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平邮》小萤飞飞

39、爱是完整

　　季澜没有非要今阳给他答复。
　　在这个跨年夜里，两人窝在沙发里，袒露彼此的真心，犹豫懦弱在陪伴下删除。
　　今夜很多个时刻，爱情也仅是调味品，今阳懂得林翘所说的—关系的开始都只是人与人。
　　如果不恰好是爱情，换了另一种形态，他们也会是跨越山川湖海的知己，可是，多幸运，纯爱的奇迹刚好降临。
　　今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蜷缩在沙发上睡过去了，朦胧记得天已经微亮。
　　“季澜？季澜？”她从床上下来，这一觉睡得踏实，连季澜把她抱上床都没感觉。
　　今阳到处没找到男人的身影，桌子上还温热的早饭是留存的痕迹，昨晚并不是稍纵即逝的梦。
　　她拿起桌子上的便利贴，揉了揉眼睛，上面写着：早餐热过再吃，还有海芋开了橙花。
　　今阳读到后半句，顾不得其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跑着找手机。
　　竟然是橙花海芋，孔婆婆给她明明是白色的呀，当时自己离开的时候海芋没开花，没想到季澜拿回去养了，难道真的是命运吗？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客厅厨房都没有，沙发的缝隙也搜过了，她又跑回卧室，在床头柜上发现了，季澜帮她充上了电。
　　今阳打开手机，在微信的好友列表里找到L（X），打开聊天窗口。
　　「我喜欢你。」
　　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唯一的绿色泡泡。
　　「好巧，我也是。」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白色泡泡续写新故事。
　　本以为已经结束，狠下心清空了聊天记录，没有删除好友是仍有迷恋。
　　今阳抱着手机傻笑，这一次终于有了恋爱的实感，告别惴惴不安的倒计时，宇宙的尽头也不算太远。
　　“早餐热过再吃。”
　　“知道了。”
　　“我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的，但应该不比O’blueberry的差。”
　　“O’blueberry是什么？”
　　“某位宋同学排队去买的爱心早餐。”
　　“哦，可我没吃，不知道味道呀。”
　　“算了，今大小姐，您就好好享用今天的早餐就好。”
　　“好吧，谢谢你哦。”
　　O’blueberry？包装上没有名字，季澜是怎么知道那家店的？
　　“你去过那家店了？”
　　今阳发消息问，好半天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去洗脸了。
　　“????...??”今天的小星星变奏曲格外欢快，让人心情大好。
　　今阳胡乱擦好脸，连蹦带跳地过去接语音。
　　“喂。”
　　“今小阳，你声音不对呀，怎么有点甜丝丝的？不是小季哥是我，很失望吧，哈哈哈哈。”
　　“翘翘！你真是的...”
　　“你俩有情况了吧，快说了听听！”
　　“嗯，我们开始交往了。”
　　“恭喜，恭喜，你这么好，谁错过谁后悔，再说了，我林翘的助攻百发百中！”
　　“真的谢谢翘翘，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犹豫，我不想只勇敢一次，我想要一直勇敢下去。”
　　“不用客气，我当然支持你！今天是不是要约会呀？”
　　“他还要去公司，今天元旦我一会儿要回家。”
　　“那我们见面再说吧，元旦快乐。”
　　“好，拜拜。”
　　“恋爱顺利呀，拜拜~”
　　今阳挂断语音，被林翘逗得羞红了脸，扑在床上打滚，第一次告诉别人她有男朋友，季澜是今阳的了。
　　不过，季澜怎么还没回消息？很忙？
　　“怎么了？那份早餐不是你吃了吗？好不好吃？”
　　今阳又发过去问他，要是他喜欢吃，下次给他带好了，反正离学校很近。
　　爱心早餐？她往上翻看两个人的对话。
　　季澜...他是吃醋了？
　　细想起来也很奇怪，那天中午在食堂他明明吃的不少，还要走了早餐，散步时还打听宋书浩的事。
　　没想到，成熟稳重的小季总也会吃醋，真是可爱。
　　“你...吃醋了？”今阳试探去问。
　　“嗯。”这次对面秒回。
　　“小季总，不要小气。”今阳倒是大度。
　　“没关系，反正以后有我照顾你。”季澜不会再给别人机会。
　　“好啊，早餐我已经热好了，很好吃。”今阳把照片拍过去。
