今为止从未观测到过的领域正在持续扩散。

      高达百米的岩浆沿路摧毁了所有浮标和监测仪器,所有的辅助监督都被忽然降临的危机打了个措手不及,十几分钟前他们还喝着咖啡调侃着被五条悟干掉的那个神,讨论该怎么跟市政府联手扯淡,给市民解释这场诡异的气候变化,结果没到几分钟就收到了五条悟和夏弥集体下线的通告。

      涉谷附近的防洪闸门在这种级别的灾害面前形同虚设,岩浆飞速冲垮了堤坝,以每小时数十公里的高速向着市区推进,到达新宿区的已经是第三波潮峰,十几分钟内,东京都的三分之一区域被岩浆淹没。其他地区的损失报告还没有出来,报告出来也毫无意义,因为灾害强度还在不断上升,东京都这个巨人在持续失血,此时此刻一切的救灾手段都形同虚设,他们损失了两名能够改变关键战局的健将,失去了最后的制衡手段。

      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祈祷了吗?

      “夜蛾校长!夜蛾校长!总监会打来电话,要我们给出解释,神已经被诛杀,为什么灾难没有停止?为什么灾难没有停止?”年轻的辅助监督握着电话大吼。

      夜蛾正道狠狠地推开他,冲上阳台,岩浆已经漫到了医疗地的楼下,整个一层都被淹没了,混凝土浇筑的高楼在岩浆的翻滚中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夜蛾正道死死地盯着西边看,天空里传来了另一种轰然巨响,仿佛一门直径数公里的巨炮发射了,几秒钟后西边的天空被照成了火红色。

      “富士山……喷发了!”一名下属冲上天台来大吼,声音都在发抖。富士山的喷发,说明地壳深处的岩浆已经彻底沸腾了,问题已经不再是之前地层深处的板块断裂,这些要命的东西是会喷上地表的!

      “火山的震波即将抵达!10、9、8、7……”负责监控震波的辅助监督大吼。

      烈度高达八级的震波来袭,把满屋的人都掀翻在地。那个年轻的辅助监督撞在墙角,撞得头破血流,还抓着话筒高喊摩西摩西,夜蛾正道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抢下话筒凑到耳边:“妈的!你们这群老东西别逼问这个可怜的家伙了!事到如今解释也没用了,听着!不会有解释,也没有应急预案!局面已经滑出我们的控制!唯有一条建议,”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赶快逃命去吧,别缩在你们的安全屋官邸了!那里已经没用了!赶紧跑!”

      他挂断了电话,对着眼前一个个脸色惨白的辅助监督狂吼,“别管总监会那群老东西的命令了,赶紧通知七海他们撤离!然后你们也都避难去吧!去高的地方!防空洞什么都靠不住!如果还想做什么的话……就为东京祈祷吧。”

      “可是……”一名下属战战兢兢地说。

      “混账!你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现在你们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走!快走!沿路上招呼大家去空旷的高地,你们能做的就这么多!”夜蛾正道大吼。

      他龙虎般的声威镇住了所有人。其实医疗后勤部的人何尝不想逃走呢?只不过作为咒术师的尊严不允许他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罢了。但事实就像夜蛾正道说的那样,他们已经失去了作用,这种级别的灾难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认知,他们能做的就是像普通人那样奔逃,并把正确的逃生方法告诉沿路遇见的每个人。

      偌大的办公室在几分钟内就撤空了,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头上鲜血淋漓的年轻辅助监督,他刚从咒术高专毕业不久,是地位最低下的实习生。他呆呆地看着夜蛾正道在控制台前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一边拷贝数据一边向所有渠道发送灾难警报。

      “校长……”他喃喃地说。

      “走吧,其他人都没用,你更没用了!”夜蛾正道冷冷地说,“但总得有人要留下来通传情报,你将来要变成有用的人,分析我今天留下来的东西!”

      他瞟了一眼那家伙,眼风锐利如刀,放声大吼:“现在!滚!”

