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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64 诈骗犯 这英国佬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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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说到底只是让某样东西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毫无技术含量。真高手玩的永远是“骗”,懂么,永远是骗。
从监控看过去,名为“海潮”的展厅大门已被人群的海潮淹没。大部分人脸上是期待的愚蠢笑容,手上是印着“复古秘仪之夜”字样的批量打印邀请函,身上是租来的正装礼服,周围是停得横七竖八的黄皮出租车。
另一边,VIP通道的宾客带着一丝高傲与他们匆匆擦肩;这一边,西姆的高傲是他们所有人的总和。
晚上6点44分。
海潮展厅3年前由一家倒闭的水族馆改造而来,继承了水族馆巨大的面积遗产。
一层入门,先是存包处和分流通道,接着进入陈列小型拍品的珊瑚隧道(原来的海底隧道区),紧随其后是保留了玻璃穹顶的主展厅(原来的巨鲨水箱),再接一段画廊通道,最后通往充当竞拍区的海潮剧场(原来的动物表演场)。
其他区域——后厨、杂物间、员工休息室等——对外来人大门紧闭;二层则是VIP休息室和高层员工的办公区。随处可见的指示牌和隔离带精准控制动线,将来宾串成一串儿。
晚7点到10点,收藏大亨迭戈·门多萨的拍卖会“复古秘仪之夜”即将在这里举行,满足这些恋物癖的幻梦。
这儿有比扯着嗓子竞拍喊价更有价值的事。
西姆翻开自己的加固战术笔记本,防水防震防信号劫持的显示屏里海潮展厅的监控画面一览无余。他快速敲着键盘,放大、放大、放大餐饮服务区的画面,直到他清晰地看见弗罗多。
利用WiFi漏洞黑入的监控糊得像没睡醒,不过那小子穿着黑白服务生制服的样子还算是出挑吧。现在他和其他黑白相间的蚂蚁一起在服务区爬来爬去,对拍卖会的茶歇甜点和VIP餐饮进行最后清点。
弗罗多手脚麻利,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伺候谁的。怪不得为复古秘仪之夜提供服务的外包公司傻头傻脑地接受了这突然被安排进来的“新人服务生”。
一个新人,一个有本事的新人,他沉默又谦恭的样子让西姆恨得牙痒,但又挑不出他的刺。
5月18日,也就是行动开始前的14天前,西姆邀请弗罗多加入自己的“古玩工作室”,给他安排一大堆鉴定的活儿,再慷慨地用超过行价的报酬拉拢这外地佬的心。
说实话,弗罗多在古董文物方面真算不上专家,但一和“魔法道具”“法器”“法宝”扯上关系——嗬,立马神得像鬼一样。要不是西姆的古玩工作室根本是个假壳子,他都觉得这小子努努力能在鉴定界干出名头来。
14天里,沉默寡言的弗罗多早9点抵达西姆租下的假壳子工作室,鉴定物件(大部分是偷来的赃物,以及一些真正的鉴定委托),晚上5点准时下班,工资日结。从不多问、从不闲聊、从不东张西望、从不消极怠工。
但西姆不需要朝九晚五的合法员工,他需要问题和闲聊,不然怎么套出英国佬更多底细和把柄?
监控左下角时间戳跳至19点整。
弗罗多站在一辆餐车前,低分辨率的手轻抚一下左耳。时机已到。
西姆连接自己的骨传导耳机,让自己的声音通过这上好的牌子货传到那小子耳中:“准备好了,弗罗多?”
