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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登科堂(一) ...

  •   正中央的台上,一群看起来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戴着面纱,穿着暴露的舞衣,晃动腰肢,赤脚来回舞动,远远望去算得上曼妙,可细细看来却能看出生涩,甚至有些颤抖。

      琵琶如骤雨劈落,少女们随着弦声散开,露出人群后的琵琶女。

      霎时间,台下掌声轰然。

      这些个看客亦或是所谓恩客,大多数身着锦袍。

      “姑娘,进来啊。”

      一个挽着堕马髻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身穿绿褐襦裙,烈焰般的蝴蝶唇妆配上面上敷了几层的白粉,虽说在历史书上见过这样的仕女,可谢惊春陡一看见这样的装扮,第一反应还是想跑。

      女子细长的眼角上扬,富有礼仪地笑了笑,略带催促道:“姑娘,快进来吧,看看里面,可是人间仙境啊。”

      说罢,女子将半掩的大门彻底打开,那些嘈杂的嬉笑声齐齐闯入耳中,门外飞进一阵乱风,花雨如绚烂的烟花猛然爆开,香味扑鼻,呼喊与掌声如浪花层层叠叠呼了过来。

      花瓣落在谢惊春的眼上,将她的视线遮蔽,她赶紧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想要握紧包带,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甚至连金樽没背在身上。

      “各位,有姑娘来了!”容不得谢惊春疑惑和迟疑,那看起来像是老鸨的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将她拽过高高的门槛,朝着楼内高呼,一边大喊着,一边发出咯咯咯的娇笑。

      刹那间,所有的丝竹乐音戛然而止,排排看客同时回过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他们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更显得那如出一辙的嘴角弧度异常怪诞而诡异。

      谢惊春茫然地被女子牵着,顶着这些让人后背生寒的目光,走到了台前。

      “哎呀干什么?继续啊,哈哈哈哈哈——”老鸨甩了甩红棕披帛,掩嘴乐了起来。

      众人终于有了反应,率先响起的是一阵琵琶独奏,弦声越来越大,由缓转急,嘈嘈切切,催得人心中不由产生丝丝紧张。

      谢惊春觉得此曲有些熟悉,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子:“请让让。”

      坐在正中央的琵琶女也在此时抬起头,她看向惊春,面上无波无澜,手中动作未停。

      可谢惊春却蓦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婉转悠扬的丝弦声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几乎要将耳膜震穿。

      她捂着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琵琶女。

      这个琵琶女,为何,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谢惊春倒吸一口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的呼吸压迫声带,她的喉间发出刺耳的断促声。

      绿纱帐没压紧,不知何时开了个细小的口中子,夜风吹在小腿上,沁出点点凉意。

      谢惊春扶额,按压太阳穴缓了许久,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真是不怨系统说她心境不稳,难成大器。

      得亏没和姜眠鹤以及宋如遇一起睡,要不然又会吓着她们了。

      觉得无奈,她下床摸黑点了蜡烛,给自己灌了杯凉水,眼角瞥向半开的窗户。

      不知客栈这里,能否看见五层楼高的登科堂。

      今夜月色被云层遮盖,并不明亮,又隔着数棵茂木,登科堂隐在暗中,根本瞧不见面目,只依稀看见别具一格的楼尖。

      床上的松鼠动了动耳朵,耷拉着眼皮看见窗前久久伫立的谢惊春。

      “春春,你在看什么?”松鼠动作轻捷,跳至窗台。

      “你说,白日里这楼有这么高吗?”谢惊春捏紧杯盏,紧张道,“又或者说,有这么近吗?”

      夜云散开,皎白清辉如沧海明珠赫然出现。而本在远处的登科堂此刻却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如巨人一般立在眼前,几乎占据所有视线。

      气势恢弘,通天达地。

      “近?”松鼠不解,在它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关于登科堂的影子。

      谢惊春刚想说“这还不近?”,下一刻却瞪大眼,嘴中冒出一句:“什么情况?!”