      年轻的辅助监督深深地鞠躬,追着那些夺路而逃的同事们离开。玻璃接二连三地破碎,整栋大楼明显地晃动着,这晃动传到顶楼已经让椅子在地面滑动了,夜蛾正道右手端着咖啡杯,竭力不让咖啡洒出来,左手指间夹着烟,十指敲击键盘行云流水。

      如果夏弥见到这一幕,大概会赞叹校长想必是在中国网吧里混过的,神情这么专注,击键这么潇洒,还有这般的大将风度,尤其是指间的烟屁股,更是点睛之笔,就是他这大将风度没保持多久,面前的监视屏幕上忽然出现一片雪花点。

      “没信号了,通信彻底中断,我们的数据发不出去,换而言之校长你现在呆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有人在他身后淡淡地说。

      “妈的!硝子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让你们撤离了吗!你想气死我吗?”夜蛾正道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但立刻又被地面震动掀回了沙发里。他看着家入硝子一副无动于衷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德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校长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家入硝子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笑了笑,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生死,“不用问我的理由,问了也没用,我的理由和你一样。”

      夜蛾正道简直要被她的无赖样气昏头,果然不管表现的再怎么听话,这家伙的骨子里也跟五条悟一样是个混账!从来不听老师的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闪电般跃起:“我必须立刻安排你撤离,硝子,你必须马上撤离!楼顶有一架直升机,我们有起飞许可!”

      “我不会走的。”

      “你疯了吗?你看没看见信号消失前最后一段监控里的画面?”夜蛾正道大怒,“两面宿傩正在释放领域中铺天盖地的斩击!我们都可以死,但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记得领域学的课程吧?‘伏魔御厨子’是和‘无量空处’一样无视领域学规则的领域,它的领域延展是没有上限的!如果领域中心的人无法有效阻止诅咒之王,这个领域范围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再等等,”家入硝子只是说,“再等等我就撤离。”

      “等什么?不是说过要努力活下去吗?不是说如果自己死了的话脑子里的人也会跟自己一起去死吗?为什么不听话!”

      “因为我还相信那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中国人啊。”家入硝子说,“那女孩不是和五条联手阻止了神复活吗?那么楚子航也一定可以阻止两面宿傩,你知道他成功过,况且……”她忽然笑了笑,“我脑子里的那个人也已经死了啊,所以就算我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吧?”

      夜蛾正道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家入硝子脸上淡淡地笑,明明就站在距离他一尺的不远处,可夜蛾正道忽然觉得她的距离变远了。她深棕色的瞳孔中似乎有零星的光斑晕开,忽明忽暗的,就像是遥远的星辰。

      “还有校长你刚刚说的不错。”家入硝子又说,“我确实是疯子,但我们都是疯子不是吗?咒术师就是偶尔会发疯的人啊,况且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是不能离开的,跑再多辅助监督都无所谓,但我是唯一的医师。”她有些好奇,“只是我不明白,校长你自己也可以为了东京牺牲,可为什么非要你的学生逃命呢?”

      夜蛾正道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家入硝子的脸,沉默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在我心里不是学生,你和歌姬以及冥冥,在我心里都是女儿般的存在啊。夜蛾正道在心里说。

      “给我抛售优衣库和索尼夏普集团旗下的所有股票!联同歌姬名下账户的一起尽一切可能抛……什么?你担心亏损问我消息可不可靠?我现在人就在现场!”冥冥在给远在拉斯维加斯的股票代理人打电话。

      七海建人还是低估了这位华尔街之狼的下限,她刚刚在死侍成群的包围里英勇地冲杀,绝非是因为想当英雄……也许有那么一点因素,但更多的是担心这座城市完蛋后她的股票打水漂。那边的日下部笃也刚带着东京没救了的消息跟他们汇合,这边冥冥立刻开始清仓挽回损失了,不愧是号称华尔街最极品的金钱吸血鬼。

