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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65 偷车贼 阿比盖尔看 ...

  •   阿比盖尔看上一辆红色跑车。
      她倚在海滨广场的长椅,边嚼热狗边指给我看:车停在不远处的花店旁,阳光直射下颜色艳过玫瑰,车标是实打实的法拉利跃马。“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就是把它搞到手。”
      “遵命,老大。”
      “美国这地方全是公路,没有车寸步难行,而我们可能要走很远的路,”她居然在耐心解释,“并且车主是个贼。我三天前在这附近碰到他,油里油气的中年白男,惯偷一个,技术不错,右手在别人屁股上一摸钱包就到手了。贼开什么?赃车,毫无疑问的赃车。太不道德了。”
      “了解,老大。”
      “把他偷的东西再偷走,叫替天行道。”
      “当然,老大。”
      她眯起眼睛,似乎要看透我忠诚与否:“我有个计划。”

      哦不,计划……我忠诚的表情一定是有所动摇,尊贵的阿比盖尔·沃尔夫老大把热狗包装扔了:“就许你有计划,不许我有?我计划让你去和车主接触,探探他的底细。他偷盗的技术不一般,不是简单的街头扒手,多半是条子的常客。找机会让他人赃俱获,我们再趁乱搞定他的车然后远走高飞!现在你可以说‘遵命,老大’了。”

      沦落为偷车贼七分是逼不得已,另外三分出于阿比盖尔·沃尔夫老大的贪欲:我俩身无分文、少吃缺穿,包括行李箱在内的随身物品全丢在欧洲大陆,连电话都是用借来的路人手机拨打的。
      说到打电话。我记住了海伦娜和瑞德·斯普林的号码,但令人不安的是——无论多少遍都没能拨通,两个人都是。
      谨慎起见,我没有打给包括父亲丹尼尔在内的亲朋好友。魔警、银十字、魔法师议会……无论哪个都有可能找我们麻烦,而我俩都丝毫不想落到这些势力手里。尤其是正在焦头烂额的钢锤会长,她现在的控制欲肯定膨胀到恐怖的程度。
      另一边,菲尼克斯校长因为遗忘了什么而暗中收集他人记忆……钢锤会长的目的是让我怀疑他,她成功了。
      我一直在思考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灰烬症因失忆的守林人而诞生。那些信徒,包括“创造”了阿比盖尔的前祭司兼零号病人月夫人,失去了某段重要记忆,感到空缺与空虚,所以才万念俱灰以至于自毁。这种绝望病传播给那些最脆弱的人(养老院老人?偏执的宗教信徒?其他精神疾病的患者?)。至于木戒,它很可能是守林人大祭司的某种圣物,不知道为什么遗落到我母亲手里,又给了我……
      如果一切的根源在于守林人丢失的某段记忆,那暗中收集记忆的菲尼克斯校长,岂不是早就知道灰烬症的存在了?

      阿比盖尔恼火:“你也想太久了吧。”
      “……还是多亏您的点化让我腐朽堕落的脑子重新开始思考了,”校长从脑海里消失,我毕恭毕敬向现在的首领禀报,“大人,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答案是现在。
      花店走出法拉利的主人,果然一位略显痞气的白人男性。中等身材,脚步飘逸,休闲西装花花绿绿,装饰墨镜夹在额头,前额发打了个卷儿翘在鹰钩鼻上,梯形长脸有轻微晒伤的痕迹。他一边倒退一边向店员飞吻,随后捧着一大丛艳红玫瑰滑进敞篷跑车。
      根据阿比盖尔的描述,此男每天有一半时间在沙滩搭讪猎艳,另一半时间在闹市游走偷窃。好吧,想到阿比盖尔把我抛弃在海滩自己整天跟踪无关紧要的流氓,内心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活动手腕,经守林人一遭后终于又召唤出木杖。沉默如旧的它不打算承认自己曾经爆发出的疯狂。空气里柔和温热的魔力微风似的绕杖身打转。我再三确认:是的,它还在掌控之下。
      只是有些地方变得很微妙。

