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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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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陈懿接到的是阿徵的电话。
阿徵除夕前就回老家彝乡过年了,他们当地一年要过两次年,一次是在农历十月,一次就是在新春。
作为彝族的传统,农历十月才是彝族人真正的年节,结果他表哥阿擘在这段时间根本没回去,连家里的祖宗都没去祭拜。
眼看着除夕快到了,阿擘才终于回到彝乡,这次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挣了三十万,递给父母,让他们帮自己尽快找门亲事。
阿擘今年已经二十九,在他们村,这个岁数的男人早就成家立业、孩子好几个了;而阿擘呢,这些年来要钱没钱,要志气没志气的,在村里人看来,他就是个不靠谱的,所以没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虽然因为阿擘在彝族年没有回乡拜祖,让一家人颇有微词,但看他现在能拿着钱回家,又是真心想安家立命,父母也就将过去的事按下不表,只一门心思帮他张罗婚事。
很快他们就托媒人给阿擘介绍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叫吉克,本科毕业,长得特别漂亮,还在当地的县城有一份事业编的工作。
照理说,自身条件这么好的女孩,哪里看得上阿擘这样的,无奈女孩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三代以内的旁系亲属也不少,哪哪儿都需要用钱。她父母一听媒人说男方愿意给她家里二十五万彩礼,另还附一头牛、两头猪,并且包办酒席……便当场答应了这门婚事。
等吉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父母直接通知她赶紧回来结婚。吉克当然不愿意这么稀里糊涂就嫁人,她回到家,本来想去退婚,结果却得知父母早已收下彩礼,并伙着亲戚将其瓜分了个干净。这下吉克哪里还拿到出钱来退婚?
腊月二十六收的彩礼,正月初六就得结婚,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吉克实在是愁得没办法了,只能在婚礼前一天晚上约了阿擘见面,商量取消婚约的事。
她告诉他,自己现在只能先将猪、牛的钱还给他,至于那二十五万,能不能以后一点一点还,她一定会还的!
阿擘当然不同意,他拿那些钱回来,就是为了娶媳妇的,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面前的女孩又是如此动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俩人为此不欢而散,吉克只能回家,憋屈等待明天婚礼的到来。
哪知道,吉克家的人第二天等来的却是阿擘的死讯。
那一霎那,她并没有什么解脱的感觉,反而生出许多不安。
果然,没一会儿阿擘的家人便蜂拥而至,找她们家讨要说法。他们说今天一大早大家本要叫醒阿擘,到吉克家来接亲,结果走进他房间,才发现他彻夜未归。
一伙人打电话的打电话,找人的找人,最后却在家宅后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警察和法医很快就来了,最后得出结论,阿擘是被人用砖头袭击后脑而死,死亡时间在前一天晚上。
而他前一晚出门时,说过吉克来找他了。这下,吉克就成了杀害阿擘嫌疑最大的人。
但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她杀害的阿擘,因为袭击阿擘的那块带血的砖头上,根本就找不出任何指纹。
松树附近,倒是有许多脚印,但因现场实在被破坏得过于杂乱,办案组的工作变得尤为艰难,要锁定真正的凶手,并不容易。
得知这件事后,其他人第一时间都是去找吉克讨要说法、了解当晚的情况。
唯独只有阿徵,心中七上八下,于是赶紧给陈懿去了通电话。
“陈哥,我家里人除了我,谁都不知道表哥干过的那些事,所以他们现在能想到的凶手,就只有吉克姐。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会不会是……”
“先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吧。我会让之前的人继续过来保护你们……”陈懿拿上车钥匙,“我也现在就过来,看一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好,那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后,陈懿开始收拾些简单的衣物,一副说走就走的态势。
亦涵当然也要跟着一起去。
他皱眉剜她一眼:“这次是又死人了,可不是在佛罗伦萨那么小打小闹,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我代表的是我妈和我爸,既然他们都知道阿徵近亲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当然得派个代表过去慰问悼念啊。你是我男朋友,跟我一起去,不是理由更充分么?”
