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雨》山下草离离

15、闻雨

　　十方城是最靠近蓬莱的城镇。
　　这里远客如云，往来异士众多，为免年纪小的弟子惹是生非，林之望拿出了宗门大师兄的气势：“这里来往的能人异士居多，大家尽量靠在一起，不要乱走。”
　　江揽月正捧着新得到的几只陶瓷娃娃，沾沾自喜地向二师姐烟萝邀功：“师姐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烟萝点点头，那红带飞扬、眼神凌厉的女子，确实和她十分相像。
　　“小师妹有心了。”她接过江揽月的陶瓷娃娃，又见她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林之望，当真是不省心。
　　不过很快她就被打发回来，瘪着一张嘴，闷闷不乐。
　　“怎么了？”闻雨问。
　　江揽月恨恨出声：“大师兄不领情就算了，还说我整天只知道玩，耽误修炼......”她面皮薄，此刻白皙的皮肤上爬满了红晕，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红莲。
　　“师兄面冷心热，也是为你好，不过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倘若你勤加修炼，说不定那一日你我二人便能合力绞杀那头妖兽。”见蓝萧也开始对她训话，江揽月捂着耳朵赌气不理他们。
　　烟萝上前拉着她的手往后走，想必是开解她去了。
　　闻雨将目光收回。
　　想不到玄天宗的氛围还挺融洽，尽管江揽月对于修炼一事不甚上心，也没有多加责怪，回想起离宗那日在青冥宗听到的冷言冷语，她心里有些触动。
　　不过，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乾坤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沈覆雪，被她施加了层层术法保护起来。
　　她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要有一个人偏向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便不足以打倒自己。
　　此去蓬莱仙山，海雾漫生，人在其中不辨日月，是以若要去蓬莱，须乘十方城特制的船只，船上依次放了照明的夜明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在登船的人群里，闻雨看见了熟悉的青色宗服。
　　“闻师姐！”
　　远远的，有人挥舞着手冲她大喊，仇春挤开人群，呲着牙冲她跑来。
　　在他身后，闻雨看到了昔日同门熟悉的脸。
　　燕鹤衣打头，夜繁声、云闲、尹天河，还有一些闻雨叫不上来的弟子，就连闻瑶也来了。
　　看见闻雨，她的脸一下煞白。
　　玉牌暗地里又开始骂闻瑶这个蠢货，要不是它灵力不够，怎么会找上她这个废物！不过是一个闻雨罢了，她几次三番竟被对方唬住，待会儿在秘境里，它少不了敲打她几句。
　　“闻师姐！你也要去蓬莱？”
　　见那个虎头虎脑的修士对闻雨礼貌至极，还称呼她为师姐，玄天宗一众严肃起来。
　　“你是青冥宗的人？”
　　林之望本来就对闻雨这一来路不明的修士保持警惕，见青冥宗都弟子称呼她为师姐，当下面容更是冷了几分。
　　如果她出自青冥宗，那她混进玄天宗队伍，怕不是有诈？
　　那沈歇云曾经杀上玄天宗，这笔账他们宗门还没跟青冥宗算呢。
　　“闻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是散修吗？”这两日相处下来，江揽月对闻雨有诸多好感，她虽然不爱笑，可是一笑起来就美得不像人，而且蓝萧师兄还喜欢她呢，她心底是不希望闻雨离开的。
　　仇春见闻雨混在一堆月白宗门服里，也是一头雾水。
　　闻雨组织着措辞，“宗门误以为我在宗门大比上故意伤人，将我遣送下山，没有宗门命令不得回宗。当时没有和你们说清楚，是因为我与各位萍水相逢，总有分开的一日。”
　　“什么？！”江揽月惊呼，“青冥宗也太识人不清了！闻姐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几人都一清二楚，无凭无据怎么平白将你定罪，太欺负人了！”
　　“揽月，回来。”
　　烟萝在身后不动声色，归根到底这是别人宗门的事，与他们玄天宗无关。
　　江揽月这一番话，正正好被赶来的燕鹤衣等人听见，好在他性子不骄不躁，只是拱手算作回应。
　　他身后的云闲气不过，气都没喘匀便开口：“青冥宗上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何来无凭无据之说？此事若是濯雪剑尊知道，说不定也要治师姐的罪，遣送下山，保留宗门身份，宗主看在濯雪剑尊的情面，给师姐的体面够多了吧？”
　　“师妹，不得无礼。”燕鹤衣将她拉了回来。
　　“无礼？我还喊她一声师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哪里来的无礼。”
　　云闲嘴上不饶人，仍旧出声，夜繁声摇着扇子往前挥了挥，状似无意道：“哪里来的蚊子？真吵。”
　　云闲被夜繁声冷不丁这一刺，瞪了他一眼，不再出声。