      你知道万事万物都蕴藏着我们所谓的魔力吗?潮水中、矿物中,呼吸中,眼泪中,此消彼长、有盈有缺。社会观念里“天才魔法师”便是那些生来魔力充沛、能够充分感知魔力的人。
      阿比盖尔说目标最常去的地方是第六大道的步行街跳蚤市场。为了创造接触的机会我进入那片闹市。
      然后魔力纷至沓来。
      它们从帆布、木板和旧帐篷里溜出来,稀薄又单调;从芝士烤玉米、椰子油和咖啡冰块里蒸腾出来,带着一点儿被食品工业倾轧后残余的自然味道;更多的则从二手唱片、陶瓷猫咪、旧硬币、护身符等等杂物里涌出,无声但引人瞩目。噪音给耳膜,气味给鼻腔,可我无法解释这些魔力唤醒了自己哪个感官。和以前相比,它们的存在感被夸张地放大了许多倍。
      一个集市女孩兜售“全场1美元”的手工手链,但每颗绿色琉璃的魔力纯度都要高过专卖店的魔晶。指出这点后,我赢得了跳蚤市场的信任和一席之地和一点报酬——足够让阿比盖尔接下来三天吃上红肉了。
      为了对抗无处不在的鼓噪,5美分买来一件外观惨不忍睹的万圣节斗篷,我闲坐在自己的一席之地,练习对魔力的感知。

      跑车的主人在那天下午现身,眼神像把刮油刀,要把视线里的人都刮出一层油水来。他身上的魔力集中在右手,大概是经年累月释放偷窃技艺后的沉积。
      另一小块魔力来自于他随心抛掷的银戒指。

      所以,何必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我和阿比盖尔的时间?有更快捷的方法实现她的愿望:探出一点魔力,触发那戒指上的机关让他毙命。如此阿比就喜提新车了,世界也将多出一个因戒指而死的可怜虫。那又如何。
      ——这持续了半秒的罪念让我惊出冷汗,话语也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我是您,肯定会更小心地对待这枚戒指。”

      一句话让我在自称西姆的男人身上又浪费了些许时间。回到滩涂上的沙滩小屋时阿比盖尔也结束了她的码头冒险。
      临近夜晚风势渐强,温度降回16°C(或者按美国人的说法,60°F),狼女光着膀子摆弄别人送她的钓具,白天太阳把她晒得红彤彤的。
      不久之前,狼凭借惊人臂力帮码头渔夫逮住一条难对付的黄尾鱼,借此和本地渔民打成一片,现在常常跑去钓鱼捕鱼,袖子内外的皮肤也日渐晒成两个色号。她喜欢烤鱼、汽艇、街头弹唱表演和好天气,她喜欢这里。我喜欢她身体健康没出问题。

      “干得不错,”红彤彤的阿比盖尔威严地点头,“你觉得那个西姆想拉你干什么,弗罗多?”
      “不清楚,但我感觉他有些棘手的本事。请别叫我弗罗多。”
      “越棘手,越说明是条大鱼,看来我们可以从他身上钓到不少好处。再探再报!对了,晚上还吃加州鲈鱼。”

      在阿比盖尔彻底变成渔民之前,得赶紧从西姆身上“钓”到所谓的好处。
      第二次见面,他请我吃饭并邀请加入一个鉴定工作室,言语之间满是对“人才被埋没”的惋惜。西姆旁敲侧击我的社会身份。度数存疑的红酒注满高脚杯,唾沫横飞的样子惹人烦躁。
      我转念想阿比盖尔此时在做什么,不小心回忆起她被受催眠的夏洛特刺中。罪魁祸首大祭司已经死了,夏洛特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连者。为了控制自己不迁怒于人,这些日子我开始研究催眠术。那是一种精神类的……

      “……老弟?”
      西姆好像说了什么。
      “弗罗多老弟,你怎么看?”
      他说了什么?我应付着,看这位偷窃惯犯压抑嘴角的抽搐,希望他只当我喝醉了。
      也许可以在他身上检验催眠术学习成果。
      对,应当这样,节省时间回去看狼捞鱼,多稀奇啊。
      传统催眠术需要物理媒介。没有怀表,便悄悄晃荡酒杯吧;然后是语言诱导,重复音节与节奏,我故意让自己的语速变慢,聊起西姆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钱,金钱,珠宝,想象珠光宝玉玲琅作响,作响,作响。

      西姆张张嘴,又眯眯眼,瞳孔放大,醉了。
      初次催眠大获成功,估计有几分高浓度红酒的功劳。他说了很多,稍显刹不住车:
      “……他们瞧不起我,笑话我一辈子都是个小偷,把我排挤出帮派。啊哈,现在看看谁在开法拉利?看看谁凭自己就能干票大的?!”
      “‘他们’是谁?”
      西姆捂住眼睛开始呜咽,甚至要揽过我的肩头哭泣。我躲过了,他就凄然趴在意大利面旁边痛哭:“老大,呜呜,让我梦见你,老大……”我后悔催眠他了。

      将西姆催眠后一股脑吐露的犯罪计划转告给阿比盖尔。
      她说:“骗局,拍卖行,古董怪盗,酷喔。你去加入他的工作室,暗中蛰伏。”
      “属下愚钝,敢问这个行动和车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阻止那嚣张的扒手违法犯罪,他都想抓你背黑锅诶,”她反而很吃惊,“查尔斯·唐恩同志,你的正义感呢?”

