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60、感有所失

　　从吴家回来后，几人刚回来没一会儿，铺子外就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千树出来开了门，就见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站在外面，看神情还有些局促。

　　似乎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门，她像是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后才想起来开口：“您好，请问是明暄大师吗？我叫周月莹……”

　　见人是来找明暄的，千树也不敢怠慢了客人，连忙将人请了进来，“我不是明暄大人，您先坐，我去叫明暄大人。”

　　“……啊，好的。”周月莹见千树这么说，这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于是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千树进里屋叫了明暄，同时将周月莹的话也传达给了明暄，所以明暄一出来，就看到了坐在石桌前的人。

　　见到周月莹，明暄看着她的身形，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但还没等明暄细想，周月莹就发现了他，刚坐下便又站起来，“明暄大师……”

　　“周小姐，是吗？”明暄看着周月莹，随后又向周月莹示意，“请坐。”

　　周月莹点了点头，跟着明暄坐了回去。

　　“周小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明暄见周月莹坐下，这才询问起对方的来意。

　　“是我的女儿，她前几日突然发了一场高热，我请了大夫替她看过，在吃了药后她的确退了热。可是没过多久，她突然告诉我，自己的双脚没有知觉了。”

　　“起先我以为是她躺久了，并没有太当回事，正好今天出了太阳，我想着她躺了几天，正好出来晒晒太阳。可是我突然发现，她好像不能站立了……”

　　说到这的时候，周月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底的彷徨有一瞬间没能藏住。

　　“我已经请了大夫替她看过了，可是大夫看过后也说没有办法，只让我听天由命……我之前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您的名字，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

　　听完周月莹的描述，明暄的神情不自觉地严肃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起。

　　一旁的许璃同时还有些惊讶，她看周月莹的年龄还很年轻，没想到却已经有了孩子。

　　“周小姐，依照您的说法，您的女儿是慢慢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是吗？”

　　“对。”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曾经几次向自己求救，可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导致事情变得严重，周月莹心底就忍不住自责起来。

　　“她一开始只说双脚有些麻木，之后便没了知觉，昨天小腿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情况……”周月莹越说越紧张，“明暄大师，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

　　“不会的。”明暄知道周月莹在担心什么，于是温声打断了周月莹的话，宽慰道，“您的女儿一定会没事的。”

　　“您的女儿需还要您给她勇气。”

　　周月莹憋住了眼眶里的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冲着明暄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暄确定周月莹情绪已经稳住，这才沉眸思索起来。

　　身体突然失去知觉，这种症状似乎并非普通的病，既然寻常的大夫都束手无策，那这其中或许就有其他的缘由。

　　而且不过短短几日，人就已经无法站立，那就意味着她的双腿已经几乎彻底知觉。

　　想到这，明暄看向周月莹，“周小姐，我需要看看您的孩子，才能确认她的状况。”

　　“可以。”周月莹连忙点头，“不过可能需要麻烦您到我的家中，她现在已经没法行走了。”

　　“当然。”明暄应了一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周月莹闻言，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早点好起来，她原本还担心明暄会之后找时间去她的家中。

　　两人刚要出发，明暄扭头对身后准备跟来的千树说道：“你留在铺子里，要是有其他客人来找人，你先替我招待着。”

　　千树一愣，随即有些不解地点头应道：“好的，明暄大人。”

　　明暄随后又看向许璃，并没有说话，却是直接对许璃摊开了掌心。许璃见状，也无比熟练地跳上了明暄的掌心中。

　　明暄的掌心微拢，将许璃放到自己的肩上，随后转头对表情有些惊诧的周月莹开口道：“周小姐，我们走吧。”

　　周月莹听到明暄的提醒，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哦……哦，好的！”

　　明城的布局与百年后相较，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当他们跟着周月莹一路向她家的方向走时，许璃越看越觉得熟悉。

　　直到来到那熟悉的宅子前，许璃才真正确定了心底那莫名的熟悉感。

　　西街26号。

　　那让她来到这百年前的地方。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来到了这里。

　　可是随着她进到院子，自己还是好好地呆在明暄的肩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许璃压下心底那细微的异样，转而打量起了这座宅子来。