      她接着给庵歌姬打电话,但庵歌姬没接。这不禁让她有些担心,毕竟庵歌姬不是以战斗见长的咒术师,打打杀杀并不擅长。不过她擅长在政界与高层之间长袖善舞,斡旋和情报运作的能力比他们家那个每次只靠暴力碾压过去的五条悟要有用多了,也犯不着亲自打打杀杀,只要骑着五条悟指哪打哪就行……

      虽然不是回忆的时候,但是冥冥还是想起了五条悟和庵歌姬在大阪南港时合作的一个潜伏任务,当时庵歌姬的膝盖受伤了,穷途技驴的她忽然伸手就向五条悟要皮带,五条悟当场大惊问她这种时候还想着脱裤子呢?而且没有皮带他只能变成一个提着裤子的变态,庵歌姬就给了他脑门一巴掌说你神经病啊!我是要你的皮带给膝盖做一个暂时的封闭撑几秒去打爆那个刚刚偷袭我家伙的狗头!五条悟就更惊慌了,比刚刚误会她要脱裤子干坏事还惊慌,说歌姬万万使不得啊,这样搞膝盖骨会废掉的!以后就成独腿海盗了,只能蹦蹦跳跳或坐在轮椅上,你要是真气不过那我去帮你把那家伙的狗头打爆?

      当时庵歌姬淡笑着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我要亲自打爆那家伙的狗头。”

      在这声简短的最后通牒下就连一向不骂人的五条悟都爆了一声粗口,然后这家伙麻利地蹲下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吼“上来!”,在庵歌姬一时还摸不着他意图的时候一猫腰直接钻进她的裙下把她扛起,并问这个高度怎么样女王?您能亲自打爆那家伙的狗头了吗?

      这时候庵歌姬才反应过来五条悟是要给她当马骑,这家伙举着她一路无阻的冲杀,敌人都被这个看起来超过2米高的人形怪物吓傻了,纷纷缴械投降……庵歌姬在事后评价五条悟何止是一匹好马,他简直是一头彪悍犀牛和一头矫健猎豹的结合体!当时她俩坐在酒吧角落里边喝酒边吐槽,冥冥问那你对这匹绝世名驹怎么看,庵歌姬就笑笑说勉强能骑吧?然后她们一起看着不远处黑着脸的五条悟哈哈大笑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往事很逗趣,但此刻联系不上她家妞儿还是让冥冥很焦虑,日下部笃也说跟她在刚刚的酣战中失散了,他们刚刚几乎是踹开了附近所有能藏身的店铺查看,都是空荡荡的,没有死侍,没有咒灵,也没有歌姬。

      忽然有黑影从前方拐角里闪出,一个诅咒师抬枪指向冥冥。冥冥甩手掷斧,巨斧瞬间贯穿了那个诅咒师的右肩把他钉在地上,她头也不抬地经过,用鞋跟猛踹那家伙的脑袋。

      诅咒师被她踹得晕了过去,他应该遗憾自己此刻遇上的不是楚子航而是这位,楚子航虽然凶猛,但是目标简单,只是要击倒对手。而冥冥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她确实已经到达了极限不错,体力和咒力都消耗殆尽,但她亏损了不少钱,还找不到她家的妞儿,这两者都会让她处在暴走的边缘状态。

      一旁的日下部笃也和七海建人牙酸的看着她还在猛踹那个诅咒师,一边踹一边怒喷脏话,不到十秒钟已经凌辱了诅咒师家的历代男性祖先……场面之凶残令人咂舌。

      恰好在这个时候庵歌姬回拨过来。

      “怎么不接电话?你人在哪?你现在安全吗?”冥冥摁下接听键。

      “我没事。”话筒里传来庵歌姬的声音,“不过要说安全也不太算……”她有点迟疑,“有几十只死侍在我面前,三五十只?也许破一百也难说……数不过来,不是数数的时候。你们不用乱找我了,我在刚刚和日下部走散的那栋大楼里,四楼走廊,我把它们都关在这里面了。”

      “该死!”冥冥听得脸色骤变,“你疯了吗?你的生得术式没有攻击的能力!”

