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Dark Sunshine ...

  •   *和你们在一起的平庸时光,其实每一秒都很耀眼。

      〉〉〉〉

      五条悟想一个人的一生总得发几次疯,因为生命的本质就带着狂乱与荣华的一面,如果不疯狂几次而后被掩埋在黄土下,俨然是白活了。所以十五岁的时候,他决定当一个笨蛋。

      2005年的六月,五条悟走出了冗杂的家族,2005年的六月,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只是日本地图上一行小小的字,一个不那么有名的宗教学校,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忽略过去。

      五条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了一眼手里的飞机票,抬头望着大阪伊丹机场教堂般的穹顶。他左右两只巨大的旅行箱,加起来和他自己的重量差不多,护照叼在嘴里。天之骄子、上学新人五条悟携带全部住宿装备,独自搭乘东京联航班机,飞往涉谷。

      “真的不用我们亲自送你去吗?悟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家里那群老头子在电话里担心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五条家的老头子们委实是一群出色的秘书,临走之前把一个极大的信封袋交到五条悟手上,从护照到行程单,一应俱全,附送一份《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入学傻瓜指南》,下面还标注了“五条悟版”。这份指南名字可笑的让五条悟嗤之以鼻,不过还蛮好用的,确实帮大少爷避开了很多乌龙。五条悟眉飞色舞的拉着行李走进了学校大门,嚣张的想,在大名鼎鼎的六眼入学后,这个麻雀大点的东京高专马上就会变得非常有名!

      他百无聊赖地迈着步子在东京校偌大的禅意庭院里转圈,那个时候院墙还没有修葺成如今的样子,白砖红瓦十分质朴,洗手池旁只有两条窄窄的鹅卵石路。倒是庭院中央的樱花树还是同一棵。

      他望着中央那棵老树愣了两秒,眼一低,樱花树下靠着一对他不认识的男女。男孩明显改良过校服,穿着条宽松的阔腿裤,女孩嘴里叼着烟,举着打火机“嗒哒”的扣,两人通身都是一副不良做派。

      五条悟呆呆地看着他俩,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那个时候他们的手中举着一本书。

      《洗罗的使命》,五条悟第一次看见这个书本封皮的时候,它的名字还是《我和妖怪——不得不说的故事》。作者署名纵马辽东,或者Annid,显然是随手写来,并没有很把笔名当回事。那两个人捧着书看得很专注,一时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五条悟忽然对这本书起了点兴致。他是个方觉实践才能出真理的人,并且行动力极强,当即把行李箱一丢,踢踏着步子过去身体一歪,毫不客气的凑过去和他们一起看起来。

      三个自来熟的脑袋挨在一起,举着书本的夏油杰猜测Annid是一个身在海外的独身老男人,他说话不多,会看一些老派的综艺节目,会在深夜人静的时候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会喝一点小酒来打发暂时的不乐。五条悟摸着下巴补充他也许有一辆不错的车,不过通常是开去超市或者钓鱼。家入硝子则说他的工作一定不繁忙,但是必须朝九晚五,所以他适应了这种生活。

      以上仅仅是他们的猜想,午后的阳光落在书页上,时间静止得像一幅画。他们三个人彻底忘了报到这件事。

      “你们三个在这儿做什么呢?”头顶忽然传来一个隐约耳熟的女声。

      五条悟吓了一跳,身子一抖脚一蹬,那一瞬间草叶纷飞,身边传来两声闷哼。他鼻梁上的圆墨镜滑下来,抬起头,刚好和被踹飞出去的一男一女对上视线。

      “……”

      “……”

      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空气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五条悟望着那两张脸,眼角抽搐,心说见鬼!这下不仅梁子结深了!未来三年怕不是要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五条悟已经可以想见自己未来会过着被如何威胁敲诈的生活……而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这就是他和两个同期结下梁子的始末。

      “……噗,无意打扰请继续!”他们头顶的女声听起来快憋不住笑了,“我叫庵歌姬,是你们的学姐,只是过来通知你们,夜蛾老师还在教室等着你们报到呢。”

