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雨》山下草离离

2、闻雨

　　沈覆雪居于青衡后山，远隔六峰，又时常闭关，好在闻雨从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两人在后山倒也过得清净。
　　前尘往事于闻雨而言，早已淡得如明镜，那些曾在别处受过的创伤，也被山中一晃而过的年岁渐渐抚平。
　　然而两年前，闻家亲自送闻瑶上青衡山。
　　闻瑶身体孱弱，若能在青冥宗寻得机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而闻家父母尽管舍不得，却还是在闻瑶灵根测出来后，挥泪告别了她。
　　后来闻瑶在宗门大选上，被宗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
　　彼时，闻瑶虽对闻雨的出现感到讶异与不安，却还是得意地望着闻雨。
　　她是宗主的关门弟子，闻雨再好能好过她？
　　直到大师兄燕鹤衣恭敬喊了闻雨一句师姐，她才面色灰白，不甘心地问师兄：“她是哪门子师姐？”
　　青冥宗论资排辈，闻雨时年十六，而燕鹤衣已经十九，若是燕鹤衣喊闻雨师姐，她少不得也要跟着喊一句。
　　这十来年，她又何曾喊过闻雨一声姐姐？
　　看着闻雨飘然而去的背影，师兄才正色道：“闻师姐是濯雪剑尊唯一的亲传弟子，”他顿了顿，“你与闻师姐虽同根同源，但在青冥宗，往后见了也要如此行礼。”
　　剑尊沈覆雪谁人不知？当年一剑破千山，在诸位大能纷纷陨落后，仍然一人一剑斩杀邪祟，最终将引来无数祸乱的万魔之首封印在万魔渊，就连凡间也流传着剑尊不少美名。
　　传言他是青冥宗上任宗主卫无涯的首席大弟子，十五岁入青冥，十七岁结丹后已然是同辈翘楚，威震天下，就连现今的青冥宗宗主裴剑清，当年也被掩盖在其光环之下。
　　闻瑶不甘心，她可以假装不认识闻雨，可她们那相似的两张脸难以掩盖真相，等她真正入宗，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闻瑶是谁。
　　她注定只能在闻雨的光芒之下，旁人提起她，也只会不甚在意地提一句：哦，原来是闻师姐的妹妹。
　　她哪里甘心？
　　她太想赢闻雨了，所以当一个奇怪的东西找上她，说会助她求仙问道，将闻雨踩在脚下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也是那个东西，教她在宗门大比上做手脚，陷害给闻雨。
　　反正只要是闻雨的东西，她一定要抢过来占为己有。
　　从前是父母的偏爱，现在是师门的另眼相看，她统统都要！
　　可闻雨，根本不在六峰之上。
　　她拜在沈覆雪门下，洞府自然也与他一处。
　　沈覆雪好静，不喜人打扰，一剑封印万魔之首后便独自开山辟府，那山没有名字，因而青衡山各峰称之为后山。
　　后山离各峰都稍远，非御剑或乘仙鹤不可抵达，且后山禁制颇多，除了闻雨和沈覆雪，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闻瑶根本没有理由前往后山。
　　莫说她，就是宗主和各长老，也极少去后山。
　　宗门大比是她难得的好机会。
　　“你迟迟不肯去疗伤，便是等着这一刻？我的剑伤人如何，我自有数。”
　　闻雨目光如炬，面无惧色，“我记得入门之时，宗主便说宗门之内遑论亲疏，你身为宗主弟子，理应记得。往后叫我一声师姐便是，这声姐姐，想必你也叫得生疏吧？闻瑶。”
　　心思被戳破，闻瑶咬着唇，正愁如何应对，云闲先替她开口。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闻雨说得对，她那一剑虽然厉害，却已是收鞘之势，剑势被卸去大半，对她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可是她已经习惯事事压闻雨一头，父母宠爱、众人的呵护，她从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若不这样做，闻雨今后会在青冥宗出尽风头，而她闻瑶又怎会甘心？
　　闻雨的师父还是当世剑道第一人，论修为，就连宗主都瞠乎其后。
　　她不动声色藏在云闲之后，看她发髻飞扬，步摇晃荡，便知云闲会替她出这口气。
　　“闻师姐这是什么意思？谁人不知你那把剑的厉害，那可是濯雪剑尊用尽天材地宝亲自锻造出来的，世间只此两把，另一把便是剑尊的佩剑逐光。你连亲生的姐妹情意都不顾，更何况师姐素日以来独来独往，我们和师姐本就没什么同门之谊，闻师姐如此冷漠，日后下山除魔，或是秘境寻宝，谁人敢和师姐同队？”
　　几位长老眉头紧锁。
　　“她的剑已断，胜负了然，宗门大比本就点到为止，我何必多此一举，众目睽睽之下给她一剑？换句话说，我何必自惹麻烦？”闻雨一顿，扫视众人，“宗门大比非同小可，诸位长老和一众同门都在场观看，我纵然是剑尊弟子，也无胆量公然挑衅同门，怕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是了，宗门大比不是寻常的比试，虽然宗主和濯雪剑尊没有出面，但各宗门长老都亲自镇场，全宗弟子都在，想要整个青冥宗人的耳目之下给人下绊子，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闻雨抬起头，一张脸干干净净，像春日一捧新雪，眼神也分外清明，哪怕一人独自殿前对峙，宗主施压，她的脊背始终挺直，不曾弯下去。