      “你的生得术式不也没有攻击的能力吗?再说了,杀鸡嘛,要什么生得术式?”庵歌姬哼笑,“这一群.交给我,你们继续去清理其他的。”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旋身上步,双手紧握武器凌厉之极地横扫,把扑飞过来的一只死侍打成古铜色的碎片。走廊的两侧通道都被庵歌姬反锁了,追着她而来的鬼东西尽数被锁在楼层里,这些渴血的怪物正低声嘶叫着观察被它们包围的女人,女人一身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双手两根一握粗的钢管,不知道是她从哪里拆下来的。她站在一地碎片中央,凌厉如刀剑,漂亮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

      “当年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带领300勇士在温泉关面对波斯国王薛西斯的50万人时,就是这种感受吧?”庵歌姬望着扑面而来的黑影感慨。

      是的,这就是温泉关,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咒术师永远死守在这道温泉关前,把无数妄图毁灭世界的敌人埋葬在这个关隘前。早在他们成为咒术师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清楚自己将要承担的是什么样的使命。既然已经认可了自己的使命,也清楚了可能为之支付的代价,那么自然是义无反顾。

      “是啊是啊,我整个人都斯巴达了。”空气里好像传来了某个人的声音,“真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但你不得不承认缺了我你就是不行。”庵歌姬对着那片虚空轻哼了一声,嘴边也掠过一丝笑意。

      如果五条悟在这里一定会这么说吧,在这种时候她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张二货的脸来。庵歌姬缓缓地调整呼吸,回忆五条悟教她的“二天一流”双刀术,他是体术大师,自然也是剑道的好手,教的都是实打实的干货。但毕竟她自己不是主格斗的咒术师,手还不太顺。但以这样的程度,那群没有思考能力的鬼东西大概也已经开始考虑彼此之间,到底谁是谁的猎物了。

      冥冥紧张到忽略了她的好友纵然没有攻击术式,但她可是五条悟的女人,且本质上跟自己一样,是个杀胚疯子。

      同一瞬间,明治通高架的废墟里,诅咒之王夭矫于空,双手合成一个诡异的手势,就像古印度的参拜神像里佛陀的结印,那是死亡的象征。

      楚子航握着蜘蛛切再次支撑起身体。

      这个破碎的身躯已经不知道被龙血修补过多少次了,他也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次伏魔御厨子领域中的斩击,两面宿傩从始至终只是坐在白骨堆上百无聊赖的对着他挥手,可他手中的刀锋却没有一次能逼近诅咒之王。

      伏魔御厨子森罗地狱般的领域中悬浮着滔天的气浪,还有撕毁一切的斩击风暴,这些攻击汇聚在一起潮水般冲击他,每一次都和他的“君焰”领域产生爆炸冲击,化为须臾,但立刻就有下一波,就像是口径达到数米的连射炮顶着他轰击。

      楚子航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这件事原本就超过了一个正常人类甚至是正常混血种的极限,他可以和三指的两面宿傩以命相博,但是面对十一指的两面宿傩他无能为力,他低头看着汩汩流血的胸膛,那颗龙王之心好像还在胸腔里微微搏动。

      这是最后的可能,要杀死一个王的,只能是另一个王,他必须要变成能够打败两面宿傩的王。

      他张开双臂,仿佛站在山巅要纵身一跃似的,脑海中墨黑的海开始涨潮,他胸膛中的心脏开始剧烈的不规则狂擂,像是要跳停了,又像是要重新开始舞蹈。

      四度爆血,那是终极的噩梦,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再从黑色的梦境中醒来。他会变成死侍,他会变成和那些残杀人类的咒灵无差别的东西,他的学生和朋友将以杀死他为荣。残存的人类意志只够这具龙化的身体战斗到杀死诅咒之王,或者被诅咒之王杀死。

      “爆血”其实是一种交换,用人类的心交换杀戮的心。就像他上辈子的仇人奥丁为了获得“鲁纳斯”的伟力,被挂在树上风吹雨打九日九夜,献祭于神,也就是祂自己,并付出了一只眼睛的高昂代价。

      “老师——!!回来!回来!”