陈懿顿了顿,便要继续跟她掰扯,亦涵却直接捞了件自己的黑色羽绒服,就跟他的衣物塞到了一起,“赶紧的吧,别叽叽歪歪了,我俩必须共进退!”
俩人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终于抵达阿徵居住的村庄。一路上他俩聊了很多。
“去年十一月初,阿擘跟我说自己很安全,不需要我再找人保护他,所以我就撤掉了自己的人。”陈懿说道,“最近这几个月,我们都没有再联系。”
“阿徵说他这几年一直在外务工,但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干的是什么工作,你这边有查到吗?”
陈懿突然嗤一声。
亦涵问:“怎么了?”
他面露嘲讽:“阿擘撒谎成性,他一边跟我合作,让我帮他承担风险,一边却还在跟刘志刚联系,这些年他在外面干的工作,也都是刘志刚给他介绍的。”
“刘志刚?”
“就是那个大脑壳。他是王应晓找来干脏活的人,身上可背了不少案底。”
亦涵皱眉,她记得阿徵跟她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啊。
陈懿看了她一眼,才继续说道:“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给阿徵,就让他以为自己的表哥是被逼无奈、一心想着悔改吧。我也给了阿擘悔改的机会,我让他和刘志刚断干净,那种人不是他惹得起的。结果呢?”
亦涵也看到结果了。
阿擘并没有听,反而让陈懿撤走了保护自己的人,最终在婚礼前自食恶果。
“所以,他突然拿出来的三十万,很有可能是刘志刚给他的。”
陈懿点头:“我们在明,敌在暗,待会儿到了彝乡,我们谁也不要提我爸的事,只适当引导阿擘的父母,查那三十万的来历就行。他们意识到这笔钱有问题,一定会告诉给警察,警察再顺着这条线深挖,抓出刘志刚只是迟早的事。”
如果一上来就告诉当地警方,阿擘的死可能与一桩盘根错节的大案有关,这样谁还敢管,谁还敢查?
所以,陈懿在他们面前只能是稍作引导,剩下的,他再另做打算。
“好。”亦涵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她想了想,提议道,“那个叫吉克的女孩,她现在可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们如果尽快帮她洗脱嫌疑,也就能尽快将警方的注意力放到刘志刚身上。”
“你脑子很活泛。”他笑着夸赞道。
“那是当然,你哪次带上我一路,我能让你吃亏了?”她轻哼。
他再次皱起眉头:“我是怕自己吃亏吗?你的安全对我来说更重要。”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来都来了,你相信我,以我的运气,绝对会绝处逢生,再次化险为夷的。”她扬了扬眉,满脸斗志昂扬,“许豆豆和王应晓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吧?我没给你分析错吧?”
他“嗯”一声,尾音拖得特别长,“他们确实是亲生父子。你这次干得漂亮。”
亦涵噘嘴,美滋滋晃头晃脑:“哎呀,一般般啦,我会继续表现,争取做得更漂亮。”
陈懿被她的样子逗笑,无奈摇头。
后来他停顿了好久,又突然轻嘲一声:“王应晓这个人,说实话能力是很不错,我爸赏识他,该给的无论是职位还是金钱,亦或是关心,从来就没有少过他。所以之前我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宣传股长的职务,竟置我爸于死地……”
“现在当我知道他和许凌霜搅合在一起,还让许凌霜为他生了个孩子,才总算理清了症结所在。我之前搞错了因果关系,一切都是因为许凌霜受徐泾松等人的指使,和王应晓发生关系,怀上孩子,王应晓为了隐瞒这件事,才对我爸动了杀心。”
亦涵握住他未握方向盘的那只手,认真地说:“他们一定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们要一起看着他们下无间地狱。”
他回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
后来陈懿将车停好,刚下车便看到了等在一旁、眼眶通红的阿徵。
“节哀。”他们对他说道。
阿徵垂下眼帘,挡住自己难过的情绪,领着他们去了只隔着一条街的阿擘家。
阿擘的尸体目前在公安局里,谁也见不了,案发现场也被围了起来,现在只有警方的人在里面比对痕迹,其他人禁止入内。
而家里无论是亲戚还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此时都聚守在阿擘家中,一边商讨着解决方案,一边等待警方那边的调查结果。
“还有些亲戚在吉克姐家里,他们得把彩礼要回来。”阿徵叹了口气,“但是吉克姐的家人拿不出来。”
听他的语气,显然是很同情吉克的。
此时阿擘的母亲坐在板凳上,半张脸埋在阿徵母亲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徵带陈、亦二人去给他们打招呼:“阿啵,阿哒阿摩,这位就是亦叔叔陈阿姨的女儿——涵涵姐,她是来看你们的;另外这位你们都见过的,是陈哥,他现在是涵涵姐的男朋友。”
陈懿和亦涵带着礼品礼金走上前,快速跟他们攀谈起来,不仅深切地表达了自己的哀痛思想,还提出会尽最大能力协助他们破案,让阿擘早日安息。
阿擘母亲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有关阿擘的事,亦涵适当关心了一句:“阿擘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阿擘母亲哪里说得出来,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好不容易挣了些钱回来,一心一意想娶个老婆,哪知道却反而被害了性命啊!十天前才刚给出去的彩礼,现在就要不回来了,她们家真是要无法无天了!”