      五条悟旁边的两个人十分乖巧的同声说“谢谢歌姬前辈传达”,五条悟却很郁闷,刚想抬头看看是哪号人物让他在开学就出了个大糗……然后他望着来人沉默了。

      五条悟这一次是真的愣了个结结实实,他确和眼前的女孩有过一面之缘,就在两三年前那个远超自身级别的特级任务中。那个任务凶险异常,咒灵还是个喜欢玩捉迷藏加机关陷阱的老阴谋家,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正确的残秽,搞定了那只咒灵,简直也可以算得上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了,但女孩好像已经忘记了他。

      忘记了他这个鼎鼎有名的六眼?十五岁的五条悟还没有成功称霸咒术高专就先吃了个开门大瘪。他撇撇嘴,抬头时发现庵歌姬对自己露出了小女贼一样的窃笑表情,大概是在嘲笑他刚刚的失误……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别扭的不行。于是五条悟“哈”了一声,成功地为自己结下了另一个梁子。

      “歌姬前辈?老子才没有这么弱的前辈咧——”

      “哈——?!?!”

      “歌姬——歌姬歌姬歌姬歌姬——”

      “你这家伙——给我用敬语啊——!!”

      集火成功的五条悟在他们三个人反应过来之前,转身拔腿就跑。盛夏的风呼呼吹,他跳下台阶,越过栏杆,金色的阳光飞旋,树海翻腾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就像是琵琶湖在午后风里泛起的碧波。那天他一口气跑出了好远,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2006年的六月,五条悟再次怀着怦怦直跳的心情,和大家一起戏弄前来报到的后辈。七海建人是一个严肃板正的学弟,灰原雄是一个乐观热情的学弟,冥冥是歌姬的好朋友,一个梦想嫁给金钱的有志学姐。

      为了给学弟们接风,他们一伙人呼啦啦去了惠比寿附近新开的居酒屋。在家入硝子的怂恿下,五条悟拍拍胸脯夸下海口负责全场消费,夏油杰对他毫无负担的落井下石,大手一挥就让服务员端上来三大盘A5和牛。对面的冥冥和歌姬正在拼酒,歌姬喝醉了,就搂着冥冥一展歌喉,不过她醉酒后的歌声大打折扣,冥冥尚且维持着体面微笑,一旁的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已经开始痛苦抱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歌姬的分享阈值到达了巅峰,在某一个瞬间,他们对视了一秒。

      完蛋了。

      五条悟拔腿就跑,跑的比入学那天还快。只可惜店内的逼仄环境影响了他发挥,他踉跄了一下,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头顶的灯光来回闪烁,他尚且还不能维持24小时无下限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嗡嗡作响,来不及爬起身来,歌姬紧随其后一个头槌,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五条悟被这有如陨石般的头槌砸得差点见着去世的外公,他倒在大理石地板上,自暴自弃地摊开双手双脚给女孩当肉垫,心说躺在石板地上的感觉果然和躺在草地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啊!他的后脑还在隐隐发痛,耳边还是歌姬的靡靡魔音,但五条悟就是奇怪地觉得……开心。

      惠比寿Sky Walk的连廊下人来人往,花园广场的喷泉铺着石砖,居酒屋里灯光融融,古朴幽寂的学校内樱花盛放。时光仿佛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流淌到大地的尽头。他很喜欢东京的咒术高专,喜欢这里有些湿热的盛夏,喜欢这群有趣的人们,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归处,是所有美好记忆的启蒙点。

      五条悟想一个人的一生总得发几次疯,如果不疯狂几次而后被掩埋在黄土下,就是白活了。所以在十五岁那年,他决定做一个笨蛋,而所谓的笨蛋,就是要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度过每一天。

      他做了很久很久的笨蛋。

      2006年的六月,那个和风中略带着湿气的夏天,阳光明媚,天空又蓝又远,美的就像一场久远的梦,他们所有人都像个笨蛋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

