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54、过往印证

　　许璃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记忆之中，却意料之外的人。

　　明暄和千树当初也并未提起过，他们曾经见过白老太太。如果不是他们都忘记了这个人，便是在百年前时，也没有亲眼见过她。

　　——或者，白老太太在面对他们时，用了另一副容貌，就像百年后，明河边那次一样。

　　许璃压下心底的困惑和不解，耐下心来，抬眼看向那两人。

　　此时的白老太太，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任何变化，许璃虽不知道她活了多久，但总归这百年的时间做不得假，她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两人站在许璃的“身”前，似乎正在看着许璃。

　　“这么做，真的就能让她回来？”率先说话的，是那个穿着斗篷的人。

　　听声音应该是名男子，许璃也觉得有些耳熟。仔细回想后，许璃才终于想起是在哪听到这声音。

　　之前在调查明城郊外那处死地时，她突然进入了一段回忆，那时她就听到了这道声音。当时就是这个人询问另一个人：你不是想要长生吗？

　　如今看来，所谓“长生”，便与这人有关。

　　那么，他会是那个神秘力量的主人吗？

　　就在许璃思索之际，白老太太已经开口：“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问道：“你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我确实不关心她会不会重临世间，但你们既然邀请我参与其中，难道我就没有知情权了？”

　　“我们的神明一定会重新出现，而我们也做好了，长久迎接祂的准备。”

　　言下之意便是，即便这次不成功，他们也会一直将计划延续下去，直到朱雀复活的那天。

　　斗篷男人嗤笑一声，随后说道：“我听说，神明不都是爱护众生的吗？你们这样大肆献祭生者，炼化魂魄，真的是她的信徒吗？”

　　“你懂什么？”白老太太冷言道，“那些人曾经那么对祂们，祂又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如果祂真的回来了，所有人都无法抹消祂的怒火。”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尚还活着的所有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神仙，都曾经伤害过祂们。一旦祂们重新回到这世上，必定会向所有人复仇。

　　斗篷男人神情揶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让她回来？”

　　这次，白老太太不回答他了。

　　“这是我们的事。”

　　斗篷男人闻言，也没再自讨没趣。他又朝着许璃这个方向走近了两步，似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又问道：“你们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

　　“再等等，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白老太太面上倒是不见着急之色，“那个道士体内的灵力纯净，也许朱雀大人真的会喜欢。”

　　也许是恰巧说到灵力，斗篷男人的身形微顿，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很快便离开，许璃这时也意识到，她大概是附身到了那棵枯树身上，如今所看到的场景，也是那棵枯树先前所看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斗篷男人都没有出现，反倒是秦暮云来过几次。但他都是独自一人前来，在树边呆站片刻，然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白老太太和秦暮云的那个师兄，也来过几次后山。

　　这天，他们似乎是起了些争执，因为隔的有些远，许璃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在白老太太走了以后，秦暮云师兄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是走到了那棵树面前。

　　他看着面前的枯树，就像是在看着秦暮云一样，冷哼一声，道：“身负灵力又如何？师父看重你又如何？到头来，你还不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甚至还要反过来受我利用。”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秦暮云师兄这才解气了似的，转身下了山。

　　当天夜里，山上下了一场大雨，许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雨水冰凉的触感。

　　雷声阵阵，这似乎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雷。

　　不多时，许璃在雨声中，听见了另一道窸窣的声响。许璃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人撑着伞，冒雨从山下跑了上来。

　　这种下雨天，此时还是黑夜，这时候上山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许璃看见那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一抬眼才发现是秦暮云。

　　这是这么久以来，许璃第一次见到秦暮云脸上露出表情。他先是将掌心贴到树干上，感受了一会之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后又逃也似的离开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似的。

　　许璃看着秦暮云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明白，秦暮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离开，还露出那样的神情。

　　但此时已经很晚了，许璃便也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境。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白老太太和那个斗篷男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白老太太看着许璃——或者说看着那棵树时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她仰头看着树干上的那生出的绿意，“成功了！”