“多少钱啊?”
“二十五万呢!”阿徵母亲在旁边比划道,“还有些猪啊牛的,早被她们家吃掉了。”
亦涵叹息一声:“阿擘也太不容易了,好不容易跟着陈懿赚些钱,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陈懿装作愣头青,立刻反驳道:“我可没带着他赚钱,我之前是想给他介绍工作,但被他拒绝了,他说他有门路。”
亦涵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他找了什么门路啊,这么快就赚了二十五万?”
陈懿回说:“万一是他之前存的钱呢。”
“也有可能哈。”亦涵点点头。
其实他俩知道,阿擘四年多前在大脑壳刘志刚手中拿了三十万的封口费,当时他赔完陈雁江的十万,手里还剩二十万。
这二十万,被他这几年在外挥霍,早就花得一干二净,却从未在父母面前提起。
连阿徵也不知道他怎么花完的,反正每次问起他过得如何,他都说没钱没钱,阿徵为此还在每年过年时给他递过钱呢,虽然每次只有五六百,但也算是个心意。
所以阿擘突然拿了三十万回家,阿徵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他又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而阿擘的母亲呢,虽然不知道阿擘过去干了些什么事,但以她对阿擘的了解,最近他拿回家的这三十万,绝对是有猫腻的!
要不是一颗心急着给他安家成婚,她自然早就要盘问他这笔钱从何处来了。
眼下听闻亦涵和陈懿的对话,阿擘母亲越想越不对,连哭声都止住了。
这时却有几个警察拿着照片从后方进来,通知了一件事情:“案发现场共计发现38处脚印,现在我们要与你们在场的人进行脚印比对。”
众人顿时噤声,开始一一配合警方。
半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12个与脚印匹配的人,并分别带他们去询问情况,这些人都是早上寻找阿擘时将脚印踩到了现场,他们很快就解释清楚,回到了房间。
没一会儿,又有几个警察从吉克家的方向回来,跟刚刚那几个警察信息共享,还未比对到的脚印已经所剩无几。
此时外面已完全黑透,屋子里还待着一大帮人,都是需要填饱肚子的。阿徵一家人便帮着阿擘母亲,将今天本来为婚宴准备的酒席重新热了一遍,让大家将就吃。
吃完饭没多久,阿擘的父亲带着弟弟、还有一些亲戚邻居便回来了。阿擘母亲问:“钱要到没?”
