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馄饨 便利签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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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坡底，到了平缓的路段周衍才彻底松开拢着他袖口的手，向淮整了一下被攥的发皱的袖子抬头问道“要去吃个饭吗？”
周衍没完全转过来，只是侧了侧头“向淮你是不是有病。”
“不在李矾家吃，跑出来掏钱吃？”
向淮一手提着中年妇女给的肉夹馍，一手揣进兜里“没在别人家里吃饭的习惯。”
他这话说的自然，像是本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理由。
周衍又往前走了两步“你先找到一家开着的地摊再说。”
周衍说这话不无道理，最近天气极其阴晴不定，连李矾说他家的水果店都打了烊，其他的饭店就更别说了，人少就生意差，每天光守着空店，确实还不如关门。
向淮却觉得无所谓，步子一迈，就超过了周衍“找不到喝西北风。”
整个城市浸泡在湿雾里，雾气蔓延，大雪飘落，斜着砸了下来，毫无规律的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向淮原本以为他死也不会用李矾给他的那把伞，直到后面被雪花吹的睁不开眼，冰冰凉凉落在脸上，睫毛上都像是落了一层，看什么都带着水花的模糊。
“嘭——”的一声，伞打开的时候周衍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不过只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头顶的大红色伞面发出雪花落下的细碎杂声，向淮把伞沿往下低了低，挡住了大部分被风刮的零七八乱的轨迹。
他对这片不熟悉，只在大街上挨个看门店转着，无一例外贴着“风雪天气，歇业几天”的备注。
越往里走道路越窄，两边摆放的自行车横竖毫无规章，头顶的电线浮着一层雪盘成一团，不知道是从哪出来的，也找不到头。
墙上各类的广告一层叠压着一层，要么是贴上去的纸片，要么就是用油漆手写字体。
遍地的市井气息。
周衍跟在他后面拐拐绕绕，也不知道上了几阶山梯，穿了几个居名楼终于慢慢的开了口“再绕还能回家么。”
“你是要把人卖了？”
他站住脚，看向前面的向淮“不知道路就瞎带。”
向淮站在比他高的几阶楼梯上，抬了抬眼看了一圈周围鸟不拉屎的环境“那你带路。”
“走半天了不吭声。”
周衍冷嗤了声“想看看你人能晕到哪去。”
他两三步跨上来，指了指栏杆下面的居名区“这是老城区，这儿卖饭少的可怜，再往前走，拐个弯，从楼道穿过去，地下有个卖馄饨铺的。”
向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没什么情绪的补了句，“不想吃馄饨。”
周衍气笑了，埋进帽子里的那张脸眉毛狠狠一挑“你怎么这么娇气？”
“到了再说。”他冲向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向淮的方向感并不差，周衍给了准确的位置，记着每段路的走向就不会错。
到了地方向淮收了伞，这个地方中间只留着一尺多的过道能过，两边全都是小吃街的店铺。店门口架着一口不锈钢深锅，泛白的热汤煮着东西冒蒸气。
各种饭香味夹杂在一起围绕在鼻尖，还有小贩吆喝的叫卖声，传遍整个街道。
“小伙要不要来一碗重庆小面，刚出锅，劲道爽滑，物美价廉。”旁边的大叔操着一口正儿八经的川渝调儿，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向淮看了眼大叔手里端着的彩印碗，一手去拿挂在锅里的干沥的面条，像是只要他点一下头，下一秒就会做好一碗出现在向淮眼前的架势。
他摇了下头“不用。”
旁边的周衍拽下扣在头顶的帽子，随意的抓了下头发，凑到他旁边低声道“别乱看，这儿的人可不管你吃不吃，看的时间长就以为你要买。”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一前一后的往前走，路过一家同样跟这个地方一样小小的门面，里面没开灯，漆黑一片，只有墙上挂着的破旧小黑板“馄tun5元”，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放在那个高处，不太显眼。
向淮在门口停了下，下意识瞥了眼屋里的场景，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外界光影透进来的交界处，佝偻着身子，手里端着瓷碗，里面撑着满满的面汤，就着手里的烙饼，一口干的再一口水顺顺。
他瘦的吓人，可以说是皮包骨头，在外的皮肤黝黑，跟周围的暗色几乎融为一体，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灰色麻衣，袖口被磨的出了线条，磨损的不能穿了，裤子不知道是太短还是提的抬高，露出一大截小腿，提拉着那种外面小摊十块钱两双的军布鞋。
一个高龄老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嘴皮子泛着干裂的纹路，头发应该是前一阵子剃光了，这两天又长了出来，又硬又扎的白色发根，胡茬也泛着白，旁边桌子上放着的手掌大的电台放着戏曲，在整个又破又小的地方形成封闭的环境。
卖馄饨的，吃不起馄饨。
准确的来说，是舍不得吃。
周衍跟着停了下来，看着他的侧脸问道“不是不吃馄饨？停在这当大仙？”
