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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恭良顺的大小姐 ...


  •   四月春意浓浓,午后闲暇,我坐在摇椅上假寐。我喜欢鹦鹉,家里养了一只红白相间的褐喙鹦鹉。鹦鹉很通人性,我给它取名凌云,每次唤它,它都尖声应道:“心有凌云志,手可摘星辰!大小姐,大小姐,你可还记得十一年前,那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人间惨象?”

      我听着鹦鹉的叫声缓缓入了梦乡,在梦里,鹦鹉口中十一年前的人间惨象再次鲜活上演,滴血的伤痛虽然淡去,可那悲绝的情境却依旧清晰如昨。

      云儿从厨房端来一盘糕点,轻声放下便没了动静,笼中的鹦鹉还在叽叽喳喳,我睡意渐渐沉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像是人的争吵声传入耳朵,我见怪不怪地睁开眼,见着院门口两个拉扯的女子口中互骂着越走越近,身后还战战兢兢跟着一群小厮丫鬟。

      是我的两个后娘,二娘朱氏同三娘刘氏。

      二位夫人走近,眼睛倒先不看我,只一味相互攻讦。一个说:“哼,你这个狐媚子,老爷在府时成天魅惑老爷,老爷出征了又整天勾引那些个野男人,你天生就是贱胚子,还装什么温柔贤惠,大度容人!”

      另一个咬牙切齿地明晃晃甩锅:“二娘,骂我就骂我,干什么要将阿舒扯进来?我们府上要说温柔贤惠,大度容人哪能轮的上我,你怕是在指桑骂槐,替你家女儿在吃酸罢?”

      二娘也是不甘落下风,扯嘴就要骂回去,未及开骂,两人听得摇椅吱呀一声,都望来我处。

      我站好,接过云儿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口有条不紊道:“我前不久出商东照城,带回来了几本徽羽公子的新曲,稍后便令人送去三娘房中。”三娘不通文墨,尤爱粉面小生,这徽羽是东照城有名的戏子,吹拉弹唱信手拈来,舞刀弄剑也如得大师真传,面如敷粉,风流倜傥,曾有东照第一美男之名传播天下。

      三娘一听这话,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再不管什么莺莺燕燕的龃龉,带着人回房去了。

      我又看向二娘,说起了她近来最关心的一件事:“二娘,沈府的二公子沈济初与你家林芝情投意合,我明日就写信同阿爹说明情况,成全这对有情人。今日府中还有事情要办,就不接待二娘了。”

      二娘走后,云儿瘪着嘴万分委屈道:“每每大小姐的东西,她的女儿总要抢,抢不过就使出各种小伎俩。大小姐说的如此委婉,是给她做长辈的留面子,她却半点不知感激!她回去了,保不定在后面如何取笑大小姐你傻呢!”

      我叹息不语。这林府我是待一日是一日,从十一年前我娘亲为救我身死战场,回来后父亲续娶两房妾氏,我就再没觉得自己是这个府里的人。

      父亲因为愧对母亲许了我掌家之权,可我就像是外人对着这府里的鸡飞狗跳冷笑连连。我装作大度,言语行为都显温婉,却非我真的温婉大度,而是方院之下的事情已不足以令我费神费思。

      哪知,自以为装的这般好,却被我那个指腹为婚的沈家小郎君摸了个清楚明白。

      偶尔还真好奇,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毕竟差点连我自己都骗过了。

      五月艳阳高照,林府一片喜红,林芝粉唇娇容,沈小郎君玉树临风,来客纷纷夸赞金童玉女。

      我与沈家两位长辈同落高座,父亲疆场未回,由我替了他的位置。

      新郎新娘拜了上座,又去拜天地。我在此际抽空抬眼扫了厅堂一圈,目光倏地落在一个十分显眼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形修长,着一袭月白长袍,袍子润洁光滑,很称他莹白生辉的肌肤。可令我忽然移不开眼的不是他出众的外形和穿着,而是他为何在室内还要戴着半截面具?面具遮住眉眼与鼻,只露出了一张透着疏离的唇。

