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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誓言 岑离单边眉 ...

  •   岑离是独子一个,没有兄弟姐妹,后来去了观里,他也是最小的一个。
      所以他没有跟半大孩子相处的经验,只得回忆自己的十几岁——那好像是个想讲理,又不大能讲明白道理的阶段。

      他在屋子里巡视,见炉子上的破壶被简单收拾过,示意沈湛稍待,出门不知从哪拎来只水囊,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壶、放在炉子上煮。
      片刻,泛出股酒香。

      炉火旺,酒开得快,不到一会儿“咕嘟咕嘟”冒泡,再不久酒液起了火。岑离放任它烧燎少时,将壶盖盖上。

      火灭了。
      岑离拿衣袖垫着提手拎壶,从桌上捡两只破碗用热酒烫过,再重新倒好两碗,少一些的摆在沈湛面前。
      “这地方没有生姜、药材,小殿下喝半碗驱寒吧,”他见沈湛迟疑,又找补道,“烧着过,不醉人的。”

      沈湛把碗捧来:“我加冠的时候就喝过酒了,不是怕醉……”

      放平时,岑离八成会口出胡言打趣,眼下他刚把人家惹急了,一笑没说话。
      而岑离这人只要安静待着,模样就淡淡的,好似万事过眼云烟,骨子里透出种出尘气韵,莞尔一笑,竟让沈湛看出青莲初绽的……美?

      用美形容似也不很贴切,他没有花朵般的娇柔。沈湛一时词穷,居然不知该如何形容此类气质,仿佛积石如玉,神仙中人仍不足以表全。

      “怎么了?”岑离见小孩看着自己发呆。

      沈湛倏然回神,别开眼神,他早查过对方的底,年幼能力有限,没查清楚。现在机会难得,他索性问:“你……你不是道长吗?可以喝酒?”

      岑离一讷,轻笑出声:“谁跟你说我是道士的?”

      “我听说你从前在道观长大,又见你不吃肉,以为你是……”

      岑离摇手:“没出家,也不是火居,我只是不爱吃红肉,”他讲得浮皮潦草,不想深究此题,端杯在沈湛碗上一碰,“给小殿下赔罪,你慢一点喝。”言罢,一口气干了。

      礼都陪到家门口了,沈湛不好再骄矜。
      小半碗酒凉得快,他也端起来豪饮。

      黄酒被煮散了大半酒意,温热气却将酒蒸出股不同常时的冲劲儿,没有青梅、桂花中和,格外呛鼻子。

      沈湛只喝两口就想咳嗽,闪念间不希望露怯,闭气将剩下的几口火速下肚。碗边离嘴,才长舒一口气。

      岑离看他眼圈、鼻尖都红了,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才没笑出来,温声道:“咱们杯酒泯恩仇啦,多谢殿下原谅,今日殿下就宿在这里吧。”

      沈湛听他言外之意是要走,心里腾起股说不清的情愫,来不及抽丝剥茧找缘由,只咂么出不想对方走。
      “其实……我不是怪你凶我。”

      岑离实在没想到,对方兔子沿山跑,还来归旧窝,兜一大圈,又绕回来了,暗哂“泡蘑菇都比你痛快”。
      “那是何事呢,小殿下为何不开怀?”他耐着性子。

      “你……你……哼哼嗯嗯嗯。还嗯嗯我哼哼嗯嗯嗯。”

      岑离:……啊?
      他直皱眉,费老鼻子劲听清两个“你”。
      “劳烦殿下大些声音。”他道。

      沈湛深吸气,咬着后槽牙:“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说要带我一起,怎么能看我睡着就不叫我?还因我的错漏,制裁旁人。你们大人都这样,说话不算、为所欲为……”
      他有前劲没后劲说不下去了,他想控诉母妃,她说要看他长大,却疾病走了;他也想控诉父皇,他说最珍惜母妃,却转眼去迎了好几位新娘娘;他还想控诉皇兄,他在太子宴上举杯盟誓,说弟兄手足永不相残,可父皇刚走,他就杀了三皇兄。
      一定是他杀了三皇兄……

      是那碗烧没了度数的黄酒作祟,小殿下表情越发难自已,变成瘪嘴皱眉的八字脸。他最近学着克制情绪,偏过头,踱步去窗边,推窗假意看风景。

      窗外黑咕隆咚,只有几簇篝火烧得像鬼火,哪儿有岑离好看呢?

      岑离抱着怀看小孩的背影。沈湛不提,他都把那所谓的“许诺”忘了;他也不会读心,听不到沈湛的未宣之言。但他知道这孩子心思深,藏了很多事,在他看来无所谓,在沈湛心里或许无限大。

      怎么办呢?

      岑离挠挠额角,开始敲桌面,“笃笃”几声吸引沈湛的注意力。
      他招手示意他过来坐,将两根手指立起来,装做个小人儿“一步、一步”迈着高低腿走到沈湛面前。
      “太清俗家弟子岑离,今指天为誓,指地为盟,上告祖师,下告十方法界。往后不会再对沈湛说话不算,只要应允必然做到。”岑离言罢,指使手指头小人往桌上“咕咚”一跪,朝东西两方拜了拜。

      沈湛瞠目结舌,哭笑不得,十几年的岁月中,没人对他做过此类承诺。他鼻子发酸,心里却想:他是哄你的,说过便忘了,所以他不会言出必践,你也不必当真。

      岑离见他呆愣,收手歪头笑:“相信我。若食言而肥,还如何做军中统帅?”