　　斗篷男人走近了两步，似乎是使用了灵力，片刻之后，他有些奇怪地轻“咦”了一声。

　　几乎是一瞬间，许璃仿佛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似的，分明只是意识依附在这棵树上，按理来说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觉。可在这一刻，许璃就好像被斗篷男人察觉到她的存在似的，整个灵魂都有些发寒。

　　而许璃也感知到，斗篷男人的灵力，与朱雀明暄他们的灵力截然不同。他的灵力虽算不上很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并且总给人一种需要深深忌惮的威胁。

　　这种感觉，旁人根本无法感知到，只有真正接触到这灵力的人，才能够体会其中带来的异样。

　　此时此刻，许璃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斗篷男人应该就是在竹园村神庙留下灵力的人了。

　　“怎么了？”白老太太也听到了斗篷男人的声音，面上恢复了平静，扭头去问他。

　　斗篷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是将视线一直落在树上。就在许璃快要以为，斗篷男人真的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并且要供出她时，后者却是移开了视线，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白老太太早就习惯了斗篷男人的态度，此时听到他这副模样和回答，也没有恼羞成怒。

　　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后，她又说道：“接下来只要让人吸引走那些人的注意力，我们就可以将他带走了。”

　　“那这个‘证据’呢？”斗篷男人问。

　　“它不过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既然已经失去了价值，到时一并毁去便是了。”白老太太不甚在意地说道。

　　斗篷男人闻言，对此不置可否。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白老太太转头看向斗篷男人，在他要开口之前，又补充道，“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斗篷男人话音一滞，随即嗤笑一声，接着说道：“说吧，又有什么麻烦需要我帮你处理？”

　　白老太太自动无视掉他那些带刺的言语，说道：“不是麻烦，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你们不是有很多人吗？还需要我帮你找？”斗篷男人感到稀奇。

　　“那个人很特殊，普通人可能无法留意到她，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斗篷男人想了想，随即应了白老太太的请求：“行。”

　　像是怕对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后续的事情，白老太太又特地提醒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她或者带回来。但如果她无法为我们所用，那就……杀了她吧。”

　　斗篷男人顿了顿，像是思索了片刻，随后才应道：“好啊。”

　　两人一边谈话，一边朝着山下走。他们先是商量着，到底该如何转移明暄的注意力，忽而又说起白老太太他们要找的人。

　　但是具体的内容，随着他们逐渐远去，许璃也听不清了。

　　许璃不知道，斗篷男人到底有没有发现她，虽然他没有直接在白老太太面前揭穿她，但他之前的反应着实令她有些怀疑。

　　接下来的几日，许璃没再见到斗篷男人和白老太太，但山上的人却日渐多了起来。许璃知道，这便是他们的“权宜之计”。

　　秦暮云也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来山上，他不再如同那个雨夜时一般仓皇离开，也不会长久沉默地伫立在那，而是会时不时地说一些自己的日常。

　　直到这一日，秦暮云又盘膝坐在夜空下，经过短短几日，原本枯死的树木如今已然抽了新枝绿叶，一派绿意葱茏。

　　秦暮云仰头望着天空，月光顺着枝叶的缝隙，照在秦暮云的脸上。

　　“我可能很快就不能来看你了，要是哪天我突然没再出现，那可能就是我离开了。”秦暮云的话像是在道别，可说完之后，又忽地话题一转，“你其实已经有了神智吧？”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过秦暮云也不在意，仍旧自顾自地说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叫什么好呢？”秦暮云沉思着，随后脑内灵光乍现，“不如就叫千树吧！”

　　“你不反对，那就代表你答应了……”

　　许璃：“——”

　　听到这无比熟悉的名字，许璃也没有听清秦暮云后面又说了什么。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看到的是千树的记忆。

　　那个一直以来，都以魂体出现在她面前，而他的最初，居然是从这里开始。

　　饶是许璃，也忍不住想要感慨一句巧合。

　　而明暄先前的那句，“与他们有关”的卦象，或许正是印证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