      但我自小就明白凡事不能太过的道理,譬如喜欢的东西不能看超过三眼或者要超过三次,如此你的软肋就不会呈现于他人眼中。讨厌的东西要矜持克制,这样才不会树立敌人。而感兴趣的事情与东西亦不能过分关注,因为那样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不过我立马就反应过来,那人坐的位置正是沈家的亲属位,所以这人应是沈济初的什么人。

      我立即没了兴趣。沈初济为了反对与我的亲事,将对我的不满到处宣扬,他家里的人到现在怕是没人愿意跟我扯上干系。

      果然,婚成之后,沈家的人多是跟二娘说话闲聊,二娘也自然而然地担起了招待宾客,安排著项事宜的责任。

      我乐得清闲,回到房间翻了会儿书,更晚时后园上灯、点焰火,凌云随我也好静,从傍晚起听得吵嚷就叫个不停,我听得聒噪,干脆放了书去后园看热闹。

      刚迈入后园,耳畔就传来了悠扬的琴声,我不懂琴音,却也自心底认为这曲子好听的紧。

      越过一众众人群,火树银花的后园湖心亭中,一男子独坐抚琴,周围有客人中的小姐夫人,也有林府的太太丫鬟,都围在一处喜色盈盈。

      这时,身旁忽然走来一个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的夫人,夫人慈眉善目,先是上下打量我一眼,才含笑开口道:“林大小姐不过才锦瑟之年,就有如此才能掌管诺大家业,真是女中豪杰。”

      我悻悻然俯身一礼,羞愧道:“夫人过奖。”又看向她,“请问夫人是?”

      夫人颔首笑回:“今日新婚的二姑爷是我妹妹的儿子,大小姐若不嫌弃,也可叫我一声大娘。”

      我当即更敬重地作了个礼:“大娘好。”

      琴声不知不觉停了,而后周围人都朝这边望来,此时偏向大娘的那侧人群突然敞开一条道,无数的称赞间,一抹月白缓缓走近。

      沈朝意明眸映着星辰皓月,低声道:“母亲。”

      原来他是沈初济的哥哥。

      是年冬初,已经风烛残年的东照国同时遭受了两大痛击,一是当朝皇二子谋反,但结果以失败告终,皇二子与参与诸臣皆被屠尽。二是我的父亲林侯兼边境大将军第一次遭遇沉重的战败,外敌直驱入境三百里。

      皇帝要问罪父亲,但苦于朝廷并无大将能居父亲之右,这才压下愤怒,发了一封慰问信安父亲的心,令他一定要守好东照边境。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在两月前来到了东照城,这里是天子城池,因我常出入大小茶会,清谈宴所,所以对东照近来发生的事情大概了熟于心。

      而且,在这段时间,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秘事,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沈家的秘事。

      沈家大娘的那个戴面具会弹琴的儿子,原来并非旁人,正是东照名声在外的俊公子徽羽。

      这原本是我来东照城第一件觉得有趣的事情,但慢慢我好似发现我似乎惹上一块烫手的山芋。

      那次我正在院内的高阁中静静看着那场宫变,我心里其实早就猜到那场宫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皇二子太迫切了,迫切的甚至都忽略了考量风烛残年的东照国还未到一击即溃的腐朽地步。

      果然,两个时辰后,宫变失败了,东照城又恢复了先时虚假的风平浪静。我靠着窗口数着这次会有多少人命丧其中,数着数着,忽听见阁下街道上有一道马蹄疾响,很快,马蹄的声音变得多而纷乱。

      我一惊,正想着居然还有人能逃出生天?

      这时有谁在人群中喊了声,“徽羽在那边!”

      我蓦然惊醒过来,不由低头一看,只看见黑潮似的兵卫。可是还没待我多想,下一刻就听见我所居的院子被人轰然一声推开,然后黑压压的兵潮就涌向了院子的每个角落,我随即冷不丁地听见我所在的小屋子被人打开又合上,刚要出声,便有一双大手遮住了我的口。

      耳边继而传来低沉的叮嘱:“要活命,就别嚷。”

      只听这声音,我就猜到这人是谁了。

      身后人默了默,将我往暗处拉了拉,低沉的声音附带了些许威胁的意味:“接下来,配合我演出戏。”

      我觉得我之前着实小看了他,这时不由低声讪笑:“沈公子做事这么隐秘,怎么偏偏看上了皇二子那个蠢货?如今为他即将连性命都丢了,若你的真实身份被扒,你沈家我林家一个都逃不掉!”