　　“喜欢就好，下次我再给你做更好吃的。”投喂女朋友是荣幸。
　　小情侣你侬我侬地磨蹭一上午，下午今母打电话催今阳回家。

　　“妈妈，我回来了。”今阳换好鞋进屋。
　　“宝贝女儿，你回来了。”今父穿着围裙出来迎她。
　　“爸爸，您怎么在家？”今阳很意外，很久没跟今父一起过元旦了。
　　“过节休息嘛，先去吃点水果，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今父又回厨房了。
　　“妈妈，怎么是爸爸在做菜，洪阿姨呢？”今阳问今母。
　　“今天都放假了，他非要大展身手，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做过了。”今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样也很好呀，爸爸好多年没和我们一起过元旦了。”今阳吃了颗草莓，真甜。
　　今母不关心厨房的菜和人，没有电视节目有趣。
　　“阳阳，洗手吃饭了。”今父把最后一道菜端到桌子上。
　　“好。”今阳起身，“妈妈，走吧，吃饭了。”
　　三口人整整齐齐坐在家里的饭桌上，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挺让人怀念的。
　　“爸爸，辛苦了，做这么多菜。”今阳看满满的一桌子，应该是准备了一整天。
　　“不辛苦，不辛苦，快尝尝。”今父给母女各盛了一碗汤。
　　“爸爸，挺好吃的。”今阳尝了一口，是小时候的味道。
　　“那就好，爱吃就好。”今父笑呵呵地说。
　　今父拿起筷子又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也给今母的碗里放了一块，“阿珈，你也尝尝，看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今母本不想吃油腻的，她的晚饭一向简单清淡，但看见女儿的眼神，还是吃了一口，“嗯，和以前一样。”
　　今父顿时更高兴了，又给妻子夹了不少菜，今母觉得心累。
　　“妈妈，这个莴笋比观澜的还好吃，你尝尝。”今阳见今父夹的都是大鱼大肉，知道今母不爱吃，给她解腻。
　　一家人你给我夹，我给你夹，除了今母，今父和今阳都吃撑了。
　　“来，你们喝点这个消消食吧。”今母煮了一壶山楂水。
　　“谢谢妈妈。”今阳倒了一杯喝。
　　“我说过晚饭最多五分饱，你也总是不听。”今母嗔怪女儿。
　　“哎呀，阿珈别那么严格，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说，今天元旦吃多点高兴。”今父站出来维护。
　　今母看也不看今父，更不和他说话。
　　“这个山楂水和奶奶煮的一样。”今阳喝了一口就发现了。
　　“哎，还真是，和我妈煮的味道一模一样。”今父也发现了。
　　今奶奶的山楂水会加麦芽和莱菔子，味道独特。
　　“嗯，你奶奶给的方。”今母睨了一眼说。
　　今父知道妻子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不喜他的父母，逢年过节的问候和礼品，还有日常的嘘寒问暖、物品添置都是她在操心，比亲儿子联系的频繁。
　　今父看看今母，又转过来用眼神询问今阳。
　　今阳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想要开口解释柳瑾卉阿姨的事情，所以点点头，心结宜解不宜结。
　　“那个，阿珈，有一些误会我想跟你解释清楚。”今父斟酌半天开口。
　　今母转过身子，正对他，让他继续。
　　“之前你说咱们俩之间的事，我得承认是我没有尽到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这些年把家里的事情放在你一个人身上，但是我能保证我对这个家是没有二心的，我想让公司做大做强，给你和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当初你嫁给我，什么都没有，我总得对得起你和老丈人的承诺。”今父惭愧，不敢去看妻女的眼睛。
　　“你要是说这些就不必了。”今母没什么波动，拿起平板处理邮件。
　　“不是，阿珈，还有柳瑾卉的事，我跟她...”今父连忙开口，却被打断。
　　“今瑞业，陈年旧事别再提起，尤其是在女儿面前。”今母目光凌厉。
　　“妈妈，柳阿姨的事是我跟爸爸说的，这没什么，有什么话说清楚为好，现在我们还是一家人不是吗？”今阳不像今父，她不再喜欢逃避。