      柔柔的阳光沿着窗沿爬进来,森林中央观察室的暗房中,并排而坐的两个人,男人斜靠在沙发里,沉默地摘下墨镜,他慢慢地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女人的手背上。

      “你怎么了?”女人察觉到他反常的沉默,轻声问。

      “我想到了些故事,想要握着你的手而已,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个小习惯,你知道。”男人无声地笑笑。

      女人把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合拢手,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那时候你一周要跑来京都找我好几次,握我的手几个小时,松手的时候,手上被你搞的都是汗水。”女人说。

      “我不握着你的手,怎么知道你还在呢?”男人轻笑。

      “你永远都是那么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呢?”女人问。

      “也许他们说的对,只是孤独罢了。”

      沉默了很久,女人又问,“是开心的故事吗?”

      “嗯,很开心的故事。”过了一会儿,男人低声说,“但我讨厌回忆故事,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做梦了,如果没有梦的话,就不会再梦到他们。因为做梦……总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从未改变。”

      “哈哈,是吗?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男人忽然说。

      “这才是你留我一个人下来的真正目的吧?”女人叹了口气。

      “你会帮我的,歌姬,你从来都答应我的要求的,是不是?”男人轻声说。

      “你说,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这件事你做得到,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京都方有无内奸,京都的其他人我信不过。”

      “刚刚我们在外面讨论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如果我就是内奸呢?你这么做可能会导致泄密哦。”

      “哈哈,你不会,你那么弱,也没那个胆子啦……呃,我是说,就当作帮朋友的一个忙?”

      女人长久的沉默,轻轻的回握住他的手,“五条,十年了,不要再耿耿于怀。每个人都会出错,你会错,我也会错,人本该就是中有缺陷的物种,夏油他只是错的更多一点。可做错了就做错了吧,一个做错了事的枭雄,至少比什么都不做的笨蛋好。”

      “其实找不到尸体的时候我特别高兴。”男人自顾自说,“可我又害怕他真的还活着,我怕自己不得不再亲手杀他一次。但如果有人敢利用他的尸体……”他忽然换了一种语调,极尽的冷漠和极尽的狠毒,“我该怎么把他千刀万剐呢?”

      熟悉的叶片婆娑声又响起来了,某个所有人不知道的时空里,2005年的六月,那个阳光灿灿如金的夏天,夏油杰第一次执行个人的一级任务。也许是收尾工作没做好的缘故,离开时他被一群诅咒师尾随了。在一个逼仄的角落夏油杰被他们团团围住了,每个大汉手中都提着一把武器,每个人眼中都凶光毕露。

      见鬼!夏油杰心中暗骂。拜一级这个名头所赐,他现在在黑市悬赏榜上的排名蹭蹭涨。他目视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看来除了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确实没有第二条路了。夏油杰拖着受伤的手臂刚摆出召唤咒灵的姿势,场外忽然响起了树叶婆娑的声音。

      “有……有人入侵!”诅咒师中有人嘶哑地喊。

      “五条悟……怎么是五条悟?”又有人惊恐地大喊。

      “啊!”又不知道是谁,一阵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外围忽然有几个人影被甩上了天。

      这个在演义小说中重复过千百遍的情节真真实实发生在了这群诅咒师面前,确实有个人来了,独自一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狂妄地要冲进这群百余人组成的包围圈里。夏油杰看着那个冲过来的人,他脸上的表情和一个星期前他们第一次在树下见面时没什么不同,当时他们两个人和家入硝子靠在树下,隔着女孩的头顶目光相对,眼神里还带着一点陌生和一点警惕。

      “喂,我来救你了。”五条悟冲到了他面前停下来说。他是一个口齿很伶俐的人,此时却说得很简短。

      夏油杰面对着他的眼睛,稍微有些窘迫,但他觉得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非常自然,就像是那天阳光下他隔着家入硝子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说,“呃,我请你吃棒冰。”

      后来很多年之后的一个黄昏里,夏油杰同样面对着这双眼睛。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听到了五条悟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五条悟缓缓垂下了手臂。

      “就这样吗?”五条悟问。

      “就这样吧。”

      “不会再相逢了吧?杰。”

      “是啊,不会再相逢了。”许久,夏油杰木然地笑,“不过悟,最后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什么?”