阿擘父亲摇摇头,然后对亲戚和乡邻们表示感谢:“今天真是太辛苦你们了,剩下的事等明天再说吧。”
然后将他们送出了门。
阿徵便带着陈懿、亦涵去了自家住。
至于案发现场,彻夜都有警察守着,他们离阿擘、阿徵家都很近,倒也连着阿擘、阿徵家人的安全一并保护了。
第二天警方那边走访全村,比对完全村人的鞋印后,又再次找那些去过现场的人谈话,直到第三天,警方才发布了一则通告,案发现场还有一枚脚印至今没有找到对应的人,他们贴出了该脚印的图片,并给出人物画像为男性、鞋码43、身高在175左右,希望广大民众积极提供线索。
警方还说,就算找到了这个人,也不能确认他就是凶手,因为去过现场的其他人,并没有完全洗脱嫌疑。
一时间村子里草木皆兵,夜晚家家都早早地关门闭户,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与此同时,警方还问询了阿擘的亲朋好友,问他们知不知道阿擘与他人有无过节,阿徵在陈懿的提前授意下,只提了嘴阿擘四年多前突然失业归家、平时总嚷嚷自己没钱的事。
而阿擘的父母则提起了那三十万的事,并请求民警协助追回那笔钱。警方表示这并不在他们的管辖之内,他们建议阿擘的父母如果有书面协议,必要时可以提起诉讼,由法院强制执行。
当时阿擘父母给彩礼金给的很爽快,当天就去银行打款了,男女双方没有什么书面协议,但是有银行打款单,还有布置好的婚礼酒席、送出去的猪牛、乡里乡亲的证词,有这些也已足够当证据起诉吉克了。
但他们觉得都是一个村的,不想把关系搞得那么难看。
所以还是决定再去一次吉克家,不到万不得已,事情能协商解决就协商解决。
他们出门时,亦涵和陈懿以想帮忙为由,也跟着去了。
“我们也不是不想还钱,是没办法一次性拿这么多出来。”吉克父亲在门口抽着叶子烟,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尤其无奈。
“那就先有多少给多少,我们现在是一分钱也没看到。”阿擘的弟弟站出来摊开手。
吉克从屋里走出来,将一叠纸钞放到他手中:“这是我今天刚去镇上取的,虽然只有四千块,但已经是我能拿得出的全部了。剩下的,以后我每个月一发工资就转给你们行吗?”
阿擘父亲听不下去:“你每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二十五万得还到何年何月去?”
阿擘母亲看向其他人:“谁分了你的彩金,你让谁来还。”
吉克的婶婶这才开口讲话:“我们那是拿去救急用的,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其他亲戚也跟着声讨自己的不容易。
“吉克的外婆腰痛得不行,我们拿钱给她看病,钱都进了医院了嘛。”
“家里的西墙烂了好久了,想着过个好年,才找吉克爸爸分点钱重新整整,现在墙都修好了,钱也花了。要是你们早点来要,这钱我们自然拿得出来的。”
……
“早点来要?”阿擘母亲哭腔都出来了,“你是还嫌我儿子死得不够早吗,要他没死,吉克现在已经是我家的媳妇,我们也不会来要这二十五万!”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那位亲戚连忙解释,“大家谁也不想这件事发生,但是它已经发生了,你儿子死了,吉克和他的婚礼没成,钱我们也花了,那能怎么办?你总得等我们有钱再说嘛!”
阿擘母亲目光将在场亲戚的嘴脸一个一个看清楚,她愤懑道:“怎么办?为了娶你们家的女儿,我赔进去了一个儿子,现在连彩礼也要不回来!你们说怎么办?”
“你死儿子又不是吉克的错,这也要怪到我们头上吗?”吉克的叔叔没忍住,开始阴阳怪气,“保不齐你儿子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结仇结到人家上门来弄他,吉克这么好的姑娘还没嫁进你们家,就遇到这种事,我们还没找你们家讨说法呢!”
“你说什么?!”阿擘父亲扒开人群,瞠目朝那人走过去。
吉克忙上前挡在他们之间:“大家都好好说,别吵了。”
那人却梗着脖子继续吼道:“凶手一直没抓到,搞得我们心里担惊受怕的,你们是不是该赔我们精神损失费?”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吵得更凶了,两方人谁也不让谁。
吉克实在劝不动了,她眼眶一红,留下一句话后,便哭着跑了出去。
“你们要早去退了婚,也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阿擘妈妈听到“退婚”两个字,神情一绷,哪能这么轻易就放吉克走。
她一边拽住吉克,一边看向吉克父母:“退什么婚?你们不是说你女儿很满意我儿子吗,难道是你们逼着她嫁人的吗,那她结婚前一天还去找我儿子干嘛?”
