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勇敢的我们》周张兮兮

18、杏花

　　林棠出租屋。

　　张志忠一边看着手上的林大勇案件笔记，一边听林棠口若悬河，讲她回到过去，改变她爸案件走向的故事。

　　她后悔来了，时间如此宝贵，她却在听故事。

　　但林棠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于是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需要帮助，张队，我穿回去的时间太短了，五分钟、十分钟，最长不过半个小时，根本做不了什么事，但我能获得关键信息，就像这次，我就知道我爸被一个叫老崔的人骗了，利用我爸病急乱投医的心理骗他去清理毛丽丽的死亡现场。”

　　林棠的眼神很迫切：“我可以告诉你关键信息，你去查，我们合作，一定能抓到真凶。”

　　张志忠像听天方夜谭，但也忍不住按她的逻辑分析：“怎么抓？我看你更想阻止你妈的车祸对吧，假设你成功，会有两种可能，一是真凶不找你爸，找别人，那么在过去的时间线，真凶与你们一家毫无交集，你怎么抓，二是他找不到像你爸一样给他顶罪的人，没有杀人，你又要怎么抓？”

　　林棠被问的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犯罪团伙还会找别人，他不会停止杀人。”

　　顿了顿又道：“我每一次穿越都有蝴蝶效应，这次我爸失踪了一个月，我去报过警，你可以查报警记录，我爸回来后，整个变了个人，死气沉沉，不爱笑了，也不管我了，我当时以为他是被我妈的病累的。”

　　“其实他被犯罪团伙囚禁了。”张志忠接口道：“你爸听了你的告诫，去找老崔质问，可能还会威胁要去自首，犯罪团伙当然不会放他走，还会用些控制他的手段。”

　　“没错，被魔鬼盯上的猎物，逃不掉的，不找到他，我穿越多少次都救不了我爸，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什么蝴蝶效应，我爸妈都死了，还有比这更差的未来吗？”

　　林棠少见的激动，“我想他们，每天都想，张队，我太想我爸妈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能穿越时空，除了想念与爱，我给不出别的答案。”

　　“张队，你活在现在，就没有一件事让你特别后悔，特别遗憾，特别想回到过去改变它，哪怕有一丝改变的可能，你愿不愿意尝试一下？”

　　面对林棠炽热的眼神，张志忠动心了。

　　*

　　张志忠曾用名张招娣，打小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女孩，父母偏心弟弟一次，她就打弟弟一次，弟弟告状，她打得更狠。

　　只要父母在食物上、衣物上分配不公，她不止闹得全家鸡飞狗跳，还闹的全村人都知道。

　　每当这时候，张父总会怒吼，“生你还不如生杏花，大了还能卖钱！”

　　杏花是邻居家孩子，生在杏花开满树的季节，取名杏花。

　　她天生智障，又排行老二，村里人喊她二傻子，但张志忠觉得，杏花不傻，只是反应慢而已。

　　村里小孩的生存法则，谁打架狠，谁就是孩子王。

　　张志忠打架出了名的不要命，没人敢惹她，而杏花是人人都能欺负的对象。

　　不知何时起，杏花就爱往她身边凑，起初张志忠不爱带傻子玩，时间长了，觉得有个听话的指哪打哪的跟班也挺好。

　　自然地，有她护着，没人敢再欺负杏花了。

　　她们一起上学、放学，杏花喜爱人的方式是给吃的，张志忠胃口极大，在家总吃不饱，杏花从自己嘴里省出吃的给她。

　　童年的张志忠瞧着杏花瘦弱的身板，再瞧瞧自己强壮的身躯，吃得心安理得，她总得吃饱了才能保护杏花。

　　村里没有初中 ，他们村的孩子要上初中得去县里，张家父母和杏花家父母开始集体作妖，不许她们上初中，要留在家里干活。

　　张志忠便伙同杏花一起闹，给她洗脑，像她们这样的农村女孩子要想改变命运，就得往更文明的地方去，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杏花似懂非懂的跟她一起绝食，一起去村支书家抗议，要他给父母施压，保证她们九年义务教育。