      “如果早知道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当年是否还会来救我?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如果早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那样挣扎努力地跑出诅咒师的包围圈?要肩并肩地杀出一条血路?难道只是为了最后我们互相举起刀剑吗?”夏油杰低声说。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算了,答案不重要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们的同盟散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15岁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只剩下咒术师和诅咒师。所以悟,走吧,不要问我的心,过去的心,我已经丢失它很久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蝉鸣。男人一边抛着自己的那副墨镜玩,一边推开门渐渐远去。金色的阳光印在他的肩背上,女人默默地看着他魁梧而寂寥的背影,和十年前相比,他的腰背更加挺拔了,可也更加孤独。

      和室门开合,男人真的走了。沙发中的女人突然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

      2018,8月21,2:00。

      夏弥打着两个巨大的哈欠,一头撞进密林中央的二楼观察室,一眼看到了讲桌边晃悠的一堵黑墙。

      “你来晚了。”讲桌上的夜蛾正道面无表情地说。

      夏弥抓头,“我记错时间了么?”

      一身漆黑校服的五条悟从门背后闪现,顶着方片墨镜笑嘻嘻的拍了夏弥一把,悄悄说:“还以为迟到的教师只有我一个……感谢朋友帮忙顶住火力!”

      “你们两个……”夜蛾正道看着这两个糟心玩意,心累的捂额头,指了指座位,“时间没错,但是教师组要提早半小时到场,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你们,等了半个小时!算了,你们两个赶紧进去给我坐好吧,交流会已经开始了。”

      他又看了一眼腕表,“全部人到齐,现在宣布交流会纪律!”

      “恶意斗殴是绝对禁止的,违反者会被取消评级资格!我们学校的学习气氛是轻松的,但是纪律却是最严格的。我知道你们都是天才,都有自己的骄傲,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比你们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这片密林里参加过交流会。用于交流赛的咒灵通过特殊符箓捕捉并放置在山林中,目的就是追踪与监控你们每个人的咒力残秽,咒灵被除后,会议室内对应的符箓会随之消失,在监察室内的老师们会根据符箓燃烧的颜色给个校记分……”夜蛾正道校长扫视一圈大屏幕,侃侃而谈,如同久经沙场的将军教训一批新兵蛋子。

      普通录影设备无法捕捉到咒灵的影像,会议室屏幕经由特殊处理后,可与冥冥的黑鸦操术连接,确保不受干扰。夏弥和五条悟悠哉悠哉的顶着夜蛾正道不善的目光晃回自己的座位上,每个教师的座位前都有名牌,五条悟的名牌上,他的名字后面被人用记号水笔清楚地写了个“笨蛋”,还画了一只炸毛猫头。(注:在第13章的时候五条悟给庵歌姬速记贴上留下的个人签名就是个猫头,这里庵歌姬是在回敬他,是个cp小彩蛋)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抬头扫视整个教室,看见庵歌姬双手抱在怀里侧头去眺望窗外,眉毛扭扭捏捏地舞蹈起来,忽然明白了。

      五条悟笑着坐进自己的位置里去,他忽然发觉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云层上平铺着的阳光洒下,照在他旁边的巫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在胡桃木的桌子上投下窗户的影子,整个观察室里都有一抹淡淡的光色。他的心情忽然好起来,觉得这或许是个好兆头,也许所有的事情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糟糕,他想像一个地道的赌棍那样拍拍手说“幸运女神在我这边!”,于是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状态。

      庵歌姬看着他霎那恍惚。这一秒,时光倒流,她再次回到了十三年前某个湿热盛夏的和风中,那棵老树边,那个坐在老树下的少年,他迎风越过台阶,银白的短发扬散在空气中,明亮又炽烈。