      钉崎野蔷薇对空大喊,想要唤醒那个拖着血迹斑斑身体沉浸在战斗里的人。

      新田明死死抱住她要冲上去的身体,“钉崎小姐你冷静一点啊!你不能过去——!”

      拖住伏黑惠向前冲的伊地知洁高也怔住了,新田明小姐说的没准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那个魔鬼地狱般的地铁站,里面是从羂索死亡的身体里汹涌而出乱作一团的咒灵群,再加上那位已经占领了虎杖悠仁身体控制权的两面宿傩,这究极扭曲的组合就像是梵高笔下错乱的世界。

      总监会为什么要发布如此不合理的战斗安排?五条悟和夏弥为什么会被双双封印?他们其他人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件事里来?虎杖悠仁的死活也未必是他们几个辅助监督和学生管得了的,要不是五条悟坚持要保下两面宿傩容器的性命,他和这群被诅咒师以及死侍咒灵残杀满地的辅助监督们没准今天早就下班了,如今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居酒屋里开心地喝着啤酒了。

      伊地知洁高慢慢地抬高眼睑,无力地看着那个和两面宿傩对峙的中国人忽然一个趔趄,他把刀插进了废墟里,然后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楚子航的视野被黑血蒙蔽,杀性还未彻底湮没他的理性,四度暴血的身体仍然无法抗衡伏魔御厨子中铺天盖地的斩击,可就算此刻收手离开也来不及了。

      他已经踏上了无法挽回的堕落之路,他没办法再回头了,但他应该还有力量,还能继续点燃自己,可他作为战士的生命早在上辈子就该结束了,这辈子他过了平淡无奇的二十八年普通人生活,即使被五条悟强横地拉入咒术界他也不该出现在战场上,或许他就应该在高专做个纯粹的教职,而不是像个毛头小伙子那样来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战场上挥洒热血,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来到这里?

      因为心里还不愿意放弃吧?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渺小,不愿意自己心中的正义就这样烟消云散,不愿意少年时所谓燃尽热血就能灭掉世间所有黑暗的说法只是无谓的狂言……

      耳边隐隐约约地有人说话,一时是羂索,他说你如今看到世界的真相了吧,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孵化场,每个人都是饕餮盛宴里的一部分,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一时是两面宿傩和满地的咒灵群与死侍,他们在高呼鲜肉和血统,它们围着自己跳着癫狂的舞蹈;还有那个雨夜高架桥上说个不停的中年男子,他默默地站在楚子航身后,轻轻地抚摸他的头顶。

      楚子航的心魔们在这一瞬间全都跳了出来,那是岁月和记忆积存在他心底深处的困惑和恐惧。他那么拼命的想要救虎杖悠仁,是因为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心底深处藏着恐怖的孤独,他一直是个迷路的孩子,不如五条悟那么狂傲,也不如夏弥的冷漠戏谑,甚至不如学生们精诚纯粹。他并不是真正的勇敢,只是用虚无缥缈的固执和执念支撑着疲惫的自己。

      一道斩击刮出罡风,飞快的切入了楚子航的肩膀,如果没有四度暴血后强化的身体,刚刚那一击想必能把他的整个肩胛骨削下来吧?鲜血溅出来的瞬间,两面宿傩兴味盎然的咧开了嘴角,纵横交错的纹身在他脸上显得可怖又诡异。

      我要死了么?死在这种地方?楚子航忽然冷静地想。

      看起来是的,不会有人来救他的,他被困在了无底的黑洞里。夏弥和五条悟被双双封印在了地铁站内,这里也没有EVA来接听他的呼救,而他的学生们……他亲眼看见了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绝望地垂下了伸出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鲜活的影子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是那个站在桥上面容看不清的女孩。她打着伞半蹲在楚子航面前,她的伞上滑落烟花三月南方的雨水,点点滴滴打在楚子航的头顶。