      沈湛低垂眉眼,略有思量:“倒也……不必如此,事急从权,依变而为是正常,你不用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岑离忍俊,却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胡撸一把。

      话正说到这,敲门声响,杜开来在门外问:“统帅,您在屋里吗?”

      岑离将人让进屋,见杜将军淋得只剩脑袋没湿透,倒酒给他。

      老杜接过碗来豪饮而尽:“我带几名兄弟将那匪首审了,您猜怎么着?”他撂碗一抹嘴,这才看见沈湛也在,话茬一噎。

      “说吧,没关系。”岑离道。

      “那家伙说他们是周边被淹村子的村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落脚的。结果巡掠一圈,发现此地有粮无人,天时地利,哪怕后来发现后仓火器,也打算住一天算一天。那些玩意他们不会用、不敢用,但隐约知道是隐患,设了岗哨防备。”

      “没有炸城一事?”岑离问。

      杜开来摇头:“工匠探查回报,城墙确有爆破、修缮的新痕迹,但……时间似在他们上山前。”

      “还问出什么了?”岑离又问。

      杜开来答:“听说这地方几年前出过人命,平时没人敢上来,官府压得严,也没人知道细节。”

      杜开来在小事上大大咧咧,但审问敌军将领不下十数次,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岑离起身在屋内背着手溜达两圈:“你带大伙儿戒备、休息,有什么事天明再说吧。”

      “那些火器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杜开来问。

      岑离笑道:“当然是禀明圣上,然后充公。”

      “得嘞!”杜将军乐得开花,屁颠颠离开了。

      屋里又剩岑离、沈湛二人。

      沈湛看岑离沉吟,试探问:“这事……好似有人引咱们入局,为人作刃。”

      岑离暗惊小孩敏锐,饶有兴致:“怎么说?”

      沈湛道:“从咱们入城,太守大人就将矛头指向焦山,他是在设局让咱们发现这些火器。可他身为一州之长,早知此事为何不自行处理、上奏?”他摩挲着下巴思量须臾,一拍巴掌,“不自行处理是因为处理不了,不上奏是因为他不敢!可……他为什么不敢呢?”
      他又想不明白了。

      岑离没再拾茬,缓声道:“殿下歇息吧。”

      沈湛来精神了,不想休息:“方才在山门,我并非全是与你赌气,有好几次,我看见山下有火光,但叫斥候大哥看,又没见异常。不知是不是眼花。”他心中别扭解开,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卖好”。

      岑离闻言从怀里摸出个黄铜小管,是个极其精巧的千里镜。

      雨还在下,透过镜面看雨滴,颗颗如水晶,倒影娑婆世界,落地化为万千纷扰,或润物有声,或积而成洼。
      南平旧道的水位线怕要更高了,若再这般下去,长河泛上岸,整个南平便要保不住。论其根本,送粮只解一时燃眉,该仔细勘察河道,迅速疏通、或令其改道才好。

      岑离持镜看了一会儿,还真看见山下远处有火光飘晃,每次只亮闪两三下便不见了。
      “眼神挺好的,小殿下。”他随口说话,就要往外走,走不出两步又被拉住。

      岑离回头居高看,正对上沈湛一双毛贼光的眼。
      对视须臾他无奈,单边眉毛一挑,似笑不笑地问:“这回你会听话吗?”

      一刻钟之后。
      岑离亲点三名好身手的侍卫、带着小尾巴沈湛冒雨出发。

      目的地是山下官道的岔路深处,道旁杂草比人还高,一路可见被扒皮的树、破衣烂衫下掩盖的尸体。

      只一眼,岑离就看出尸身残破,是被噬咬分食过。
      他偷瞄沈湛,见小孩专心骑马,该是没看见,便怔怔地想:世道何时能如父亲所愿,四海升平,黄童白叟,怡然自乐……

      出神不过须臾,道路前方喧哗声起——
      有个年轻人背着破包袱跑,被大雨在身上砸起一层毛边,活像奔跑的骨头架子,跌一跤就能给摔散了。

      他身后有人追,一人捡起块石头,抡圆了向他扔去,正中膝窝。

      骨头架子“哎呦”倒地,一轱辘还想爬起来,尚未成功就被追上、围住了。
      他即刻抱着头、将包袱护在怀里,满副舍命不舍财的模样。

      拳脚冰雹似的砸下来,不分位置。
      绝境之下,骨头架子横生暴怒,突然怪叫着跃起,一顿王八拳乱抡,冲出个破口。

      恶徒看他要跑,蹦起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踹得他连人带包袱腾空飞出去;另一人紧追而上,单膝跪压在他胸口,骂了句很难听的街,从怀中摸匕首直向他头面扎。

      这是置人死地的一招。年轻人眼看自己一命呜呼,浑身紧绷,死死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
      “呼——铛——”

      一块石头正中恶徒匕首。凶器脱手,飞出丈远,行凶人被震得右手直抖。
      他和同伙循迹看,不远处一蓑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后有三名随侍和一个小孩。

      岑离有意藏锋,情急下踢石头救人。
      那凶神恶煞的几位作威作福惯了,偶然吃亏,混不信邪——人多势众还打不过一个小白脸么?

      他们互相看看,呼喝道:“上!揍他!”

      话音落,几人如野禽扑腾水,甩着雨点子向岑离冲来。

      岑离嘴角挂冷笑,照旧背着手,只等几人来领一顿好打,而他未得机会施展,身边一道黑影直掠过,定睛看是沈湛冲上去了。
      岑离啧一声:不是答应听话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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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午11点左右更,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请假,坑品见专栏~没请假且三天不冒泡,就是亖了=v= 下一本开《有诡》,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