      “师兄啊,你看你前面的那个家伙笑得像不像个傻子?”夏弥朝着五条悟的位置努努嘴,拉开楚子航身边的位置坐好。

      “在传统的日本歌舞伎中,‘傻子’通常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考虑到五条悟在咒术界的不可或缺性,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楚子航说,“所以我赞成。”

      “够学术!”夏弥竖起大拇指。

      夜蛾正道宣读完讲义,回头一看几个坐没坐相的小混蛋们一个个把腿挂的老高,五条悟和夏弥带的头,身后的冥冥笑眯眯的照做,表示乐在其中……夜蛾正道气得鼻子差点儿歪了,五条悟还向他送去了灿烂的秋波,夏弥嬉皮笑脸的跟着耸耸肩,支着脑袋继续看中央大屏幕。

      大屏幕中的学生们正在“友好”的握手,每个人都在手上加了把劲儿,脸上带着不知所谓的亲切笑容,似乎是和失散十年的老友聚会。

      “好了,现在不是交朋友的时间,是交流会团体赛,也是你们的评级考试。”乐岩寺嘉伸切入打断了这场半干不尬的微笑仪式,“一分钟之后交流会正式开始,现在回到各自学校的区域位置,准备开始。”

      铃声哨响,所有人开始向不同的方位突进,墙壁上的符箓们开始“哧”、“哧”、“哧”燃烧,化为灰烬,留下乌黑的焦痕。每位教师手中都举着一块记分板,根据墙上符箓燃烧的颜色以及屏幕中学生咒力输出的痕迹开始记分。不知道是谁的攻击,远处山崖上忽然传来了轰响,爆炸声响彻整个密林,大群的麻雀从那里涌出,也不知有几百几千羽,墙壁上三张符箓燃烧出红色的火焰。

      “那三个一年级小家伙很能干啊。”夏弥摸了摸下巴,“简直和嗑了巨型经验包的怪物没什么区别嘛!”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五条悟十分骄傲。

      楚子航停下笔,抬头看了大屏幕一眼,也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冥冥诧异地看着他,她从未想到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也会笑,笑容居然还称得上“好看”。从夜蛾校长的生日会开始,那天冥冥在庵歌姬的视频电话里也见到了楚子航,今天他们又打了好几次照面,每一次他都一脸的漫无表情。他脸上的冷硬和七海建人脸上的冷硬还不同,七海建人那是严肃,楚子航是对一切的漠不关心,冥冥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在想心事,天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心事。

      楚子航旁边,夏弥打分累了,探出半边身子往地上歪去,那个倾斜幅度一不小心就会栽下去。

      “坐好。”楚子航拉了她一把,“别掉下去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我老妈诶。”

      你哪里来的老妈?楚子航心说。没再管她的白烂话,继续记分。

      “像你老妈?”五条悟问,“为什么像你老妈啊?”

      “就是很喜欢管你啰,管东管西,今天衣服穿少了,这个动作好危险,夏天不要喝冰水……诸如此类的。”夏弥摊手,“不觉得很像你烦人的老妈么?”

      “所以你有恋母情结?”五条悟笑得贼眉鼠眼。

      “你是白痴么?”夏弥瞥了一眼他那张被庵歌姬DIY过的名牌,望着脚下黑黝黝的地板,忽然问,“你们听说过诸神的黄昏没有?”

      “北欧神话中那场终局的决战?”这回轮到庵歌姬问。

      “是啊,就是那场诸神和巨人的决战,整个世界将在战火和烈焰中焚毁,奥丁和巨狼芬里厄举起刀剑,托尔和巨蛇耶梦加德相互杀死,世界在火焰和寒冰中毁灭,海洋淹没大地,所有生灵归于虚无……”她的声音极轻,“所有人都明白无论如何挣扎,终局已定,他们在注定的宿命中傲然赴死,大笑着燃尽最后的尊严和骄傲。”