“是的。”音量压得极低,像羽毛骚弄耳麦。
“不错,不错,别紧张兄弟。像我之前说的,你只需要——”
“我只需要在20点准时将餐车推到主展厅3号出入口左侧,放在那尊人面陶罐旁5厘米处,车头朝向‘风暴之眼’,保证它在那里待到20点30分;如果行动失败,我可以自由使用餐车里的道具并尽快从水族馆的旧喂食通道撤离。”
“好极了!就是要这样把计划记得清清楚楚!”等彻底拿捏这小子,他再也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话……“然后你尽量远离主展厅,剩下的活儿都交给西姆我来。”
“了解。”
通讯中断。
这英国佬甚至都不愿意叫他一声老大。
西姆压住火气,紧盯屏幕里服务生们各自出发前往展厅。端餐盘、推餐车,用茶点酒杯诱导宾客拍下那些垃圾。
垃圾!话不夸张,迭戈·门多萨那老骗子老奸巨猾,最爱把自己包装成慈善活动家,把垃圾拍品包装成历史老物,再安排些虚假竞拍、电话托儿、稍稍夸大其词的鉴定证书……傻*们被展厅富丽堂皇的灯光一照,乐呵呵地掏钱。现在,也只有道上的人知道美名远扬的慈善家迭戈·门多萨是靠倒卖文物发的家。
当然,这就是真高手,西姆想,接下来他竟然要偷这个高手骗子的东西。
真假参半,虚虚实实。“复古秘仪之夜”的垃圾堆里倒是有几件真家伙真法宝——摆在主展区的风暴之眼冠冕,来自大名鼎鼎的“女巫海盗团”。
葡萄牙若昂五世至玛丽亚一世时期,由密教、萨满、女祭司构成的女巫团逃离了宗教裁判所的追捕,夺取武装商船“黑圣母号”在佛得角海域横行劫掠。其中“风暴之眼”是属于女巫团头头“黑海的伊莎贝拉”的武器,镶嵌其上的不是宝石而是海怪硬化的眼珠。戴上这第三只眼,便能在海上呼风唤雨。
——虽然这头冠因为一些无聊至极的损伤失去了威力。现在撑死刮点小风、充当个头戴式风扇。
它便是今天的行动目标。
穿越指示牌和人群,弗罗多抵达画廊通道。
现在刚过19点,按照计划他得在20点抵达主展厅,太早不行,太晚不行。所以他必定得一边作为服务生端茶送水,一边谨慎地移动与安置“餐车”。也就是移动白布覆盖下琳琅满目的螺丝刀套装、幻影弹、含钛合金撬片、电磁锁解码器、噪音干扰器、迷雾之匣……
趁着这当儿,西姆小心地切换通讯频道,短暂的杂音后,耳道传来杰瑞米喷出的鼻息:“老、老大!”
“嘘,别让其他人听到你对空气喊什么老大!”西姆在一格格监控里搜寻杰瑞米的高大轮廓。
单细胞猪头杰瑞米在珊瑚隧道与其他高头大马的安保站成一排。他的安保制服小了一号,将人勒得昂首挺胸好似德国香肠。
三个月前,西姆就把杰瑞米安插进大西洋强运安全顾问公司,反正他一身腱子肉也没地儿使。如今杰瑞米成为今夜的另一个行动人。西姆只花了三秒赞叹自己的深谋远虑,然后喝道:
“你怎么晃来晃去的?”
“和、喝、和人喝了点酒,老大……”
西姆想把他从屏幕里揪出来捏死:“这都什么时候了!”
“没问题的老大,只喝了三口,润了润嗓子,按你说的那样……”
这倒是,今晚单细胞猪头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护好自己的嗓门。行动在即,西姆逐渐兴奋,有几天过得也醉醺醺的,昨天晚上还在酒店开了香槟塔。
当老大的多叮嘱了两句,让通讯频道切回弗罗多那边。可不知怎的,英国小子被三个年轻男女堵在墙角。别在这里出岔子啊。
“……不好意思,”弗罗多对那些人说话,“公司有规定,不能与客人交换私人信息,感谢你们的理解……”
他在被人要联系方式。西姆想掐死的人多了四个。
世风日下啊,越来越多小年轻开始喜欢他这种胡子没一根、自以为斯文的小白脸。要吧,搭讪吧,调情吧!他指不定是个逃犯,西姆恶狠狠地想,连环杀人犯、食人魔、剥皮人、邪恶魔法师、精神分裂者,或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森林邪教徒——总之,他嘴里像含着奶嘴一样含着秘密。
他又想起那次跟踪弗罗多。
在假工作室干活的第三天,暖风阵阵,空气干燥的下班时间,夕阳红得发亮,街道鸣笛不止。
弗罗多那天从一箱废弃厨具里挑出一把勺子,忠诚地禀报它顶端的球状装饰由秘银打造。老兄,秘银,老兄!虽然就鼻屎那么点儿大,但价值是同重量黄金的十倍!弗罗多对其毫无顺手牵羊之意,他拿了当天结算的薪资和西姆装大方给的奖金,挎个满是鱼腥味的渔民帆布袋下了班。
西姆确认老实员工走出一段距离,旋即尾随其后。
热闹非凡的圣莫尼卡第三街,租房酒店、日常开销,哪里会是弗罗多的容身之处?它会说明很多情报,尤其是像弗罗多那样把护照都丢了的偷渡客。
最好穷困潦倒,悲催不堪;最最好有个命悬一线、亟待拯救的老妈老爹老妹老弟;最最最好有个难舍难分、相约私奔的妞儿,还得是“亲爱的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恶心脑残热恋期——掐住一个,要挟一个,刚刚好。
弗罗多走了很久,沿海岸来到一片狗都不愿意去拉屎的乱石嶙峋的滩涂,钻进一个东歪西倒的破木屋,然后在那个凄惨的空无一人的勉强能称为建筑的屋子里百无聊赖看了会儿报纸,八点不到就熄灯和衣睡了。
谨慎起见,隔两天西姆又跟踪一次。路线相同,凄凉不减。如果一坨鸟屎算一个伴,弗罗多的窝点才算得上热闹。
所以,这是个因未知原因在美国西海岸孤身躲藏、受到良好教育且精通魔法的年轻英国人;查不到印着这人头像的悬赏令,网上没有“弗罗多”的社交账号和花边新闻;花钱问问道上的关系,没听说最近有什么畏罪潜逃的魔法师。
综上所述,较合理也较理想的推测是——这是个闯了大祸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的少爷。
一个少爷怎么才能加入西姆的违法犯罪团伙?