      楚子航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婆娑的树影之中,阳光从侧面照来,薄雾笼罩着这片熟悉的篮球场。他望向前方,前方是那座红砖贴面的教学楼,他又望向背后,背后是那座在当年非常现代化的图书馆,篮球场被铁丝网围绕,周围种着杨树和桦树。

      这是仕兰中学的篮球场,他曾经在这片场地上独自砍下58分,如今他回来了,依然穿着当年的11号球衣。

      球场边连接着看台的门是开着的,看台上坐着娇俏的女孩,微笑着,双手托腮看着他笑而不语。她束着长长的马尾辫,蓬松的刘海仿佛云雾,超大号的球衣穿在她身上像是一条裙子,她大大咧咧地踩着一个篮球,似乎是在等着他跟自己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球。

      “夏弥?”楚子航轻微震声。

      “是我哦?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的样子么?”女孩笑得龇牙咧嘴,脑袋顶上的马尾辫像是风中摆动的柳叶。

      那确实是夏弥说话的风格,多年前的某个早晨他独自去球场练球,忽然看见她坐在晨雾里的看台上。这些事他已经忘记很久了,却忽然在脑海里涌现。那天早晨他问夏弥为什么会来,夏弥说篮球场又不是你开的,他觉得那场景有些暧昧,便说自己还要去跑几圈热身,其实是想再等几个人来,夏弥气鼓鼓地说怎么?有我看你打球还不够么?你是想等着全校的女生一起看你打球?

      往事历历在目,楚子航却毫无缅怀之情,他摇了摇头,走到看台边,在她身旁坐下。

      “我是死了么?”

      “你要是死了,那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谁呢?”夏弥玩着篮球,让它在纤细的指尖上旋转,“还是说比起活着你更想去死?”

      楚子航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硬硬的吊坠居然还在。他一直把这枚钥匙当作吊坠,可除了大学毕业那年他去过一次北京之后,这些年他再也没有勇气再回去一次那间被梧桐落叶覆盖的小屋。

      “你还没猜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么?”女孩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揭示答案,“就是投球机同学在你手机上安装的那个程序啰!虽然呈现方式很特别,但它的本质是一种存储能量的容器,所以我也如法炮制在里面加了点东西,比如留个灵魂印记什么的,不过是有限制的,只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启动,而且只能用一次,俗称限定保命符!”

      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指,末了又吐槽了一句:“还好我记得你手机不离身的奇葩毛病,虽然现在早就被君焰烤成碳了,但只要它还在你身边,这个保命符就会被激活。怎么样,我的服务是不是很到家啊。”

      “需要我给五星好评么?”楚子航默默问。

      “……不愧是一根又粗又笨的木头,我看天地为炉都融不了你脑子里的钢筋。”夏弥撇撇嘴,又站起身来,抬手摘掉了发箍。

      她的长发迎风生长,超大号的球衣如同烧着了那样自上至下化为朱红色的长裙。她的身躯陡然地升向天空,如同参天的巨木,朱砂流苏的长裙广阔到能够覆盖整片球场。耶梦加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金色的龙瞳赫然生威,那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形象,裙下藏着巨大的龙躯,腰以上才是少女的形貌,便如神话中的伏羲女娲。

      可楚子航并没有被她忽然的神转折吓到,他抬起头来跟她对视,眼神中透着迷茫。

      “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楚子航问,“夏弥是我的牢笼,也是你的,你明明有机会可以打破牢笼走出去,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站在新世界的顶端去宣泄你的权利和傲慢……可你为什么要选择玩这个对你来说很幼稚的cosplay游戏?”