      庵歌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北欧神话中的毁灭母题一直是凄厉绝望的,可是被她用那么淡淡地语调说出来,满是孤寂,坦然自若。庵歌姬望着那道侧影,这一刻,她的眼睛里,这个名叫夏弥的张牙舞爪的女孩,忽然非常非常的孤独,她变成了又孤独又纤瘦的一个女孩。

      夏弥支着下巴,趴在桌子上摇晃着脑袋,说完这个神话故事之后她再也没有话了。楚子航看着她圆不隆咚的后脑勺,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里面极深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凭着耶梦加得的血统,很多东西都会唾手可得。凌驾于世人之上的、杀人如斩刍狗的龙脉血统。可都牛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要隐藏起来呢?嬉皮笑脸的跟他们这群人类打成一片,过什么“人类”的生活呢?

      什么是龙族?

      龙类杀伐决断,以实力决定地位,如果龙类的世界里有一张暴雪“天梯”那样的排行榜,那么这个榜单总会被鲜血和死亡清洗。一个王,总会被新的王杀死。龙族的战争就是不死不休,一代一代循环往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停下厮杀……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会停下来呢?难道是心里隐隐希望想要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么?想要……有个人陪?

      五条悟看着楚子航发了几秒钟呆,忽然掏出了手机给牛奶公司打了个电话,好像是在预定牛奶。他又想起了夏弥房间里那堆放着燕麦低脂奶瓶的桌子……楚子航每天都会给她热一杯牛奶,加一块方糖,微波炉打到低火热五分钟。五条悟自己也尝过一次,确定以及肯定里面并没有掺毒药,所以他不太明白楚子航的这个习惯,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订购鲜奶这套程序重复一遍,好像盯着夏弥喝牛奶是什么天大的任务。

      五条悟偏过头,转着笔杆,看消失在树影中的阳光。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有人说话了,偌大的空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落笔记录的沙沙声。夜蛾正道看着开始认真工作的小混蛋们,心里刚欣慰没几秒,也许真是流年不利时来不运转吧,他们头顶的大屏幕上不知为何突兀的闪过了几条黑白雪花。滋滋的电流音、爆炸声、山涧瀑布里哗然的水流,忽然在下一秒停止了。

      “怎么回事?”庵歌姬皱眉。

      “有点不对。”五条悟直起身。

      从山巅滑落山麓的瀑布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可这种过分的平静非常不自然,平静的水,平静的山林,就像潜伏在阴冷沼中伺机待发的蛇。

      “有东西过来了。”夏弥放下笔,忽然说。

      “有东西?”楚子航几乎立刻问。

      “天天大人的结界没有起作用吗?”闭着眼睛和乌鸦共享视觉的冥冥问。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火焰从墙面上腾起!火光如走蛇,墙面上的符箓猛地点燃又猛地熄灭,陌生咒力的燃烧如一朵炽烈而妖艳的红花忽然盛放又凋谢,整个室内空间笼罩着一层血色阴影。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五条悟和夏弥首当其冲朝大门奔去,楚子航紧随其后,接着的是一脸凝重的庵歌姬,石砖小道在他们脚下飞速地后退,天光已经被浓稠的黑幕吞噬,垂落的墨色雾气成圆体滑下笼罩四方。

      有人在下“帐”。

      “五条!在这个帐降下来之前你们先进去!”庵歌姬断喝。

      “来不及了。”五条悟停下脚步,“很高明的手段,比起视觉效果更优先了术式效果,这个帐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又能怎样?我们打破进去不行么?”夏弥边说边伸手去触摸‘帐’的边缘,流动的黑紫色电光忽然在她手心炸开。

      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她抬头和同样被弹开的五条悟面面相觑。一旁的楚子航皱眉沉默不语,看着自己和庵歌姬同时穿过‘帐’壁的手。

      庵歌姬冷冷地抽回手,声音也和结冰一样冷,“这个帐,是阻止五条他们进入,而其他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屏障,这样天平两端的代价就相等了……真是水平有够高的诅咒师。”

      楚子航依旧皱着眉,“他们明知道这个东西不可能真正拦住五条悟和夏弥。他们想做什么?”