吉克父母顿时面露尴尬,阿擘妈妈瞬间想到什么,她恶狠狠地盯向吉克:“你那天晚上是去找他退婚的,我儿子不同意,所以你才拿起砖头泄愤对不对?”
吉克那张本来哭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连连摇头:“不,我没有!不是我!”
接下来阿擘妈妈又质问了很多事情,吉克很快镇定下来,一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她和阿擘分别的时候,对方还好好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提起“砖头”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神情,却没能逃不过亦涵的眼睛。
亦涵和陈懿对视一眼,看来这个叫吉克的姑娘并非完全无辜。
他们找到突破口了。
今天两家人算是已经撕破脸皮,阿擘父亲给吉克家也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正月十五前收不回全部彩礼,年后他们就直接法庭见。
本来初六过后,吉克就要去县城上班,结果出了这样的大事,她便只好请假留在家中处理。
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啥也解决不了,于是这晚她连夜赶车回县城,准备第二天就销假上班。
搭车的时候却遇上了陈懿和亦涵,亦涵凭借着自己长相单纯的优势,没一会儿就放松了吉克的防备心,与对方聊到了一起。
亦涵有意透露自己在村子里住得不太习惯,所以准备晚上跟陈懿一块儿到县城住酒店,还让吉克给她推荐县城有哪些好吃的。
听闻吉克也要去县城,亦涵便提出让她跟他们的车一起:“村子里才刚出了命案,凶手都没找到,你一个女孩子独自搭车去县城,也太不安全了!”
吉克犹豫了几秒,就答应了。
上车后,亦涵始终将话题往阿擘的案子上引,她敏锐地观察到,吉克对于这件事,好像一直在害怕和逃避什么。
亦涵便猜测——她很有可能是看到了凶手行凶的过程!却不敢说!
亦涵想了想,就又开始飙演技了,她说自己之所以要离开村子,去县城找酒店住,是因为,自从她住进阿徵家里,就老是做噩梦。
梦里一个男人老在阿徵和阿擘的房子附近徘徊,说自己死不瞑目。
亦涵在后座上说得煞有介事,语气幽深。
陈懿在前面开着车,一边勾起唇角听,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温度调低。
说到深处,吉克和亦涵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我跟你说,我还梦见了一个男的,他说他来找死不瞑目的阿擘讨债,说了什么三十万啊啥的,然后就拾起一枚砖头,砸在了阿擘头上,我直接吓醒了!真的不敢再住在他们家了!”
吉克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她再次打了个哆嗦:“你、你居然梦到了?”
亦涵抓住她的手,害怕极了:“你说,凶手一直找不到,阿擘死不瞑目,会不会真的来找我们索命啊!”
“不、不会吧?”吉克现在说话都不利索了。
亦涵立马给二人打气:“对,对,不会的!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我们又不知道那天真的发生了什么,冤有头债有主,阿擘一定不会拧不清来找我们的!”
吉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半天说不出来。
亦涵突然用手指向车窗外前方的公路:“你…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阿擘啊?”
陈懿适时降下车速,缓慢拉进她们与前路的距离。
吉克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将头和视线一点一点朝亦涵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路边,站了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男人,他左右咔嚓扭动着脖颈,目光在与吉克对视上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然后便拔腿向她冲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陈懿快开车快开车!”
两个女孩同时尖叫起来。
亦涵这次是被真的吓到了,下午她找到阿徵,让他穿上阿擘的衣服,配合自己小小地扮演一下索命鬼,哪知道他演技这么好啊!
陈懿这才忍笑给车提速。
“鬼影”很快从车身旁擦了过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吉克捧住自己心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办,怎么办,他是来找我索命的!我该怎么办?”
亦涵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拉住她的手,温和询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其实…我…我有看到是谁砸死的阿擘……但我没敢说!当时天太黑了,我以为他们都没看见我,所以我看到了也装不知道,我怕凶手会来报复我……”吉克说得语无伦次,眼泪后怕地夺眶而出,根本止不住。
亦涵安抚她,鼓励她:“没关系的,只要早日抓到凶手,你就不会有危险,阿擘也死有瞑目,不会再来找你了!”
