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44、不明之示

　　“看来，此事又牵扯到百年之前了。”明暄忍不住轻声道。

　　“百年前？”白无常并不知道竹园村的事，所以也不知道明暄为什么几乎是立刻就会猜测此事是与百年前有关，“大人是怀疑，这个魂魄是百年前没能入阴司，所以才一直徘徊在这世间？”

　　明暄点头默认了白无常的话，旋即又道：“看来当初我的离开，还是给明城带来了很多的隐患。”

　　虽然明暄并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形，但他也清楚，自己决计不会不做任何准备，直接就抛下明城不管。但无论他做了再多的打算，也终究还是无法做到事无巨细。

　　白无常见明暄自责，于是回忆道：“当初我和黑无常并未察觉到异常，难道他也是刻意用了某种方法，避开了我们的探查？”

　　“那这样看的话，兴许就是朱雀信徒他们了，而且还有那神秘力量背后的人也很可疑。”千树也紧随其后接话道。

　　明暄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无奈道：“我知道，我相信过去的自己，在做下决定时，是经过深思熟虑过后的。至少那个选择，对当时的情形来说，是最优解。”

　　“魂魄避开阴司，不如轮回，无非便是两种情况，自愿与非自愿。凡人的魂魄灵力有限，无论是哪种情况，待灵力耗尽之时，都会彻底魂飞魄散。那魂魄逃到这里后消散，要不就是刚好灵力耗尽，亦或者此地却有蹊跷。”

　　“但也可能，这两种可能同时存在。”

　　许璃的突然出声，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姑娘？”

　　许璃抬起头来，望向其余众人，“落山村的那些魂魄，不也是这样消失的吗？”

　　明暄心下一动，“当时我们猜测是，这些魂魄被那些信徒带走了。”

　　“但如果这些魂魄并没有带走，而是像这样，直接消失不见了呢？所以，后来房老太太出现在那里，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和我们一样，想要找到那些消失的魂魄。”

　　明暄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也很合理，甚至一些无法找到答案的事，也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虽然真正的结果并不一定是这样，但也同样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或许只要弄明白，这里的土地究竟有什么问题就可以了。”

　　明暄说着，又忍不住蹙眉道：“那个消失的魂魄，很有可能是朱雀信徒，所以才会在见到鬼差后下意识想要逃走。他知道太多秘密，一旦到了阴司，便什么秘密都无所遁形了。”

　　“若他还在的话，我们兴许能问出些信息的。”白无常忍不住道。

　　“既然他已经消失了，我们也不必再惋惜。这地方就在这，我们总能找到线索的。”

　　“是啊，那些信徒总不能还把这个地方给带走。”千树也跟着道。

　　明暄思索了片刻，随即对白无常吩咐道：“最近这些日子，你和黑无常多留心明城周围的情况，若是有什么发现，及时告诉我。”

　　“是，大人。”

　　白无常离开以后，许璃等人见周围没有其它线索，便也准备回明城街。

　　离开之前，明暄本想留下自己的灵力，以免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出什么变故，可却被许璃拦住。

　　“要怎么做？我来。”

　　明暄刚想说不用如此小题大做，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指导。

　　按照明暄的指示，许璃将灵力落入了这片土地，然而就在灵力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似有无数呓语声在许璃耳边响起。

　　许璃的动作一顿，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幻，她的视角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之前还想着，只要找到她，我们便能无往不利，没想到她居然躲到了那个地方……”

　　“那群家伙害得我们逃到了这里，自己却能坐收渔利，真是该死。”

　　许璃听到了一个男人咒骂的声音，她想要转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是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得了吧，当初可是你要和那群疯子合作，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他们想要复活朱雀，我想要得到力量，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事到如今，那就谁都别想好过了。”

　　“你想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而是又反问道：“你不是想长生吗？”

　　“……”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姑娘？”

　　许璃恍惚了一阵，这才从先前那种奇怪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一抬头，就对上了明暄担忧的目光。