      沈朝意意味深长的一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想救沈家你想救林家,今日你不保我,咱们两家就一起死。”

      呃?他这是打算玉石俱焚了?不过我当即又被外面的喧腾换回了神思,心下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临到死期翻脸不认人,逮着人就乱咬,再要玉石俱焚,为什么不找下面的人,摊上我一个外人,这算什么事?

      我正反嘴想骂他不仅蠢,还颠!这时突然内心飞速闪过一个疑惑,为什么沈朝意并不奇怪我是林家林舒?还是他早就知道我来东照的事情,可这事他怎么知道的,他又为什么会知道?

      但我没有时间多思多问,因为我目前还并不想死!

      我只好妥协,语气带着十足的埋怨:“你先说,要我怎么配合你?”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语气丝毫不客气的回复:“你扮作我,从这里逃出去。”他指的这里是我们面前那扇三丈左右高的窗户。

      可我震惊的不是窗户有多高,而是我终于在此刻明白了一句古人说的谶言,男人女人过于好看的都不能靠近,因为美丽可以掩饰太多的罪恶与不堪,你不知道他那张美人脸下藏着的会是什么东西。

      我低声控诉:“你混账!你想得美,我跟你半分干系也没有,凭什么替你去死?”

      身侧人顿了顿,我以为他终于恢复了点人性,没想到他说的后一句话居然是:“那就麻烦林小姐同我一起自自首。”

      一起自首?这人疯了...

      我咬牙切齿地咽下愤怒与杀意,猛地将他推开,将要跳下窗户时,他却拉住我给我带上了那半截面具,我扯下暗藏腰间的一柄细刃,斜砍过去,本想教训教训他,却给他逃了。我不敢再停留,当即拉开窗户一跳,落地的响动顷刻就吸引了周围正在巡查的兵卫。

      我一路直奔西城门,因为那里有城卫是三公主的人。跟沈朝意一样,我也有誓死效忠的人,这个人就是皇帝三女,三公主顾堂音。

      我的这所住宅,便是三公主替我寻的。

      我出生将门,父亲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镇国候,母亲是父亲座下第一女将。我出生后,常受将门气息熏染,自三岁开始学武,五岁已能提枪上马。

      我从三岁起跟随父母出入军营,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想要我将来承接他们的衣钵,承担起守护边境的重任。

      见西城门就在眼前,我大喝一声,那个熟悉我的守卫当即喝令开门。

      背后不断涌来的马蹄声终于歇止,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黑夜,就如同我正追随三公主走的这条荆棘丛生的嗜血之途。我看不见终点在何处,但我知道,程已启,便不能停...

      再次回到东照城,已是一月之后。

      此时的东照长街喧嚷,百姓和乐,好像一月前的宫变就是场皇家玩的游戏。可据说死去的人在城外乱葬岗堆成山都没人敢去领,而且昨日还有新的尸体被丢弃,野禽都现在都没有啃完那些尚还新鲜的尸骨。

      我信步来到以前沈朝意登台的问月斋,问月斋换了名字,成了茶馆。

      往前再走了会儿,看见告示栏上贴着沈朝意的画像,不过画像上的人用面具遮着半张脸,旁边的署名还是徽羽,看来他的真实身份还没有告破。

      刚在一个客栈住下,当晚沈朝意就来了。

      我拿匕首抵着他的喉咙,挟持他在凳子上坐下。

      “看来你想到了我能活着回来,可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再往更深处想一想,我回来是为了什么?我来东照城不过是为见见世面,我其实不用回来的,这里明面上大好繁华,可天一黑照见的都是肮脏龌龊。沈朝意,我回来,不过是为取你性命!”匕尖轻轻刺入半寸,有温热的液体流过我的指缝。

      沈朝意沉默着,像是不打算为自己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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