　　不曾置喙一词的燕鹤衣当下便心生敬意，料想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正欲开口，却被三师妹云闲抢了先。
　　“必定是你嫉妒闻瑶师妹，你被剑尊收入门下，一时孤高、目中无人，背地里打探到闻瑶师妹修为比你高，所以气不过。你是剑尊座下唯一弟子，想要什么天材地宝没有？必是你用了些腌臜龌龊的手段！”
　　说完云闲轻蔑一笑：“不过要让师姐失望了，尽管你耍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想赢过师妹，可最后，你还是输了。”
　　二长老江素心此刻才发话：“云闲，此话怎讲？”
　　她保留着约莫近三十的年纪，挽着妇人髻，发上也是素得出奇，只一根碧玉簪，青冥宗的宗袍穿在身上，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质。
　　江素心是裴剑清同门师姐，为人稳重，因而说话份量也大。
　　她一发话，就是宗主也微微蹙眉，他只知闻雨在宗门大比上伤了闻瑶，一时护徒心切，才召来闻雨兴师问罪，既是闻雨出手伤人，想必闻瑶不是她的对手才是，如今听云闲一说，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闻瑶想将云闲拉回来，怕她多嘴说漏了什么，偏生云闲以为她害怕，还递来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她放宽心，这才回长老的话。
　　“二长老、宗主及各位长老，你们有所不知，闻瑶师妹在关键时刻修为暴涨，一掌便将闻雨师姐击飞擂台。”
　　闻雨笑了笑：“是了，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人，为何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发力，修为暴涨？观那一掌，修为却在金丹之上。宗门大比，向来只有金丹以下的修士才能参加。就算她险中悟道，破境升阶，可当时擂台之上，并未引来天雷。”
　　闻瑶的脸一瞬间煞白。
　　“明明是你技不如人，却还强词夺理！”
　　裴剑清见闻雨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又欲再施压力于她。
　　江素心向裴剑清摇了摇头，裴剑清才察觉自己失态。
　　他当宗主就是这点不好，脾气太外露，太护短。他先前是长老弟子，入不了宗主内门，因而当初前任宗主并未考虑过将宗主之位传授于他。
　　后来宗主的二弟子堕入魔道，叛逃出宗，引得万魔现世。
　　说来那也曾是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除沈覆雪外，其修为在整个修仙界都无出其右。
　　当年为了封印他，青冥宗陨落了数名大能，宗门一时力量亏缺，裴剑清也就临危上位了。
　　“宗主断事向来这般草率？”
　　闻雨的声音冷静得出奇，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早听闻濯雪剑尊的亲传弟子闻雨素来深居简出，独来独往，未曾想面对宗主时也这般傲慢无礼，虽然在剑尊面前，宗主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师兄，可剑尊从未以如此狂妄之言说宗主的不是。
　　“闻雨师侄，莫非你还有证据？留影石上众人只见你出手伤了闻瑶师侄，云闲师侄方才说的事，除了紫箫和你二位，我们众人并不知晓内情。”
　　大长老饮道真人微微笑着，方才众人争辩，他的神情一如既往。不过熟知了大长老的人知道，他总是这般模样。
　　殷无道是宗门上一任的长老了，就连沈覆雪的剑法也多出自他真传。
　　他的一双眼睛已然混浊，白发苍苍。
　　修仙之人的容貌大多停驻在二三十岁，而大长老俨然垂垂老矣，据闻是当年封印魔物时修为尽散，历经五百余年，留在体内的残存灵力已经无法维持自身容貌了。
　　闻雨抬眼，一双上挑凤眸扫过去：“还请宗主将灵力收回，我好将证据呈出。”
　　闻瑶掐着手心，暗道不可能，闻雨不可能有证据。
　　她的事做得圆滑漂亮，就连五长老的留影石都瞒了过去，若不是云闲多嘴这一句，她那一掌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闻雨是受了伤没错，出自她那把断剑之手，当时闻雨被她控制，剑收不回来，伤她的同时也硬生生扛了她一剑，但后来闻瑶那一掌伤得巧妙，只在筋脉却不显外肤，若是宗主和各位长老查探闻雨的筋脉，那她不就暴露了吗？
　　她暗暗怨恨地看了一眼云闲，那一眼仿佛淬了毒，她素日只知三师姐心直口快，原来也是这般没脑子。
　　裴剑清也想看看闻雨还有什么手段，当下便收回了外放的灵力。
　　她喉头吐出一口血，淋在大殿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