　　见许璃看向自己，明暄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问道：“你刚刚怎么了？”

　　许璃见明暄和千树都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于是开口问道：“刚刚，你们没有听到什么人说话吗？”

　　闻言，明暄和千树对视一眼，随即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我们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许璃听到这话，便知道自己恐怕又陷入了某段幻境，或是从前的场景中。

　　于是她便将自己方才所听到的内容，都重新转述了出来。

　　明暄听完后，神色就变得有些严肃：“姑娘，你恐怕是落入了从前发在这里的记忆中了。”

　　许璃也有同样的结论，于是点头道：“他们提到了朱雀信徒，甚至可能，谈话的人就是那位长生仙和拥有神秘力量的人。那个听起来，他们像是和朱雀信徒闹掰了。”

　　“可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谁？”千树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这自然也是许璃想知道的。

　　确定这次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后，许璃一行人才返回明城街，许璃也没再跟着去到风水药铺，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天已近傍晚，几天没回家，家中已经落了一层簿灰，许璃将家中细细打扫了一遍，然后又沐浴一番，这才在月上枝头时躺到了床上。

　　骤然放松下来，许璃才感到精神彻底松懈下来，疲惫感瞬间将她吞没，没过多久她便坠入了梦境。

　　或许是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璃这一觉睡得算不上踏实，她像是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耳边是无数人的痛苦呢喃。但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她觉得那些人很痛苦，像是想要挣脱什么枷锁。

　　她拼命地跑，终于跑出了人群，摆脱了那些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明暄。

　　明暄站在水里，那水浑浊不堪，如同泥潭沼泽。

　　水中无数双手伸出来，拽住明暄的衣角，像是要将他扯进水中，让他与它们一同堕入这无尽黑暗。

　　而明暄则是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雕像，岿然不动。

　　他既没有沉入水底，也没有想要挣脱束缚。他像是任由那些带着怨恨的手将他拉扯，以此来平息它们的所有怨气。

　　直到他的眼眸中，映出了许璃的身影。

　　他说：“我记得你。”

　　许璃觉得奇怪：“你自然记得我，我们白天才见过。”

　　可谁知，在听到许璃的回答后，明暄却摇了摇头。

　　看着他的神情，就在许璃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模棱两可的话时，他却岔开了话题。

　　“如果有一天，明城失去了神明，会变成什么样子？”

　　许璃心里一紧，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前不久明暄的身体状况，虽然知道眼前的明暄并非现实中的他，可许璃还是没忍住道：“阴司失序，魂魄无法入轮回，况且还有朱雀信徒那些势力在背后虎视眈眈。没了神明坐镇，明城恐怕很快就会彻底陷入混乱吧。”

　　明暄听出了许璃的言下之意，唇角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终于，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一缕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绿色灵力，盘旋绕过他的食指，犹如一滴水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如墨般黑水之中。

　　下一刻，微弱的淡绿色倏地炸开，将水中那些怨魂尽数笼罩在内。

　　感受到危险的魂魄松了扯着明暄衣角的手，尖声叫着想要四散逃离。可是它们还没来得及挪动半分，便在灵力的包裹净化下，化作了细碎的白色光点，飘向了空中，彻底消失不见。

　　不过瞬息之间，那原本或痛苦或哀怨的喊声，便没了声息。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寂。

　　许璃看着眼前的明暄，感受着那纯净庞大的灵力波动，愈发肯定了眼前之人并非明暄的想法。

　　至少，如今的明暄，无法耗费如此巨大的灵力，使用这种程度的净化术法。

　　而眼前的明暄在做完这一切后，便看着那些魂魄消失的方向，面容沉静而悲悯，像是在为那些人做着最后的祝福与道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看向了许璃。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离开了。”

　　在许璃略带震惊的表情中，明暄淡淡开口。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许璃。”

　　——在你的过去，以及你的未来。

　　许璃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明暄的声音。他的话像是在对她道别，却又仿佛在预示着另一种可能，让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