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老》木桃994

23、第 23 章 结局

　　叶倩推开病房门时，程文清正闭目躺着。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满头银发和深刻的皱纹。他比上周更瘦了，咳嗽声闷在胸腔里，每一声都牵得人心里发紧。

　　“老师。”叶倩轻轻唤他。

　　程文清睁开眼，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你来了。”

　　“雨晴……今天有事来不了。”叶倩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她让我带给您的。”

　　程文清的手有些颤，接过信封拆开时，动作很慢很慢。纸张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静静看了许久，嘴角浮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漫开一层水光。

　　“字迹还是这么秀气。”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他将信递给叶倩：“你也看看。”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老师：

　　听说您病了，我会每天为您祈祷，愿您早日康复。

　　附上一万元，是我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买些营养品好好调养。”

　　程文清靠回枕上，又咳了几声才缓缓说：“我这辈子从不收学生的礼，尤其是钱……但雨晴这一万，我收。”

　　他看向叶倩，目光平静如水：“等我走了，就用这钱买件寿衣。我穿着她买的衣服入土，也算……圆满了。”

　　“老师……”叶倩喉间哽咽。

　　程文清摸索着从枕边拿起那块光滑的石头，握在掌心：“还有它。带着这块石头一起……陪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天到了，别告诉她。我……怕她难过。在她心里，老师一直是坚强的，是能保护她的人。我不想……毁了这个念想。”

　　“下辈子，”叶倩感触地说，“您和雨晴别再差十五年了。这辈子……您太苦了。”

　　程文清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如果当初我能克制些，雨晴就不会休学，不会丢掉半条命……叶倩，记住，人不能太纵容感情。要是我守好师德，她就不会吃那么多苦。”

　　他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现在知道她过得好，我就安心了。下辈子？真有下辈子的话……我宁愿做她父亲，那样就能光明正大爱她一辈子。”

　　话说到这儿，他又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而门外，季雨晴早已泪流满面。

　　她悄悄跟在叶倩身后来了。此刻隔着玻璃，看见他满头白发，听见他说“做她父亲”，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十年光阴垒起的心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几乎要推门冲进去——想扑到他床前，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从未忘记，想说我等过你五年，后来慢慢才逼自己放下……

　　手指触到门把的瞬间，手机响了。

　　是秦朗。

　　“雨晴，你在哪儿？爱羽哭个不停，非要找你……”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妈妈——”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线，猛地将她从失控边缘拉回现实。

　　“爱羽乖，妈妈这就回来。”她捂着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挂了电话，她望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十年前在办公室外，她不敢进；十年后在病房外，她还是不敢。

　　最终，她缓缓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晚霞染红天际时，季雨晴走出医院。

　　回去的路上，程文清苍白的脸和儿子哭红的眼睛在脑海里反复交错。她试着将两者放在天平上——竟惊觉，儿子一时的哭声就能让她整颗心揪紧，而程文清……

　　已经没有这样的力量了。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发冷。想起休学自杀那年，程文清几乎是她生命的全部。“天……”她喃喃自语，“这世界多残忍。我曾用命爱过的人，现在竟比不过我孩子的哭声……我甚至不能去见他一面。”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渐次亮起。一切都在变，包括她自己。

　　永恒在哪里？她不知道。

　　回到家，秦爱羽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妈妈，他立刻伸出小手。

　　季雨晴紧紧抱住儿子，心疼地问：“为什么哭这么厉害？”

　　两岁的孩子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哭哭……小羽哭哭。”

　　季雨晴浑身一震。

　　母子连心。原来她的痛，孩子都感知到了。

　　那天夜里，她哄睡两个孩子，独自站在阳台上。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未说完的话。

　　她想起程文清憔悴虚弱的声音，那握紧石头的手，想起他说“穿着她买的寿衣入土”。

　　有些感情，注定要埋进岁月深处。

　　这一生她不会忘记他，却也只能辜负他。

　　夜风拂过脸颊，凉得像谁的叹息。

　　她轻声对着虚空说：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老师……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