      “森林里的忌库!”庵歌姬吃惊。

      “对,森林里的忌库。”五条悟点点头,“我大概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林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吼叫。这种陌生的感觉……五条悟和庵歌姬面面相觑,两个人皆是满目疑惑,夏弥从讨论开始就一直在兴高采烈的踢石子,背着手蹦蹦跳跳,看不出什么警惕的情绪,一群人中唯有楚子航微微战栗。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嗅到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冰冷的暴风雨的味道,但是独一无二,就像在那条水幕笼罩的高架路上,他一个人站在雨里,天上天下都是雨,耳边还有那些鬼东西婴儿般的哀哭声……

      “师兄你先进去看看情况呗。”夏弥忽然说。

      “歌姬你也跟着进去呗。”五条悟也说。

      楚子航微微点头,向帐走去,庵歌姬诧异的看了五条悟一眼,也跟着走上去。擦身的那一瞬间,五条悟看到了楚子航的眼睛,那黄金瞳中的光简直凶毒如镰刀,他从未见过这么暴戾的楚子航。背身而过的那一刻,六眼的视野里,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中刺眼的光忽然暗淡下去,从未这么暗淡过,五条悟又见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虚弱的楚子航。

      雨水铺天盖地地落下,世界寂寥,在这条空无一人的石道上,他忽然恢复成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你怎么断定他会进去?”五条悟问。

      “这是秘密。”夏弥慢慢地说,“还有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啊,那种忽然下定了决心的眼神就是一个亡命之徒该有的眼神。你们也许不会懂,因为你们不是亡命之徒,你们有路可退。”

      无路可退?五条悟听不懂了,“他算什么亡命之徒?他顶多只是被我拉进了烂摊子里无路可走的倒霉蛋而已。”

      “任何人都可以变成亡命之徒,只要他觉得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比命还重要的。”夏弥幽幽地喟叹,“你说的对,楚子航并不是无路可走,只是有些路他死都不会选。”

      “这算是一种赞美吗?”五条悟咧开嘴笑了笑。

      “只是感慨而已。”夏弥也笑了,“他那么固执的人,能认识像你这样固执的朋友,其实也蛮不错的。可亡命之徒总是逃不过命运这种东西的,你知道么?”

      “命运?”

      这一次夏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哼唱着一首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歌曲:

      “CTodo lo que estaba escrito en los pergaminos era irrepetible desde siempre y para siempre, porque las estirpes condenadas a cien anos de soledad no tenian una segunda oportunidad sobre la tierra.”(译文:羊皮卷上所记载的一切,自永远到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与此同时,中央观察室,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看着大屏幕中那颗忽现的火点面色惨白。山间回荡着低沉的吟诵声,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诅咒气息,外放的咒力排山倒海朝中央观察室涌来,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力量在那里凝结,观察室里剩下的夜蛾正道,乐岩寺嘉伸和冥冥三个人都感觉到了恐怖的压力。

      “全体学生!趴下!”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同时对着广播大吼。

      那力量崩碎了。

      “盖棺铁围山”中的火焰接近一颗凝固炸弹空爆的效果,澎湃如海潮的火焰从一点放射,向着四面八方,携着强劲的冲击波。火焰所在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建筑都有几十米之遥,但是围绕它所有的玻璃都崩碎了,火焰从窗口中射入,就像一头喷火的巨龙把火舌吐了进来。以爆炸点为中心,草坪上全部的草都焚烧殆尽,地面化为一片黑色。

      夜蛾正道对着电话狂吼,“悟!你们进到帐内了没!帐内应该有好几个……特级咒灵!正在密林里四处释放高危术式!”

