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67、过往旧土

　　变故只发生在了一瞬间，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

　　许璃心中担忧着千树的情况，但她也意识到，那女人落下的火种是朱雀火，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的话，最后不仅是这座宅子里的人，可能还会连累周围的普通人。

　　所幸大火刚刚烧起来，还并没有引起周围其他人的注意，但谁也无法保证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发现，到那时情况肯定会更加棘手。

　　许璃试着直接扑灭朱雀火，但和之前那次一样，大火并没有丝毫变化。

　　于是，许璃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她还是试探着将那些朱雀火转化为了灵力。

　　意外的，这次朱雀火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居然被许璃真的化作灵力钻入了许璃的身体。

　　许璃感到体内原本平息的灵力，也在朱雀灵力的作用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些灵力像是有了温度，并不灼热，反而让人感到温暖亲切。

　　不过除了这微弱的变化之外，许璃并没有感到其它的不适，所以许璃也稍稍放下心来。她继续处理着快要蔓延出去的朱雀火，直到最后一缕火焰也被她化为了自己的灵力，她这才收回了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突如其来的倦意将她包裹，她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摔进了已经被烧成灰烬的草地里。意识像是陷入了云里，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远处被明暄困住无法行动的朱雀信徒，在此刻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看向了周月莹宅子的方向，随后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了然的神色。

　　明暄在走近后，也察觉到了宅子内的异样，他原本想着，若是火势真的大到影响了周遭的住户，他也只能暂且将这些人安置到其它地方。

　　可此时此刻，那朱雀火却悄然熄灭。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迈步走进了宅子。

　　几乎是一眼，明暄就发现了倒在院中的千树，而许璃却不见踪影。他的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却在瞥见身旁草地时，眉心微微蹙起，没有立即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动静将明暄的注意力拉回，他扭过头去，就见到了门口探头出来的周月莹。

　　“周小姐。”

　　刚刚的事情被周月莹和周玲尽收眼底，此时她们显然也是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生怕什么似的。

　　“明暄大师……”

　　明暄心中还有疑虑未消，此时也不好让周月莹继续留在这里，于是冲周月莹说道：“周小姐，这里并不安全，您先带着您的女儿去风水药铺。”

　　“那你们呢？”周月莹下意识地问道，同时视线忍不住向许璃的方向瞟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许璃在与她分开前对她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到现在仍旧让她耿耿于怀，她恨不得立刻就要问清楚。

　　“我那里暂时安全，等处理好这里的一些事，我们就会回去。”

　　明暄自然注意到了周月莹的视线，但他并没有直接挑明。先前这里发生的事他并不清楚，事态的失控让此刻的他心底，不由生出了一种名为懊恼的情绪。

　　周月莹闻言，也不好再留下，只好拉着想要说话的周玲离开了宅子。

　　-

　　许璃是被一阵爽朗笑声拉回游离的意识的，甫一睁眼，她就见到了几个围坐在一起闲谈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许璃看向他们的脸时，却仿佛被一层蒙蒙的雾气阻隔着，只能勉强辨认出这四人中有男有女。

　　而在其中一名红衣女子的身上，她隐隐察觉出了一丝熟悉感。

　　四周不像是在明城，至少不是如今的明城——或许，这是比百年前的明城，更早的某个时刻。

　　此刻，几人似是到了闲谈的尾声，相继站起了身，其中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冲红衣女子说道：“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等下次再聚。”

　　说完，她又凑近了红衣女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执明前些年瞒着我们在院子里埋了一坛酒，上回被我发现了。等下次来的时候，我去给你偷来。”

　　被称作执明的玄衣男子佯怒道：“孟章，我可是都听到了，要真不想让我听到，就等我走了再说。”

　　孟章做了个鬼脸，神情里带着挑衅，“你管我。”

　　两人又吵吵闹闹了一会，那红衣女子则在一旁无奈地劝着。

　　直到一声轻咳传来，原本吵闹的氛围渐渐安静下来，一直在一旁没插嘴的白衣男子开口道：“该走了。”

　　他的身形并不过于壮硕，但周身却带着肃杀之气。

　　孟章这时也注意到时间又不知不觉过去了许久，于是对一旁的红衣女子说道：“那我们走了，陵光。”