　　张志忠之所以带着杏花一起，是因为去县里念书要起早贪黑，走一段长长的山路，她害怕，想要杏花陪她。

　　她们成功了，于是杏花陪着她走完了三年的初中路。

　　杏花的成绩，上不了高中，只能回家待业，而张志忠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好在她成绩好，县里教育局领导亲自到家说服父母，让她继续念高中，并免了她的学费。

　　但是生活费还是需要花钱的，她爸不出这个钱，她妈偷摸打工贴补她，杯水车薪，她天天挨饿。

　　高中开学第二月，杏花来看她，给了她一大捆香肠和一百块钱。

　　“招娣，你要好好读书，往更文明的地方去。”

　　从这以后，杏花每个月倒三次车，坐三个小时的车，从镇上到市区，给她送一捆香肠和一百块钱。

　　杏花初中毕业后去了镇上的香肠厂上班，每个月明面上的工资全上交家里，这一百块钱是她主动加班的工资。

　　三年后，她考上公安大学，农村生免学费，加上有奖学金，过得紧巴巴。

　　杏花被许配给邻村的一个同有智力障碍的男性。

　　过了两年，男方家以杏花不会生孩子为由退婚，两方家庭为退彩礼的事扯皮了又扯皮了将近两年。

　　她大学毕业，分配到市里的刑警队，职场新人，做梦都想着工作，加上队里有几个老男警，嘲笑她头发长见识短，她赌气不再剪短发，非要证明自己头发长，也比那帮老男人强。

　　自从上了高中，她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工作了就更不回去了。

　　杏花再嫁，她主动请缨当送嫁亲戚，吃饭时，到处跟男方亲戚说自己在市刑警队当刑警，杏花受委屈了她会出面撑腰。

　　还私下给了杏花两万块，让她偷偷存着，谁也别告诉。

　　完成了反哺杏花的心愿，张志忠便再没见过杏花，她只过年回去一次，偶尔听弟弟提一嘴，说杏花被查出天生幼小子宫，不能怀孕，不过婆家已经有了两个前妻生的孩子，并不在意，愿意接纳杏花。

　　就这样又过了五年，林大勇案发，张志忠忙得脚不沾地，这时候接到杏花电话，她说：“招娣，你来看看我。”

　　问她有什么事，杏花只重复一句话，“招娣，你来看看我。”

　　正巧赶上有人喊她做事，她随口应付一句，“行，等我有空去看你。”

　　之后杏花再没打过电话，她忙得忘了这茬，没去看她。

　　再次有杏花的消息，弟弟天赐给她打电话说，杏花被男人打死了。

　　张志忠第一次体会什么叫肠子悔青是什么感觉，那段时间她吃什么都吐，内疚几乎将她灭顶，凭着意志力撑到案子审完，病了一个月。

　　后来这些年，她总在最开心、最该幸福的时候，脑中浮现杏花的脸，即使屏气凝神也挥之不去。

　　总是在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冒出她的名字，如果杏花还活着……如果杏花还活着……

　　*

　　西市郊区，南山坡。

　　正值深秋，山上矮树夜风一吹簌簌下落，铺了满地。

　　夕阳西沉，张志忠站在山下环视周围环境，凶手真会选地方。

　　临江这种小矮山不少，由于土壤贫瘠，树长不高，种不了果树，也没有开发旅游景点的价值，十天半月不会有人来。

　　张惠云被害，二组队员心情皆沉重，尤其吴奎三，他带领人手主要负责追踪行车动线，刚有点眉目，人就遇害了，这次出现场他没跟来，留在局里做模拟画像。

　　丛蓉拿着张惠丽给的现场照片，比对真实案发现场。
　　张惠云躺在木制小床上，身穿蓝色公主裙，双手叠放腹部，脸上带妆，红唇配灰白的脸看得令人惊悚。

　　床上搭了木架子，上面缠绕蕾丝和纱帘，假若没人躺上面的话，就是一张简陋的公主床。

　　“站床尾拍的。”丛蓉翻到照片背面，“字迹跟杨亮案一样。”

　　围着床走了一圈，又对张志忠道：“这些东西不是一天能准备出来的，张惠云昨晚才被劫持，凶手早就有准备了。”

　　张志忠点头，看死者手部蜷缩的样子有些奇怪，便问一边的法证，“她手里拿了什么？”
　　“就这个了。”