　　或许是有人居住的缘故，也可能这里还没有无数残魂盘踞，和百年后她所见到的满目疮痍相比，如今这座宅子明显温馨了许多。

　　院内种了些花草，一看就是平时有人细心打理。

　　走进屋内，许璃又看到了那无比熟悉的长廊。可此时此刻，长廊中有阳光照进来，一片明亮。

　　许璃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也终于落回到了原处。

　　——是了，如今是在百年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也都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许璃这短暂的情绪变化并没有引起另外两人的注意，明暄打量了一圈周围，随后开口问道：“周小姐，我方才发现这屋子只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这家中是只有您和您的女儿吗？”

　　周月莹听到明暄的问题后脚步一顿，随后点了点头，“是的。”

　　明暄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周月莹领着明暄来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前，“到了。”

　　说完，周月莹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对里面的人说道：“玲玲，我进来了。”

　　屋内很快便传来一声“好”，周月莹这才推开门，许璃也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其实从这一路走来的所见，许璃也能够推测出，周月莹的家境殷实，且自小就生活在美满幸福的家中，而这些无不在日常的生活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如今这个温馨的家中，却充斥着无法忽视的药味。

　　周玲此时正坐在床上，膝上还放着一本书。她如今不能动弹，周月莹离开时怕她无聊，于是便给了她一本故事书。

　　见到周月莹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周玲的眼睛不由瞪大了一些。她的神情似是有些苦闷，“阿娘，我不想要喝药了。”

　　这几天因为突如其来的病，她已经喝了许多的药，可是她的双腿却还是越来越僵硬。

　　“玲玲乖，只有喝了药才能好。”周月莹摸了摸周玲的头，温声安抚道。

　　周玲看出了周月莹眼底的复杂情况，她知道周月莹这是害怕她无法好起来，于是伸手抱了抱周月莹，“我会乖乖喝药的，阿娘不要难过了。”

　　周月莹被周玲的话说得鼻头一酸，她轻轻拍了拍周玲的背，这才站起身来，向周玲介绍起了明暄：“这位是明暄大师，他说不定能治好你的腿。”

　　周玲这时才偏头看向明暄，她认真打量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似的，片刻后才声音清脆地唤道：“哥哥好。”

　　周月莹听到周玲的话，连忙想要阻止周玲，“玲玲，不可以这么叫。”

　　周玲不解地开口：“可是，哥哥看起来很年轻，很像大哥哥。”

　　“那也不行……”

　　“无妨。”明暄适时出声解了围，“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玲玲想怎么叫都可以。”

　　见明暄都已经开口了，周月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周玲，沉默下来。

　　“玲玲，能让我们看看你的腿吗？”明暄询问道。

　　周玲点了点头，掀开了盖在腿上的毯子，“当然可以。”

　　明暄并没有上前，而是示意许璃上前。

　　许璃直接落到了周玲的腿上，却没有马上动作，她仰头望着周玲那张稚嫩天真的面庞，心情有些五味杂陈。

　　自从周玲开口的那一刻，她就认出了周玲的声音。

　　那具被困在这里数年的骷髅，不知经历了多少困难，还能一直支撑着保持自己的理智，而在百年后救了她的那个年幼的残魂。

　　原来她叫周玲。

　　那么，那时那个被周玲称作母亲，对明暄无比痛恨的残魂，就是周月莹了。

　　那时的周月莹声音里太过歇斯底里，仇恨已经彻底将她同化，所以许璃一开始才没能将她与眼前这个温柔的年轻女人对应上。

　　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所有人都还好好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可只有许璃知道，眼前的这些就像是一场美梦，梦醒后他们终将踏上各自的命轨。

　　如今的周玲尚还带着孩童的天真，见到许璃时，她的眼睛里闪着明媚的光，她好奇地打量着许璃，随后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好漂亮的小人！”

　　许璃稳了稳心神，紧接着也对周玲笑道：“谢谢，你也很可爱。”

　　周玲听到许璃的回答，眼睛顿时一亮，她并没有害怕许璃，反而更加心生喜爱，“难道你是书里说的神仙吗？”

　　再次听到“神仙”两个字，许璃不由又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此时明暄还正听着。她一时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你可以叫我许璃姐姐。”

　　周玲偏了偏头，而后唤道：“姐姐。”

　　“——”

　　听到这个称呼，记忆中同样一道声音蓦然与之重叠。许璃恍然中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在朝着既定的方向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