　　那白衣男子也向陵光微微颔首，算作了道别。

　　等到人散去，陵光又独自坐了一会，随即才起身离去。

　　眼前的场景像是被迷雾遮挡，等到许璃再次看清时，她已经又来到了另一处。

　　她依旧看不清那名唤作陵光的女子的脸，但她也已经猜到，这位陵光还有先前与她对坐同饮的几人，恐怕都是神仙。

　　许璃虽不知自己这次又是附身到了什么上，但恐怕与这位唤作陵光的女子脱不开干系。

　　此刻陵光的眼前跪着不少凡人，他们或年轻或年老，但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带着虔诚。他们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口中诉说着自己的愿望。

　　可许璃却能听清，他们心底那对陵光神力的向往。

　　当然，她能够“听见”这些声音，或许也是因为陵光能够听见。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许璃跟着陵光见证了不少事，她也弄清楚了，如今的他们似乎是生活在一个小山村，村内的人并不多，勉强也能算是民风淳朴。

　　这里的村民都知道陵光是神仙，所以总是向陵光许下自己的愿望。可许璃却在他们的眼中，逐渐看出了对现状的不满足。

　　许璃能够看出来，陵光自然也可以。

　　她发现这些人逐渐变得贪婪，心底萌生出了舍弃他们的念头。她不需要得到这些人的信仰，从而获得他们的信仰之力，她可以离开。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离开。

　　她自诞生之日起，记忆之初就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还能去哪。

　　况且，她与她的同伴，还有自己的职责。

　　可不知是那些人察觉到了陵光片刻的去意，还是不再满足如今的现状，他们终究是将自己心底的贪婪化作了实际行动。

　　于是这一日，许璃知道了，在小山村外的不远处，有一条很宽的河。河流不知流向何处，河水清澈几许？

　　那涓涓流淌的河水，每一滴都是血染的红，流之不尽。

　　许璃听到了河流的悲泣和人们掩饰不住的兴奋喊声。她看到陵光死亡时，周遭燃起的熊熊烈火，似要将这天地与河流也一同烧尽。

　　可是，许璃没有听到陵光或悲或怒、或憎或怨的声音，也没有见到她在烈火中重生。

　　她听不见她最后的心声，无从得知她在最后一刻，心底在想些什么。

　　但许璃此时知道了一件事。

　　她是朱雀，而她死在了自己信徒的手中。

　　她不会回来了。

　　或许其他几位最初的神明，也是死在同样的结局之下。

　　许璃看着那些人跪在烈火中，不顾烈火烧至自己的身体，虔诚地双手掬起流淌着朱雀血的河水灌入口中，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他们有些人被烈火烧死，化作了灰烬，有些则一脸兴奋地抬起双手，目光里投射出近乎癫狂的神色。

　　他们居然真的获得了灵力！

　　这场火近乎将河流烧至枯竭，那座山村也彻底不复存在，不过已经没有人会去在意了。

　　许璃并没有在朱雀死后就返回现实，而是依旧看着此处事移变迁。

　　那些获得了灵力的人，成了四象亡后的最初神明，他们离开了原地，建立了之后的天庭。

　　而随着时间推移，或许是散落的残存四象之力，又有新的神明诞生。祂们大多并不知晓此前诸事，而天庭诸人也对往事三缄其口。

　　他们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言，抹去了那段真实的过去。

　　同时为了更好的控制那些新生的神明，他们令这些新生神明的一部分灵力来源，必须受之于人类的信仰。

　　直到从前的废墟被新土掩埋，新的人类再次来到这里，建起房屋。河流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成记忆中的流向。许璃才恍然惊觉，她先前所见，一直都是在明城。

　　这里是明城和明河最初的模样，无论是明暄还是明霁，他们都还尚未出现。

　　这里的人们不知道此地从前发生过什么，人人都过着自食其力的日子。可看着眼前的温馨安宁的画面，许璃的眼前却总会浮现那数日的接天赤红。

　　不知何时，许璃的眼前不再是明城的景象，她仿佛来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衣角。

　　“你是……许璃？”

　　许璃听出了朱雀的声音，与她还是陵光时的声音有些分别，却是她记忆中的那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