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余青山在》木易乏秋

12、番外：《我的舅舅》

　　外婆有两个孩子，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妈妈。

　　舅舅年轻时当兵去了，家里只剩外婆和妈妈。

　　然后妈妈就被爸爸拐走了。

　　外婆和舅舅都不同意这件婚事，但是我妈执意要嫁给我爸。

　　后来妈妈就跟外婆他们不怎么来往了。

　　日子过得好就算了，更何况跟着我爸日子就没好过，更没脸联系。

　　外婆去世的时候妈妈回去参加葬礼了。

　　后来可能两兄妹都想明白了，开始正常来往了。

　　妈妈去世后，舅舅跟爸爸打了一架。不对，是舅舅单方面殴打爸爸。

　　舅舅再没跟爸爸有任何来往。

　　再后来就是我回老家跟奶奶一起生活。

　　舅舅他们家因为工作搬家，搬到了我和奶奶生活的镇上。

　　舅舅是个很正直、很沉稳、很能干、很善良的人。

　　舅娘很细心、很体贴，性格可能相对舅舅来说有点急躁，但是也很善良，为人很爽朗豁达。

　　舅舅有个儿子，就是我的表哥。他叫秦连苏，舅舅姓秦，舅娘姓苏，秦连苏是舅舅舅娘爱情的结晶，是他们幸福的延续。

　　舅舅一家人都对我很好。

　　舅舅不善言语，有些木讷，不怎么会跟我聊天。但是舅舅很会做饭，舅舅做的饭是最好吃的，好吃到我怀疑舅舅当兵的时候当的是炊事兵。他经常叫我去他家吃饭，他也经常来给我和奶奶做饭。他做完饭通常自己是不怎么吃的，就用期待的双眼看着你，问你今天的菜好不好吃。好吃的，舅舅做的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了。每次我都这样说。舅舅每次听到这样的回答都很满足，很开心。

　　舅娘不怎么会做饭，但是舅娘性格很开朗，很会聊天，也很会洞察别人的情绪。舅娘会给我买卫生巾，给我讲生理知识，带我去逛街，给我买好看的裙子，给我挑贴身的裤子，会问我班上有没有合我心意的男孩子，会替我保守秘密。

　　表哥为人沉默寡言，很喜欢打游戏。虽然他沉默寡言，但是他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虽然他很喜欢打游戏，但是他对游戏不上瘾。有时候他打游戏我去问他问题，他也会停下游戏帮我解答。虽然可能会被人举报，但是他好像不是很在意。他不怎么跟我讲他的事，但是他会帮我解决我的事。以前让我很烦的是他会检查我的作业，给我听写，帮我分析卷子。不过他也会给我买漫画书，给我买零食，打工挣到钱了会给我发零花钱，给我买手机，所以我又觉得有这个哥哥也挺不错。

　　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对我好的原因有可能是我的妈妈是舅舅唯一的妹妹，我是妈妈唯一的女儿；也有可能是我的爸爸是个渣滓，他们可怜我。无论是哪个原因我都接受。

　　他们对我是真心的，我是知道的。只要是真心的，是什么我都接受。

　　舅舅他们家的氛围真的很好，很幸福。

　　有时候在他们家待着都会莫名的想落泪。

　　我好羡慕。

　　虽然他们的幸福也包住了我，我也拥有了他们给予的幸福。

　　但我依然很羡慕。

　　我知道人应该专注于自己所拥有的，不要太执着于自己所没有的。事实就是人只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耿耿于怀。

　　舅舅有一次十分认真的问我，想不想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说表哥大学毕业以后就不在家住了，他们会把房子重新装修，把表哥的房间装成我喜欢的样子给我住。

　　我内心很触动，但是我拒绝了。

　　我说妈妈的错误不应该让舅舅承担。

　　舅舅眼睛湿润，有点哽咽，他可能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舅娘知道了我的回答，她可能猜到了我内心的想法。

　　舅娘握着我的手，她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错误，我的妈妈也没有错，错的是我的爸爸。

　　我压抑在心里的怨恨和委屈一下释放出来了。

　　我恨我的爸爸，我也恨我的妈妈，恨我的妈妈生下了我。一个不负责任那么早就离世了，一个丧心病狂抛妻弃女。我觉得我活在这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

　　我用眼泪回应舅娘。

　　舅娘帮我擦眼泪，一下一下轻轻的。她跟我说不要怨我的妈妈，我的妈妈也是无辜的。也不要怨爸爸，不要把力气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哭着跟舅娘说，要是我有炸弹，我早就冲到他们家把他们都炸了。

　　舅娘听我说这些幼稚的气话，并没有笑话我。

　　舅娘问我炸了以后呢。

　　我说不知道，等警察来抓我吧。

　　舅娘说我太傻了，炸了他们一家人，他们依旧能在地狱团聚，吃亏的只有我。只有我还在人间受苦。

　　我跟舅娘说我恨他们。

　　舅娘说恨就恨吧，但是要开心地恨。因为不开心会生病，生病了只有爱你的人会心疼，不爱你的人是不会管你的死活的。为了不爱自己的人不开心是不值得的。

　　恨怎么会开心呢？我觉得这话怪怪的，但是后半句话又有一点道理。

　　舅娘说如果我一直看着他们，一直恨着他们，我会很辛苦，那些在意我的人也会很辛苦。她让我把目光放在在意我的、爱我的人的身上。

　　“你就当他们已经死了，”舅娘这么说，“以后不要给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屁也不要给他们。要为自己活，自己开心最重要。”

　　这是我第一次学会消解心中的怨怼。

　　舅舅他们换房子了，特意留了一间房给我住。

　　舅舅给了我钥匙，说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要拘束。

　　我说好。

　　房间装修得很温馨，墙体都粉刷成了蓝色。突然想起之前舅舅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黑色时舅舅那为难的表情。可能觉得黑色确实不太好看，就挑了个中性也不会出错的颜色。

　　什么颜色都没关系，能把我放在心上我就很开心了。

　　房间里什么都不缺，舅舅他们什么都给我备好了。新的床单、新的被子、新的睡衣、新的梳妆台、新的书柜上立着没开封的漫画书、杂志和小说，还有一个很大的书桌，书桌上有一台崭新的电脑。

　　爱意像潮水一样淹进我的鼻腔。

　　我站在房间的门口，突然很想哭。

　　舅娘揽住我的肩膀，说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了。

　　我开始嚎啕大哭。

　　被原来的家庭重重丢弃了的我被另一个家庭轻轻捡起了。

　　我开始和解，和从前的怨怼和解，和想象出来的炸弹和解。

　　放松才能打开死结。

　　幸福才是生活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