　　今母没有再阻止，今父继续说道：“我跟她真的就是年轻时候在老家有交集，来到这边早就不联系了，这都二十几年了，哪还有什么别的感情，至于阳阳和我说她小时候，你俩来公司看见过她，是她女儿来桐城看病，我帮她们联系了医生。”
　　“今瑞业，我知道，她女儿生病了，因为我在医院看见了她们母女，当然还有出差回不来的你，陪在身边。”今母记得清清楚楚。
　　“这...”今父错愕，说不出辩解的话。
　　“我自然没有跟踪一个人那么大的本事，那是因为那天我们的女儿也生病了，半夜发了高烧，退不下来，孩子都烧迷糊了，我一个人带着她去的，我给你打电话却打不通，好不容易接了说是出差，还要一周能回来。
　　你说当我看见我的丈夫，孩子的爸爸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为了另一对母女忙前跑后而撒谎，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今母质问丈夫。
　　今阳和今父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的事实。
　　“阿珈，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是小秋的病挺严重的，她爸爸又在偏远山区当兵，冲着老乡这份交情，既然找到我了，我也不可能不管...”今父面对妻子的指控和女儿的失落，失去气势。
　　“嗯，你当然不是故意撒谎的，你助理确实告诉我，单子还得一周左右能谈完，但是你为了那对母女放下客户先从国外回来了，整整一周从早到晚守在医院，就打过一通电话问阳阳的烧退了没，没想过回家看看，敷衍到我都怀疑谁才是你的亲女儿。”今母没有发火，但微微颤抖的指尖不受控制。
　　“不是，阳阳，你听爸爸说，小孩子受凉就是容易发热，你小时候也有过几次，不是大事，但是小秋她是大手术，所以爸爸多照顾了她们一点。”今父转向女儿解释，维护父女本就不亲密的感情。
　　“可是，不至于说谎的，我和妈妈都理解，您说出来，我们都会帮忙的，但是您好像不想让我们知道。”今阳说的平静理智，她终于知道了原因。
　　“对，你爸爸不想让我们知道，因为他帮的不只是老乡旧时，还是忘不了的初恋和极像初恋的孩子，他的私心怎么可能有办法，光明正大地面对我们。”今母道破一切。
　　“什么忘不了的初恋...叶珈不要在孩子面前颠倒黑白！”今父企图用声音压盖。
　　“今瑞业，男人做了就敢当，你既然拉来女儿当说客，就要承担事实真相，我早就提醒过你，是你执意要开诚布公，这会儿怎么又要考虑女儿的感受了？”今母不失逻辑地反驳，她不吃男人转移矛盾那一套，好爸爸坏妈妈的伎俩无趣透了。
　　“所以，爸爸您会忙到连回家吃饭的时间也没有，那我和妈妈去公司给您送饭是多余的，所以妈妈才会拉我躲开，这真是令人伤心。”今阳直言自己的感受，她双手紧握杯子，山楂水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
　　“不是的，那是小秋出院要回泉城，来公司告别的，我们之后就没有联系过了。”今父言语恳切，挽留女儿。
　　今阳没有回应他，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哭哭啼啼跑出去，或者早在事实之前就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了。
　　但是此刻的她一点不想那样做，酸苦的真相好过裹上糖霜的虚假，现在从过去经过才能通向未来。
　　“爸爸，妈妈，很感谢你们没有再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夫妻之间的感情和隔阂，都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是我们三人这个家，却只有我在无端的被动承受，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埋怨。
　　作为爸妈的孩子，我很幸福，也不后悔，可是我不能只做你们的孩子了，我会试着开始建立今阳主动选择的世界了。”今阳释怀了今母的掌控，今父的缺位，自己的迷茫。
　　“还有，我会尊重两位的一切决定，过去的事是否能当做陈年旧事翻篇，还是说它会一直影响我们家现在和未来的生活，都应该是你们的责任了，我早已经负责过我的一份了。”今阳浅浅微笑，倒像是大人在规劝不懂事的孩子。
　　说罢，她穿好衣服，打过招呼，离开了家。
　　今父和今母都没留她，一位是不敢留，另一位则是留不住。