      “谁不生活在牢笼里呢?”耶梦加得打断他。

      “你们人类的上班族,两点一线地来来往往,被困在格子间和公交车上,疲惫的时候抬眼看一看窗外的人来人往,不是住在牢笼里么?即使那些达官贵人又如何呢?他们住在名利构造的高楼顶上,高楼就是他们的牢笼。你如果喜欢,就会说那是你的生活,你如果不喜欢,就会说那是你的牢笼。”她的语气简直是出乎意料地温和,“即便是龙王,也有无法逃脱的牢笼,那便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命运。”

      “命运?”

      “是啊,命运。”

      十六岁拥有大人目光的男孩,和活了千万年第一次开始学做人的女孩对视,她伸手轻轻抚摸男孩稚嫩的面颊,告诉他,“我有没有说过,最大的权利其实和权柄一点关系都没有。比如自由肆意的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这个命运再荒诞可笑,也许是某个雨天举着纸伞突发奇想的站在石桥上淋雨,看雾笼罩世界……”

      “在石桥上淋雨看雾笼罩世界?”

      “是的,驻足淋雨,淋到大雾全部散去,”耶梦加得松开摸着他面颊的手,说,“然后跳下去,淹死在某条河里,随便什么河都行。”

      楚子航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梦里他驾着扁舟飘过,夏弥举着纸伞在桥上驻足。弥漫的大雾遮挡了世界,所以他们才能做到眼里只有对方。

      “别总想着那个梦。”耶梦加得放低脑袋,古奥的黄金瞳凝视着他同样璀璨的龙瞳,“你又不会希望我真的跳上去,即使你的船从桥下过一千回,你也不会希望我跳到你的船上去。”

      楚子航微微一怔,旋即释然。原来那个梦并非他一个人的,同一场梦里,他和她只是站在了不同的地方。刹那间耶梦加得又消失了,仍然是穿着超大号球衣的夏弥坐在楚子航身边,她伸了伸懒腰,从地下的背包里抽出一瓶运动饮料递给楚子航。

      “还真被芬格尔师兄说对了,你们理科生果然都是正儿八经的愣货。”她摇晃着小腿摊开手,“傻逼透顶说的就是师兄你这种人啊,不过嘛这个不是现在的重点。”

      周围的景象忽然变成了血红色的涉谷,伏魔御厨子的领域铺天盖地地将世界笼罩,地面上探出无数的骨质触手,那是伏魔御厨子中高堆骨山里的白骨,大地在痛苦而无声地哀嚎着,却无法挣脱骨质触手的束缚。

      “看到了么?那两个辅助监督和那两个孩子就要死在这场风暴中了,而你也要死了。”夏弥说。

      “我知道。”楚子航看到了画面中的自己,两面宿傩举着一段锋利的钢筋贯穿了他的小腹。这东西把他死死钉在伏魔御厨子领域的神龛屏上,就和他当时在英集少年院钉死两面宿傩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怕死么?”

      “还好。”

      “可我能感觉到你很害怕,”夏弥问,“为什么这么害怕?”

      “不想他们就这么死了。”楚子航低声说,“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那你呢?你害怕自己死么?”

      “无所谓吧,也不是第一次死了。”

      “真像你这种人会说出来的话啊。”夏弥歪着脑袋看他,“你现在可以做一个决定,一个能救虎杖悠仁的决定,但是我先说好,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而且代价或许是你支付不起的。记得我说过那个炼化活灵的炼金封印么?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以整个东京剩余的所有活人为祭,在虎杖悠仁的体内施加炼金封印,这样两面宿傩会永远成为无意识状态的死灵,我有九成把握能成功。还有一个选择嘛……”

      她顿了顿,忽然不笑了,“就是用你的命啰,虽然炼金术的诏曰规则和运转法则必须是等价交换,但你天生就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混血种,完美的祭品,再加上我亲自施为,说不定能让天平达到平衡。虽然这种事很匪夷所思,但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不过成功几率不大,最大的可能就是你的保命符失效,我会陷入沉睡,而那个神经兮兮的家伙继续在涉谷煽风点火。”

      “所以选择吧,楚子航。”她又笑起来,捧起脚边的篮球递给他,“告诉我你的答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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