      在她突发性的正义感面前我深感羞愧。阿比盖尔又说,上路需要钱、车、驾照或者别的身份证明,你那个西姆肯定有门路,快去把他催眠洗脑成我们的奴仆。这话听着就不怎么正义了。

      西姆对我热烈欢迎,把那天的真情流露和涕泗滂沱忘得干净。可惜没有饭局和酒精,很难催眠他言听计从。这谨慎的盗贼也从不喝别人的饮品。
      另一边,看多了美国报纸,当久了老大头头,阿比盖尔如政客般爱上阴谋诡计、暗渡成仓、明争暗斗。她计划从我们的沙滩小屋搬出去,搬到她新交的某个肌肉像键盘一样外凸的渔民朋友家暂住。

      “不!!”我说,好吧,实际上,我在惨叫。
      “你断奶那天叫得有现在惨吗。”
      “我患上了严重的分离焦虑症,你不能不管我。”
      “治好,”她面无表情,“而且就这么几天的事儿。西姆挺狡猾的,指不定已经在悄悄反跟踪你了。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我的存在不能暴露。我要藏在那小偷身后,最后来一个……大鱼吃小鱼!”
      那天晚餐还是鱼。

      狼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物种多样性,真的成为一条大鱼。那天,西姆正式邀请我加入他的“复古秘仪之夜”行动。许多承诺,许多诱惑,许多天花乱坠和自吹自擂。阿比盖尔则让我拖延几天,转头化为黑狼钻入浓浓夜色,以此遮掩行动。
      行动开始前,她趁夜约我在码头的小艇上展示战利品。
      夜晚的海岸,天际只剩一抹深紫色,小艇在海浪的手掌里轻晃。更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耳语般隐约可闻,与海浪交织为催眠的和声。
      “没有你要的豪车钥匙?”
      “暂时寄放在他老腰上,”阿比盖尔说,“尾随这么多天,算是给我找到他真正的老巢。老滑头起码有三个落脚点!一个停在岸边的旧渔船,只堆着无关紧要的赃物;一个是他今晚住的酒店高级套房,里面……恶,我不想回忆;最后一个,你敢相信吗,帕什么什么兹公园下面的悬崖,有个被海蚀形成的天然洞穴。入口只在低潮时出现,我溜了进去,现在瞧瞧。”

      一张海潮展厅的平面图纸,几张照片处空白的加州驾照,一张潦草涂着什么的餐巾纸。
      “这上面的牙印是……”
      “你自己拿嘴叼试试!”她震怒,“西姆那儿不少这样的卡片,是不是答应给你的东西?”
      有可能。没见过这样的空白卡,是件制作精良的魔法道具,似乎可影印上自己的信息。啊,总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励精图治改革创新,哪怕是些造假证的。
      “那,这个……嗯……画着鸭蛋的纸是?”
      “……这是我按记忆画出的西姆另一个小弟,他和西姆接过几次头,”她深深凝视我,“鸭蛋,是吧?也许我应该放任这颗鸭蛋出卖你,按西姆原本计划的那样。”

      万幸阿比盖尔大人没有让我切小拇指谢罪。她宣布明天就是“收网”之时。
      虽然码头让狼女吸收过多渔业黑话,但好处也很明显:一些渔民太欣赏她了,想都没想就答应帮其混入为海潮展厅运龙虾的送货卡车。
      阿比盖尔则充分发挥她为不正当行为准备的脑细胞。她的计划是无数特工电影的浓缩、动作电影的精华、犯罪电影的现实托生——她将挟持鸭蛋……我是说,西姆的属下杰瑞米,扒走他的安保制服,遁入海潮展厅的后勤区,切断配电室的电源——

      灯灭了。
      老式手动闸刀开关,连接场馆大部分电路。柴油发电机位于隔壁房间,启动需90秒。
      我在黑暗里行走,越过惊慌的人群。“风暴之眼”展台在玻璃穹顶的正下方。高规格的防盗玻璃,高规格的反魔法结界。西姆准备了整整一餐车的道具来攻破它。
      我戴上服务生的白手套,手心贴上玻璃。
      尽管岁月消磨了这顶头冠的光泽,沉稳有力的魔法力量仍然在那颗暗淡的“风暴之眼”里流转、迎合,简直就要开口对我说些什么。木戒微微一亮,手术刀般的魔力穿透防盗玻璃微不可见的接缝处,触及软垫上的古董头冠。我的魔力捏住它,感觉像自己的手穿透了玻璃。