      “很奇怪,我和夏弥被挡在了‘帐’外。”五条悟的声音有点冷,“只对特定的人生效,很有水平的诅咒师,而且一定程度掌握了我们这边的情报。”

      “你和夏弥……被挡在了帐外?”夜蛾正道汗如雨下。

      “是,所以我们刚刚让楚子航和歌姬先进去了。”

      “他们两个进去有个屁用啊?!你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打破那个‘帐’!”夜蛾正道焦急的大吼,他旁边的乐岩寺嘉伸神色阴沉,紧紧握着麦克风,沉默着,不知道该向密林里的学生们传达什么样的指示。

      “喂虎杖?你死哪里去了?你们在哪里?”钉崎野蔷薇终于拨通了电话。还好这个莫名其妙的‘帐’没有屏蔽手机信号,她已经和禅院真依和西宫桃在正北方的石墩子后面跳脚跳了十分钟之久,对方始终没接电话。

      “喂?钉崎吗?我和伏黑还有二年级的前辈们现在在禅房地道里躲地震,就是西北面那个,然后遇到了京都校的其他人,我们在思考要不要先打一架再说,话说刚刚那波地震……你没事吧?”虎杖悠仁的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毕竟日本处在环太平洋地震带上,每年有多达几百次规模的地震,没什么好值得吃惊的。他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好像在嚼着什么酥脆的东西。

      “别吃你偷偷带进来的零食了!外面的状况一塌煳涂!什么劳什子的地震啊!有个浑身冒火的家伙正在四处放火,像一台即将爆炸的炼钢炉那样喷发,森林过不久就会被拆平!”钉崎野蔷薇气急败坏地大喊,“我们快点集合,然后想办法走禅房里那条地下暗道出去!”

      “炼钢炉那样的家伙?”

      禅院真依一把从钉崎野蔷薇手中抓过手机,“我可以作证,跟这个小矮个说的一模一样,那个和炼钢炉一样的家伙的同伙,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300米!”

      “你哪位?”

      “禅院真依,京都府立咒术高专二年级。”禅院真依把手机交还给钉崎野蔷薇。

      “喂!钉崎,你搞错了吧?你现在不是应该和京都校这群家伙打得你死我活,比谁祓除的咒灵更多吗?”虎杖悠仁更疑惑了。

      “等一下再你死我活!这样下去都要死了!我们现在在想办法往你们那边撤!”钉崎野蔷薇看着不远处草坪上狂舞的藤蔓,“炼钢炉的朋友木木枭现在已经进化为狙射树枭了!”

      “我出来接应你们!”虎杖悠仁焦急地说。

      “你待在禅房暗道里别动!我们自己过来!”钉崎野蔷薇猛地下蹲,树藤从她头顶射过,裹挟着一道两米长的火蛇一闪而灭。

      “全体避险!全体避险!未知特级咒灵突袭!”校园广播中还在回荡着夜蛾正道的吼声。

      吼声中燃烧着烈火的藤蔓经过一处高压变电器,变电器的金属外壳瞬间融化,灿烂的电火花喷泉那样涌到一人高,而后爆炸把周围一片草坪化作焦土。

      枪声如暴雷,密集的弹幕从石墩后爆射而来,禅院真依隐藏在草坪两侧的石墩后,和西宫桃做出完美的交叉射击,弹匣清空就立刻更换弹匣接着发射。可没有一颗子弹能射中面前那个影子,距离它还有大约两米的时候,这些子弹就弹开了,如同那里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气界。狂舞的藤蔓在它身前高速流动,越汇越多,弹头徒劳地撞击上去,像是群扑火的飞蛾。

      沉闷的爆破声里,又是几十道烟迹向着那个影子而去。这次禅院真依搬出了自己的大家伙,口径11.43毫米的高速弹,这东西非常接近突击步枪的速度,正面命中的爆炸力可以干掉一辆步兵战车。可那个影子依然没有动,但是围绕它飞旋的藤蔓动了,火花四溅,藤蔓在空中捕获了所有的高速弹,爆炸力完全向外发散。

      禅院真依的脸被火光照亮,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时钉崎野蔷薇的手机和后面同时传来了一个声音,虎杖悠仁弱弱的说,“可是我已经带着他们跑到你们身后了诶……”

      “虎杖你这家伙有时候真是神经大条到家了!”女孩扭过头对着他破口大骂。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Dark Sunshine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