　　闻瑶探出一张小脸，恍若不知发生何事，犹犹豫豫开口：“姐姐，你是要和玄天宗一同去秘境吗？不若和我们一道如何？姐姐那日伤我，我知并非有意，不会怪罪你，只是出门在外，刀剑无眼，姐姐莫要再不小心伤到人了。”
　　“放心，他们没你这么蠢钝。”闻雨不屑看她一眼。
　　“好一朵白莲花。”江揽月被烟萝师姐摁住，早就忍不住了，当下就逮着闻瑶点评道，几人见闻瑶和闻雨长相相似，当下便明白过来。
　　这人一口一个姐姐，说的却全是背刺闻雨的话，当他们玄天宗全是傻子呢？
　　闻瑶脸一红，似乎气急了：“你、你怎么凭空骂人！”
　　“我哪里骂人了？”江揽月从乾坤袋里掏了掏，掏出一碗白莲百合糖水，自顾自吃了起来：“我点评这碗糖水里的白莲花呢，与你何干？还是你嗅到同类的味道？”
　　蓝萧和身后几位弟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一副难以忍耐的样子。
　　闻瑶被千娇百宠着长大，哪里像今日这么多人指着她看笑话？论斗嘴，她自小便斗不过闻雨，只会扮可怜引来父母的同情，好责骂于她，而现在......她忍不住眼眶一红。
　　仇春挠挠头，不知他们几个怎么就吵起来了，他身上还有师父聂长风托她带给闻师姐的东西呢，那他给还是不给啊？
　　“闻师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鹤衣上前一步，自那日雪中一别，已有十多天，这十多天里，她看上去和往常一样无甚区别，只是换了一身素衣，更衬得她清冷孤高。
　　闻雨点头，却是回身向玄天宗一众道：“诸位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回。”
　　蓝萧心随闻雨而动，也道：“我们在此地等你。”
　　闻雨往前迈一步，燕鹤衣便领着众人跟在她身后，江揽月不禁感慨：“这青冥宗看上去没一个好的，难怪闻姐姐不愿留在宗门......”
　　“她手中那把剑好像是濯雪剑，非比寻常。”
　　烟萝盯着闻雨飘然而去的背影开口道。
　　传言濯雪剑剑身莹白，虽轻盈如雪却锋利无比，能斩断世间万物。
　　“濯雪剑？那不是濯雪剑尊的吗？”弟子中有人发问。
　　林之望点头，“听闻濯雪剑尊确实收了一个弟子，不知道是不是她。”
　　“除了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修，和那朵白莲花，其他人对闻雨倒是恭恭敬敬的，想来不会有错。”烟萝道。
　　“师姐，原来你也会骂人啊......”江揽月张大嘴巴，似是不敢相信。
　　烟萝偏过头，不在意地咳了一声。
　　如果闻雨真是沈覆雪的弟子，那她的剑法......
　　江揽月揪着蓝萧的袖子，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似的，颇有些激动：“师兄师兄你记不记得那日闻姐姐使的剑法，我就说有些熟悉，好像师父也曾使过，我以前还觉得这套剑法厉害，求着师父教我，她却说自己也不会。难道，师父真的喜欢濯雪剑尊？”
　　“不可妄议师长，濯雪剑尊的剑术本就天下第一，声名远扬，多少剑修将其视作毕生的追求目标，师父会一两招剑尊的剑法，却也不足为奇。”
　　“你认得她的剑法？”林之望问江揽月，“她的剑法如何？”
　　江揽月知道大师兄这个剑痴又开始攀比了，“这么说吧，同辈人的剑法里，我没见过比闻姐姐的剑法更出色的。”
　　怕自己口说无凭，她还拉上了蓝萧，蓝萧也正色道：“师妹说得不错。”
　　林之望来了兴致，对闻雨的排斥感也减少了，心下只盼着在秘境中能见到闻雨的剑法。
　　远远地，海上传来号角的呜鸣，惊起几只海鸟掠过海面，翅膀煽动波光粼粼的水面，激起暗影浮动。
　　有人催促快些登船，江揽月正怕闻雨受到刁难，双手环成喇叭状，冲着那群人大喊：“闻姐姐！要登船了！”
　　闻雨抬起一张素白的脸，冲她点点头。
　　黑暗悄无声息落下，如一层薄薄的夜纱飘下来，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却仍旧见那一抹白在夜色中十分显眼，仿佛天地之地，只有这一捧净白。
　　她向前拱了拱手，作别：“我答应了玄天宗，要和他们一起去秘境，进入秘境后大家各凭本事，师弟师妹们保重。”
　　说完，闻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闻瑶看着她不染凡尘的素影，不停地用手指甲戳着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么淡然，还攀上了玄天宗的人脉，她明明已经被宗门赶下山，为什么一点儿落魄也看不出来？
　　闻瑶内心的不甘实在太多了，她咬着牙，玉牌却出声讥笑：“就你这样的心性还想赢她？”
　　这次，它换了一个老妪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吃力。
　　“总有一天，我会把闻雨踩在脚底。”她盯着闻雨的背影，仿佛要看出一个血窟窿似的，充满怨毒与诅咒。
　　云闲不小心看到，竟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出声：“师...师妹？你怎么了？”
　　闻瑶连忙收敛神情，眨了眨眼，换了一副白莲花面孔，柔柔弱弱道：“没...没事，我可能站久了有点头晕。”
　　“时辰不早，我们也快些登船吧。”
　　燕鹤衣没多说，径直走在前面。
　　“好。”闻瑶咬着牙，晃着步子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