      “请勿惊慌,请勿惊慌。”
      “请各位不要乱跑,小心踩踏!”
      “马上恢复供电!”
      “弗罗多!”身后,隔得不远,是西姆压低音量的叫嚷,“怎么回事?!”
      我退后几步,转身的同时展厅恢复照明,爱热闹的美国人发出喝彩,以至于鼓掌。西姆出现在我身后,而我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和他一样铁青且迷茫。
      “怎么回事!”又说了一次,这次他差点尖叫,“风暴之眼去哪了?”
      90秒,展厅里的古董头冠不见踪影。
      西姆暗中将我揪出展台周边的声声哗然:“先是杰瑞米,然后是停电,最后连目标都消失了,弗罗多?!”

      现在还未演到阿比盖尔理想的结局。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终于说,“但是,靠近展台时我看见……有个穿安保制服的人匆匆往楼上跑了。”
      “安保?”西姆的表情像被核弹问候过一轮。他丢开我,抽身向海潮展厅的高层奔去。我揉揉手腕,紧随其后。
      这位激动的盗贼差点撞翻几个休息室的华服宾客,也不幸地吸引了一些工作人员的注意。
      “不可能,不可能!杰瑞米是我兄弟,他不可能背叛,他连这个词怎么拼都不知道……”

      然而一个实打实的黑影在我们眼前掠过,影子闪过拐角,直上顶楼。
      西姆骨腾肉飞,闯入相比展厅逼仄许多的备用楼梯。楼梯尽头铁门敞开,星空低调地展露一角。
      他当然没有心情赞叹星星的璀璨。推开天台的大门,他在席卷而来的夜风中仓皇四顾:“杰瑞米?”
      法拉利车钥匙果然深深埋在背对我的西姆的腰链里。就像用传送术转移展台里的风暴之眼一样,现在只需要……

      情绪失控的阴谋家猛然停顿,以出乎意料的速度扭身,一把扯住我的服务生衣领。
      “不对……不太对……”西姆声色俱厉,“杰瑞米……哪有背叛我的脑子?”
      “杰瑞米是谁?”我继续装傻,暗暗担心自己的脖子。
      “是你吗,嗯?弗罗多?风暴之眼消失时你在场,你搞的鬼?”
      我咳嗽着张开双臂,让西姆离得更近点:“不,不是,你可以搜我的身。”
      风在呻吟,城市的街道在鸣笛、闪光与流动。西姆那只偷走无数钱包和珠宝的盗贼之手青筋暴起,不像是要来搜身的。
      “如果有一丝一毫欺骗,你就完——”
      “晚上好,先生们,在找这个?”

      惊愕的西姆更用劲了,我被扯掉的领扣在地上哒哒滚落,滚向天台后方。在那里,冷却塔上,一身安保制服的阿比盖尔倚在安全围栏。她刻意翘起的中指上挂着的,不正是风暴之眼头冠?
      “什……么……”
      如果我是西姆会和他一样震惊的。断电的那一刻,风暴之眼被传送术转移到西姆心心念念的餐车上,再由阿比盖尔趁乱取走,直上天台。我可以想象她在心里排练了多少次帅气登场,以及这个友好的国际通用手势。
      西姆稀里糊涂地松开手,留我一个人狼狈地咳嗽:“你谁……那是我的——”
      “那就接好咯!”
      阿比盖尔踏出一步,以标准的掷铁饼姿势抡圆手臂。

      珍贵的风暴之眼折射车流的橙光,接着流星般跨越西姆头顶飞驰而去。
      西姆大喝一声,扑向他今夜的偷盗目标。
      这位盗贼接东西的手法和偷东西一样玄奇,风暴之眼竟在空中改变了抛物线轨迹,忽然拐弯掉进他手中。
      “哈!蠢货,我要的东西不可能飞走!”

      他抬起头,身后的天台空空荡荡。
      他又回身,拍卖会的员工、安保以及警备纷纷抵达入口。人人都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位紧搂古董、本领高超的超级小偷。

      “你竟然不唠叨我的计划太夸张?”
      “岂敢,属下心中只有崇拜。”
      繁星和灯火齐齐倾斜,挽着这偷车贼的手臂,让她带我从天台坠落。
      “算是把你教好咯,”镍银合金的钥匙在她手指间旋转,“现在你可以说‘万岁,老大’了!”
      唉,万岁万岁万万岁。在落入法术蓝色的光辉前,她自在地仰天嚎叫,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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