　　“今瑞业，女儿说得没错，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承认，但你肯定也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人的感情不受控制，爱与不爱也很明显。
　　但我们总归是夫妻，我了解你，肯定没有做出不该做的事，你对这个家还是有忠诚和责任的，可家不是必须凑齐三个人才完整，两个人、一个人有爱都是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今母好言相告，抬手把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发盘回去。
　　“你是要跟我离婚？”今父声音嘶哑问。
　　“好聚好散，不是很好吗？我们有这个机会。”今母言语温柔，岁月从不败美人，她依旧才华美貌并存。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之前明明说女儿需要父亲。”今父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今阳不再需要形同虚设的父母了，她长大了，比我们都成熟，没意义的虚名，你我都要学她舍弃。”今母难掩骄傲与欣慰，她本不舍放开女儿，但爱不是成为牢笼的借口。
　　“让我好好想想吧，还有对不起，阿珈。”今父终于承认，他低头认错，有后悔，有痛心。
　　今母把他送出门去，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不同的是她不再期盼丈夫的归家，没人规定认错就要原谅。
　　今母坐在梳妆台上卸下首饰，散开盘发，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美丽，她很久没好好地照过镜子了，不愿意看到脸上的悲伤、幽怨还有等待的期盼。
　　她伸手抚摸镜子里的人，真好，她可以不是今瑞业的妻子，今阳的母亲，只是叶珈，散着头发最漂亮的叶珈，最是骄傲自信，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叶家大小姐。
　　她又想到了和自己眉眼一样的女儿，见过的人都说是小叶珈，她知道女儿听到会偷偷噘嘴，今阳本来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孩子，是自己错了，竟给她留下了那么大的伤害，其实自己的私心并不比今瑞业少。
　　“小叶珈”是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叶珈一直引以为傲，直到今阳学校出了事，一切都偏离了轨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她是不满的，不相信会有比“小叶珈”更完美的存在，更害怕女儿会像那个女人。
　　今阳和今瑞业都不知道，叶珈发现丈夫陪着那对母女之后，她天天都会去医院。在那里，她喜欢的盼望的完美丈夫出现了，对妻子温柔贴心，对孩子耐心陪伴，只不过是对着其他人。
　　她就像个阴暗的偷窥者，偷看别人的幸福，原来自己努力经营的完美家庭，只需要换个女主人就可以了，怪不得她无论怎么做，都填不平自己和丈夫之间细细碎碎的隙缝，爱总是缺了点什么。
　　叶珈一向骄傲，她不允许也不接受，填不平那就交给时间，总有一天会光滑无缺，她的一切都必须是完美的。
　　直到有天她听到丈夫的话，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说话声清晰入耳。
　　“瑾卉，你把孩子养得真好，我很喜欢小秋，她简直跟你一模一样，活泼开朗，惹人喜欢，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今阳很漂亮可爱呀，你妻子也很优秀。”
　　“阳阳确实可爱，有的地方跟小秋很像，也是爱笑爱玩，淘气，和她妈妈倒是不一样。”
　　叶珈不需要听下去了，完美家庭计划也没有努力的必要了，原来是爱屋及乌，呵，我的女儿绝不可能像她！
　　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女儿身上，他不是喜欢柳瑾卉吗，那她偏偏要把女儿变成“小叶珈”。
　　她是错了，但不后悔，今阳最终还是很像自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