      近在眼前的飞檐下挂着巨大的成串惊鸟铃,微风根本吹不动,而这些看起来笨重的惊鸟铃却平白无故发出清脆的声音,如滴水入池,瓷瓶相碰。

      像是一种信号,一层一层的明光自楼内有序射出,在漆黑的夜色中尤为炫目。

      明光一起,隔着朦红纱窗,竟能看出楼内人影绰绰,丝帛锦衣,繁英乱坠,冲天香阵,都如梦中一切相符。

      梦中的嬉笑喧闹声在这一刻具象化,缥缈却真切。

      “松鼠松鼠,你看!”震惊无以言表,谢惊春第一时间想拉着松鼠一起看,可侧头时却发现一直停在窗台上的松鼠,不见了。

      更要命的是,连窗台都不见了。

      桌子椅子,床,悉数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熙攘的人群,以及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的酒池。

      她已然身处楼内。

      谢惊春抱住自己,猛搓双臂,这真实的触感很难让人觉得是梦。

      她又赶紧掐住自己大腿,突如其来的痛觉让她打了个激灵。

      这一痛,也让谢惊春快速接受事实,幻境也好,现实也好,总是不破难还。

      虽不知该做什么,但她觉得一动不动不会改变眼前的一切。

      环顾四周,除了堂内女子,其他人都戴着面具,并没有朝她多看几眼,似乎不觉得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人有什么奇怪之处。

      谢惊春费力挤过人群,穿过各色男女,一波接一波的花瓣落了满头,头顶那些或站或坐在秋千上的女子缓缓降落。

      顿感不对的谢惊春迅速闪进人丛,却被人拽住胳膊。

      那名挽着堕马髻的女人再次出现,她轻摇手中扇,冲着惊春一笑,声音妩媚:“好姑娘,该你了。”

      女人嘴角的红点上翘,眸中尽是妖冶的色彩,她指尖丹蔻如血,手指纤长,可手上力道却是十分之大,谢惊春想要趁其不备抽开桎梏,却被抓得更紧。

      “该我?我该做什么?”谢惊春没再动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若。

      此地既然如此古怪,必然是来者不善,已经不必要问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这样的话了。

      曲娘手指顺着惊春的手腕滑上她的胳膊:“我的戚戚今日怎么了?这般健忘。”

      “戚戚……”谢惊春皱眉看着那五根白得过分的指头,觉得它们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衣物下的皮肤变得粗糙,她咬咬牙问,“我到底需要做什么?”

      “我的好戚戚,快上去吧。”曲娘答非所问,笑吟吟地要将谢惊春推上秋千,“五日后可就是你的登科日,还不好生逍遥一番。”

      话音刚落,曲娘的脸突然扭曲在一起,捂住耳朵,看起来非常痛苦。

      “你,你怎么了?”惊春退了两步后,又向前走了几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曲娘。

      不过须臾,曲娘耳畔的痛源便消失,她扶额呻吟着。

      突然,大门被推出一丝缝隙,一个少女踏着急促的步伐跑了过来,慌张地凑近曲娘耳边:“他来了。”

      曲娘登时像见了鬼,煞白的脸又一僵,低声道:“快让她出来。”

      接着,曲娘便跑到台上,想要让无关紧要的人离开,只是话未启口,便听见一道琴声传来,这琴音霸道至极,撕裂所有的馆内乐声,虽确如鸾鸣凤奏,但一音偏要占十斗,肆无忌惮到让人产生下一刻弦断的想法。

      大门也在此时被冲开,所有人为之一颤,楼内阒然。

      只见门前立着一位覆面男子,半挽着乌发,垂眸闭目,怀抱长琴,通身都是端方的气派,实在难以瞧出有任何危险之处。

      一曲终了,他才缓慢抬头,微微启唇,嗓音如金玉相振:“各位,别来无恙。”

      只此一句,所有人退居两侧,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谢惊春也跟着人群往后撤。

      先前梦中在台中央跳舞的小姑娘被人拉到台上,曲娘赶紧献殷勤似的将她推到男子面前:“琴师大人要的人就在这里了,前些日子新登科的。”

      一句话的功夫,小姑娘就被转交他人,她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几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围的人,却也无济于事。

      “嗯,。”说着,琴师便领着小姑娘往外走。
      走到半路,他习惯性勾指弹弦,怀中琴发出一声呜咽。

      他突然转身,对着谢惊春的方向看了许久,最后眯起眼睛,抬手一指:“你们这般怕我,却不知这里已经,混入更可怕的东西了吗?”