“对,对……”吉克猛地点头,比起人为,她更怕鬼魂啊!
于是在亦涵的引导下,她开始讲述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
当时她和阿擘聊得并不愉快,所以她转头就走了。
可没过一会儿,她才刚走到一处墙角,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赶紧躲到暗处,往那边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中长款棉服的男人,戴着灰不溜揪的手套,一直用砖头砸阿擘的后脑,嘴里还小声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她只听到了什么“六十万”、“上面的人知道了”、“有命拿没命花”等字眼。
那时阿擘似乎挣扎了几下,在凶手脸上挖出了好几道血痕。后来直到阿擘死透,男人才扔掉砖头,往另一头逃走了。
吉克看到的就是这些,她在墙角的暗处蹲了许久,等到万籁俱寂才站起来,战战兢兢地回了家。
她心里止不住地后怕,却要在所有人面前装镇定。
“那个凶手弄死阿擘只花了两分钟,我觉得只有两分钟,那时我已经吓傻了,而且,周围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根本来不及呼救……阿擘,阿擘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不要找我索命,杀你的人不是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啊……”吉克越说越害怕,整个人都已经六神无主了。
亦涵连忙给她出主意:“警察阳气重!你明天去找警察把这些东西都讲一遍吧!让他们保护你!”
“必须要明天吗?现在可以吗?”吉克抓住她,哀求道,“你们能送我去公-安局吗?”
“好吧,陈懿,我们开回去找警察。”亦涵安抚地拍拍吉克的手,“无奈”地对陈懿说道。
吉克顿时感激涕零。
陈懿关掉了手机里的录音功能,然后掉头往回开。
他通过中央后视镜看向了亦涵,亦涵回视他,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们很快找到警方,吉克将自己知道的通通说了出来。
案件终于有了新的进展,在多方面的核实与佐证下,警方发布了新的通告以及凶手画像,表示会尽快将其捉拿归案。
有关追捕真凶的各中细节,亦涵和陈懿无权知道,既然已经成功将警方往调查刘志刚的方向上引了,他们能够在彝乡做的,也就所剩无几了。
很快,阿擘的尸体在公-安-局完成了它的使命,于是被运回来,让阿擘家人合理安葬。
阿擘父母在村里给阿擘办了一场葬礼,泪流满面地看着毕摩给他超度。本来喜气满满的红事变成了哭声阵阵的白事,乡里乡亲围聚在木棺前,皆是唏嘘不已。
***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阿徵跟着亦涵陈懿一起开车回C市。
开了有半个小时后,路上下起了大雨,信号不是很好。
在经过一处崎岖的山路三岔口时,导航也开始失灵。
“你慢点开,前面走哪条路啊?”亦涵问。
陈懿记得眼前的两条道都可以通往C市,他便准备驶向左边的那条岔路,亦涵心里没来由有些慌乱,她拉住他,提议道:“要不走右边那条路吧?”
陈懿点点头,照她说的办。
结果刚走进右边岔道没多久,就听见后面传来巨大的落地声。
他们通过后视镜,看到左边岔道里有辆大货车,一路朝前狂飙,刚刚那落地声,就是车上的货物倾泻,在街道上撒了一地,货物又重又多,路面都被砸出了好几个大坑。
此时那辆货车已经开到了三叉路口,最终它不堪重负,侧翻在地。
以陈懿他们的视角根本看不到车内的情况。
阿徵有些担心:“那个司机会死吗?我们是不是……”
亦涵当即拿出手机报警,有些特定的号码,在没信号的情况下,也能拨通。
下一秒却被陈懿拦住:“先等等,我去看看情况。”
他很警觉,下车前吩咐亦涵:“你来驾驶位,一会儿有任何情况,你开车就走。”
“好!”
陈懿打开车门,举着伞走了出去。
那辆货车带着货物一同侧翻后,周围迅速冒起了白烟,这里的雨势很大,便迅速地将那些白烟浇散,融进了积水中。
空气里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陈懿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绕到车头查看,却发现车内一个人也没有,连驾驶位都是空的!
陈懿当然不会往灵异事件上去想!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直觉,那就是这是一场人为设计的车祸!这就是一个局!