他就在这儿。
在3号出入口附近的岔路。这里就像餐车上的分酒器,把宾客一层层分筛又汇流。时间是19点50分,弗罗多尽可能地来往于展区和后厨之间,假装自己在运送餐点。现在,时间将近,他在耳机里禀报:“现在我将前往主展区——”
某个蠢样儿十足的老太太忽然绊了一下,恰好绊在弗罗多的餐车上!饶是西姆,都禁不住在这刻猛地屏住呼吸。如果他在这里就暴露身份会怎样?
踉跄的脚步与扬起的风,倾倒的铁艺餐车与白色的布。上下颠倒的重力刹那间静止,理应飞出去的酒瓶和犯罪铁证竟然自行归位。热心服务生扶稳老太:“您没事吧?”
他化解了危机,很好。显然用了魔法,很好。
当初西姆为拉这小子入伙,费劲心力把自己描述成年轻人都爱看的侠盗罗宾汉,充分合理化他们在海潮展厅的盗窃行动,最后拿出杀手锏——“你的任务非常简单,并且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安排在美国畅通无阻的证明”——说不准是侠盗还是杀手锏打动了弗罗多,惊疑、沉思、以及三天的考虑后,他来了。
19点53分。西姆做梦都想有个魔法师当手下,指定比单细胞猪头好用。何况老大怎能只有一个小弟?日后,他会逐渐拥有自己的帮派,他会带着自己的帝国回到芝加哥,让那些人,让墨菲斯对他刮目相看!
19点55分。弗罗多确认主展厅3号出入口左侧人面陶罐处无人徘徊。他调整了站姿,似乎深呼吸了片刻,走向那丑了吧唧的陶罐。
19点55分过10秒。别怨我,英国佬,不推你一把,你不会知道坠落的滋味有多美。
西姆敲敲电脑键盘,在自己的藏身点——海潮展厅的维修竖井——里活动筋骨,起身离开。
猪头杰瑞米人如其绰号,但时间还算认得准(虽然只认整点)。根据西姆老大的安排,他需要在20点整出现在人面陶罐附近,恰恰好逮住弗罗多,掀开餐车,扯着他结巴的大嗓门,大喊一句,对,只要对着人群大喊那么一句:
“你要干什么?!”
拍卖会的与会者将瞪大好奇的眼睛,把摔在地上的违法道具看个清楚;保安会迅速集结,兴奋于自己的棍棒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主办人会报警,网红会发推特和Tiktok并在短视频里配上自己的大头。
至于惊慌失措的弗罗多,就祝他能按计划从旧通道逃跑吧;就算被逮了个正着,西姆也有门路在他蹲监狱前救这小子出来。
——无论如何,从此弗罗多将成为板上钉钉的罪犯,他的名字会见报,他被记录在手机相机和监控视频里的脸会被通缉,他会走投无路,狼狈潦倒。最妙的是,他压根儿不会知道是西姆从中作梗!不,他只会把西姆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帮助自己躲避缉拿的恩人……
19点58分。西姆熟悉海潮展厅像熟悉自己的右手,仅仅三分钟,他已经在监控信号干扰器的辅佐下从维修竖井滑入展区。
等事变发生,西姆将在骚乱吸引他人目光的同时盗走风暴之眼。所谓一箭双雕。
“杰瑞米,准备行动。”西姆切换耳机频道。
伟大的犯罪艺术家今天西装革履。尽管西装在阴恻恻的竖井里磨得皱巴巴,但他仍是一个悠闲潇洒的VIP中的VIP,没人会怀疑新面孔的出现。
沉重的呼吸没有如约传来。19点59分。
“杰瑞米?你就位了吗?”西姆把电脑与监控画面留在了藏身处。这老大忽然想:离开前,他忘记再确认一次猪头小弟的位置。
20点。
“我到了,”没有杰瑞米,尚是清白身的弗罗多压低嗓音,话语踩着点儿抵达西姆耳蜗,“接下来看你的了——”
他还是不愿意叫一声老大。
脏话在西姆口腔里回荡。展厅的广播宣告竞拍即将开始。人们提起脚步和裙摆准备前往海潮剧场。
明明是人流汇聚向出入口的大好时机。不对,不对!发生了什么?怎么办?行动中断?取消?把猪头吊死?
这时头顶忽闪,黑暗陡然砸下来,飞溅起一阵惊呼。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