　　法证递给他一个物证袋，“钾溶液药瓶和注射器，没发现其他个人物品。”

　　法医员这时走过来，对二人道：“应该死于急性高钾血症，引发心脏骤停。”

　　“还没解剖，这么快就验出来了？”

　　“全身无外伤，手臂有注射痕迹，这么一瓶注射进去，血液钾浓度大于七，不死才怪，已经抽血化验了，多半没跑。”

　　另一技侦搭话，“收拾的太干净了，闻到油漆味没，刚刷过的，连油漆桶都带走了。外面也没发现脚印，这么多树叶子，走时捡走几片，再随手洒几片，完美覆盖。”

　　“这也算凶器了，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那上面肯定没有指纹了。”

　　法证冲丛蓉竖起大拇指，苦笑，“干净的很。”

　　“这是留给死者的。”张志忠拿过溶液瓶仔细看了看，“张惠云从小喜欢打针吃药，喜欢有人照顾她，这是替她选好的死法。”

　　代入钟小慧的经历来看，收养家庭虐待别人家孩子，她就要对别人家的孩子体贴，以标榜她的不同。

　　她从始至终要的都是折磨被害人家属。

　　张惠丽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又是第一个孩子，父母多偏爱她，导致惠云以为生病就能得到父母照顾，经常装病，没病也要给自己弄出伤来，争夺父母注意力。

　　成年后又把这种情感转嫁他人，看过好几个心理医生都治不好。

　　“听说成立专案组了。”法医拍了拍张志忠肩膀以示安慰，“有的你们忙了。”

　　外面，苏青穿着鞋套顺着木屋外围走了一圈，啧啧道：“辰哥，就这房子，我盖的话得半个月。”

　　“用不上，就木板钉上的，连地基都没有，又不是真要住人，三四天足够了。”

　　吕东辰望着城堡样木屋，哼道：“还给刷漆，真不嫌费事的。”

　　“不是，我看了卷宗，林大勇布置现场没这么用心，他说一天就能搞完，这次的凶手怎么肯花三四天布置现场呢？”

　　吕东辰摇头，“不知道，是个问题，得请犯罪心理专家分析了，现在就看三哥画像做的怎么样了，他人都要累毁了。”

　　张志忠命令大海捞针似找人，吴奎三带领近百名警员挨个给事发时段可能经过土路通外环车主打电话，问是否对涉案车有印象。

　　说来也是天助他也，还真找到个车主说自己车与涉案车发生刮蹭，那条路属于走的车多了自成一条路，没有交通规则管着，常有刮蹭。

　　据车主说，他下车与人交涉几句，隐约记得长相。

　　吴奎三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连忙接人回来做模拟画像。

　　张志忠原本正跟丛蓉说话，突然一段段陌生的记忆如排山倒海般涌进脑海，害她头晕目眩，站立不住。

　　丛蓉赶忙搀扶她，她将人推开，一步一步、强保持镇静，走向自己的车。

　　新的记忆，她带林棠吃饭，要走时，林棠拉住她，说：“快去看杏花。”

　　顿了顿，又说：“你不去，她会死。”

　　张志忠顶着压力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刚到杏花家时，便听到一声声惨叫。

　　她一脚踹开远门，一个彪形大汉正拿着烧火棍，一棍子一棍子往杏花身上抽。

　　傻杏花竟然不知道跑，看到她来才有勇气跑，一瘸一拐躲到她身后。

　　男人举着烧火棍停在半空，有些尴尬：“那个……她不听话。”

　　张志忠走过去，一把夺过烧火棍，往男人身上抽，男人哀嚎：“警察打人啦快来人啊，警察打人了！”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哗啦通讯录，看到杏花的名字，呼吸一滞。

　　拨过去，那头很快响起欢快的声音：“招娣！招娣！招娣！”

　　一听就是带着口水音的杏花，也只有她还敢喊她招娣。

　　张志忠哗啦一下眼泪流出来，杏花，真的还活着。

　　“招娣，厨师长说我做菜越来越好吃，给我涨工资啦！”

　　“嗯”

　　“还要给我开工作证明，我能贷款买房啦！”

　　“嗯。”

　　杏花还没说完，一个电话顶进来，一看是林棠。

　　张志忠马上接起，林棠第一句话就问：“张队，你有新的记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