而这场车祸这场局,很有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的。
如果他刚刚走的是左边岔路,面对迎面而来的即将侧翻的货车,他们一车人都将必死无疑!
他不禁有些庆幸,亦涵还真有点子运气在身上。
与此同时他也更深刻地意识到,这场局既然是专为他而来,不可能会如此轻松、如此简单,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危险,在等着他。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到了轮胎挂过雨地的声音。
他回头看过去,此时一辆吉普车正从远处疾驰而来。
雨刷器在车前玻璃上快速地来回地刮擦着,陈懿在被雨水冲刷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玻璃上,看清了那个坐在驾驶位上的人。
那人脸上有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血虽然已经干掉了,但陈懿立刻就确认了,他就是杀害阿擘的凶手。
陈懿转身就往亦涵的方向大喊,“开车!”
亦涵在后视镜中看见陈懿朝她狂奔,一辆车正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那车就是冲着他来的!
亦涵赶紧发车,想要后退去接陈懿。
眼看着那辆车就要追上他,他便将手里的伞放开,现场风大雨大,刚好风雨的朝向是与他迎面的,所以那把伞快速地往后飞去,最后啪一声打在了那辆车的车前盖上,顷刻间将盖子凿出了一个坑。
车身受阻的同时,司机狂打方向盘躲避,加上雨天路滑,轮胎顿时在路面上歪出很大一圈,最终才心有余悸地稳住车身。司机抬头,发现自己的车此时离公路外的崖壁,就只有一尺之隔。
他击打方向盘骂了句脏话,然后又重新找好方向,继续往陈懿追来。
此时亦涵已经退到陈懿身旁,他打开车门,迅速上了后车座。
亦涵深踩油门,快速往前开去,好在沿路上一直没出现别的车,她也不敢开得太快,每次转弯都极为小心,生怕轮胎打滑,和那辆车发生同样的状况。
陈懿赞赏她:“车开得很稳,就是这样。”
而身后那辆车,完全是不要命的开法,它的目的不是要追上他们,而是要直接撞死他们。
他们可不敢赌自己车的坚硬和安全程度。
陈懿打开车窗,将自己刚刚在路边捡起的一块石头,迅速地朝后扔了出去。
风力过大,后车的车速又太快,那枚石头便如一颗巨大的子弹,极速地抨击到了后车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将玻璃砸穿,一同击穿的还有后车司机的左肩膀。
此时因为石头和玻璃碎片的袭击,司机半边身子,以及脸上,都被溅上了血液。
负伤以及失血的状态令他不得已踩下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车在风雨中撞在了公路内侧的岩壁上。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来,把他卡在车座上,他吃力地划开安全带,然后打开车门爬出来。
鲜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到地上,被雨水冲刷往前。
面前出现了陈懿的鞋,他将司机按倒在地,在对方耳后发现了一道很长的刀疤。
“你就是刘志刚!”
刘志刚瞬间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朝陈懿的腹部扎去,陈懿赶紧躲避。
刘志刚借此机会,翻身就跑,阿徵打开车门出来追,迅速将对方制住。
然后抡起拳头一拳比一拳深地凿在对方脸上。
“原来你就是刘志刚!”阿徵气极了,恨极了,“就是你!带我表哥走上了不归路,走上歪路,就是你害死了他!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刘志刚呸出一口血沫:“歪路?你怎么,咳咳,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你表哥本身就正,又怎么会被我带歪呢?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变成了什么样,他为此死了,那都是他活该!”
“我不管!都怪你!都是因为你!”阿徵眼睛都气红了,手里一直没停下,招招都将对方往死里揍。
陈懿走上来揉他头:“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阿徵的脸隐在雨幕中,阴冷极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上打人留下的血水很快被雨冲刷干净。
陈懿的话让他渐渐回过神来。
他低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终于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刘志刚来彝乡不过两个目的,第一灭口阿擘,第二自然就是陈懿。
如今他已成了亡命之徒,只要目的能达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所以趁头上二人说话的间隙,他悄无声息地摸起滚落在一旁的小刀,再次朝陈懿扎了上去。
这次他扎的是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