      曲娘被这句话打得云里雾里,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乌压压的人,她心弦紧勾,脸上却是赔着笑:“琴师大人说笑,这登科堂怎会有可怕的东西呢,大家不过是想找找乐子,又没得罪谁。”

      琴师收回目光,没有应话。

      眼看着他就要跨出门槛,好不容易要送走一尊大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准备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大门骤然关闭,数道符光飞出,挡住琴师的步伐。

      众人慌忙退散,谢惊春的心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一乱,扫了一圈没扫到祭出符箓的人,又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想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转过头后又控制不住地回眸,那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前勒道黑布,左耳悬铃,身如玉树。

      就算化成灰她也认识,这不是路植晏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下气氛紧张,无人敢问这些符法是出自谁手,都低着头一通乱看,最后将目光钉在门前的男子身上。

      琴师看着那些明黄符箓,连头都没回,似乎在与什么僵持着。

      谢惊春更不敢成为导火索,心有万言,也只是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琴师终于叹了口气,低头拨动琴弦:“好吧好吧,且让你试一回。”

      琴声如无形之刃刮过,门上的张张符纸燃起无名之火,而后化为灰烬,琴师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谢惊春自是知晓方才是路植晏出的手,可他半晌没了下文,如今又眼睁睁看着符法被轻而易举地破了,居然能沉得住气。

      路植晏站在人群之后,靠在金柱上,背后无剑,想必和谢惊春一样,也是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卷进了登科堂。

      琴师早已带着近乎晕倒的小姑娘离去,众人却是定了许久。

      满脸脂粉的曲娘扬了扬披帛,喊道:“快继续继续,没事了已经。”

      语毕,乐声再起,楼中恢复喧闹,开始有人在覆满花瓣的池子里舀酒喝,坦胸漏乳,放浪形骸,讶得谢惊春都不知眼该看向何处,突然也理解路植晏为何要蒙上眼睛了。

      她猫着腰想要去和路植晏汇合,却发现他已经混入人潮,不在原地。

      谢惊春歪着头,觉得十分不合理,路植晏不来找她就算了,怎么不等她去找,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跑了。

      “戚戚,快上吧,就差你一个了。”曲娘找到谢惊春,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拖着将她拽到秋千旁。

      谢惊春严厉拒绝:“不成,我恐高。”

      曲娘不以为意,语气倒未变,眉眼间却透着不耐烦:“刚开始都这样,上去半个时辰就好了。”

      几乎是一瞬间,悬挂秋千的红绸带着谢惊春急速上升,楼底人影逐渐变小,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谢惊春抓紧红绸,腿都软了,手心和后背开始疯狂冒汗,对于有恐高症的她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

      不把屁股坐满就觉得安全感不够,谢惊春一点点往后挪,一不小心就挪过了,后半屁股滑落悬空之时,她倒吸一口气,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就在身体掉落的瞬间,她用腿勾住秋千,紧紧抓住红绸不放,试图凭着自己超级的腹部力量来一个鲤鱼打挺。

      只是肩处的伤势还没好全,刚使上力,猝不及防的疼痛便让谢惊春右手一松。

      最后关头,她也只能朝着底下大喊一声:“都让开!”

      顿时,底下人乱作一团,叽叽喳喳地乱窜,甚至有人跌进了酒池。

      曲娘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丝毫不慌张,站在正下方,气定神闲地昂头看着谢惊春,好似既不怕惊春摔死,也不怕自己被砸死。

      身子骤然悬空,脑海中突然冒出自己惨淡颓败的脸,一些纷繁的记忆像是撕开她血肉防线,强势地闯入脑际深处,谢惊春被铺天盖地的恐惧裹挟,甚至于忘了恐惧具体来源于什么,整个人呆愣愣的,嗓子被浆糊糊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戚戚,你在干什么?还不拉绳?”曲娘叉腰大喊道。

      “绳?”谢惊春面前的只有悬挂秋千的左右红绸,就在要掉落的最后一刻,她使劲全力拉动右手边的绳子。

      要死了。

      看着毫无反应的绳子,全身脱离支撑的谢惊春如是想到。

      所有人都已经撤开,留出空位让她砸下来。

      就在谢惊春绝望之际,一道黑影如利箭射出。

      下一刻,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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