向淮喉结滚了一下，冷冷的睨了一眼“管你爷。”
下一秒，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店内。
周衍看着向淮写满嘴硬的背影笑了一声，迈开长腿就跟了上去“老板，两份馄饨。”
老人被周衍这声喊的手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是看向门口的周衍，又极慢的移向逆着光站着的向淮，沾着面汤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站起身只轻轻的“哎”了声。
“馄饨…有。”他放下碗，扶着桌沿一瘸一拐的站起身，身子佝偻的弯成一把干枯的弓，缓步往后厨走“现包的，在里头。”
向淮在留言墙旁边的位置坐下。
桌子是那种纯木头做的，被油渍浸的发亮，边角磨的圆润，桌面有几道划痕里嵌着陈年的灰。向淮的视线落在老人放在旁边的电台上，戏曲还在唱，像是秦腔，又像是不知名的地方戏，唱词听不真切，只有那种苍凉的调子在逼仄的空间里盘旋。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这个店铺小的应该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身侧的留言墙上干干净净，只有零散的几张纸条贴在上面，颜色早就变了又变，放在桌角的那一沓便利签上积了层灰，应该生意不那么好，好久都没来人了。
想着，向淮抬手去拿那一沓便利签最上面的那一张，在找笔的功夫里坐在对面的周衍开了口“写留言啊？”
他没搭理周衍，在另一张桌子上拿过黑色中性笔，在那张黄色的便利签上写了起来。
笔长时间没用了，笔水断断续续，在空白的纸张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线条。
向淮写写划划，最后放下黑笔，周衍清楚的看到那行浅浅的飘逸字体：好吃。
他两条腿懒洋洋的伸在外面，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好吃？你吃了就说好吃？”
“给我拿一张。”
向淮指尖顿了顿，抬头揶揄的看了他一眼，又什么也没说，抽出一张扔给了他。
“靠，你会不会好好给。”周衍看着纸条在空中转移了无数个走向，最终掉在了地上。
“手断了。”
“……行。”
他在便利签上的“作画”，没一会儿，周衍夹着纸反过来亮在向淮眼前。
先是一个占了大半个纸的大拇指，下面字体潦草的写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次轮到向淮沉默了，片刻后，他尾音藏着笑骂了句“蠢死了。”
两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香气也随之缠了上来，向淮刚把两张纸条用美术钉固定在最下面的位置，一面空荡的墙上多了两张纸条。莫名顺眼。
馄饨用一个铁碗盛着，上面点缀着几个葱花，个个透着薄皮粉色的肉馅裹得圆润饱满。
老人口吃的把手抹了抹裤子“慢…慢吃，有点烫。”
说完又坐回了角落的位置，端起凉透的面汤继续吃了起来。
向淮往碗里放了点辣椒和醋，辣油星子浮在碗中，原本清淡的汤颜色也变得有些深。
“吃吧，好好补补你摔疼的屁股。”
周衍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勺馄饨，慢悠悠的放进嘴里。
向淮捏着勺子的手指僵了一下“闭嘴。”
老人包的馄饨，不管是皮儿还是馅儿，混合到一起，口感出奇的好，下面铺了一层紫菜和干虾皮，总体上来说，一句话总结就是，嫩。
“大爷，再帮我做一份吧。”向淮吃完最后一口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嘴。
老人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又往后厨走去“好…好。”
周衍眯着眼看着老人的背影又移向向淮“你吃的下？”
向淮没搭理他，默默的从兜里掏出一整张百元大钞，他皱了下眉，瞥向周衍“在这等着，我去换钱。”
周衍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低头掏出手机摆弄了起来。
李矾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在群里艾特两人问到没到家。
周衍指尖在键盘上动了动，回了句：到了。
随后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扬声冲后厨喊了句“十五块钱是吧叔？给你放柜子里了。”
老人哑着嗓子，像是很久都没开口说话了应了句“行，放那儿吧，不急。”
向淮回来的时候另一份饭也做好了，他手里握着一大把不知道从哪找的零钱就准备递给老人。
“你朋友付过了。”
向淮递钱的手伸在半空，转头看向坐在一边懒懒的周衍。
“你付过了？”
“昂。”
他顿了半秒，把本该给老人的钱卷成一沓放在他手边。
周衍仰着头，散漫的点了点零钱，看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后，舌尖顶了一下上颚，低低的改了口“行，我拿着。”
向淮转过头看向那碗热腾腾的馄饨，顺带扯了一下周衍“走。”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拖着嗓子喊了几声“哎哎，那饭不吃了？”
向淮走到门口才扭过头，像是陈述事实的眨了下眼“给你的，我看你没吃饭。”
后面老人再说的什么都听不清了，向淮走到外面冲了会儿风。
周衍抬头看了眼白的发灰的天空，最后看向那把艳的炸几条街的伞。
“雪停了。”
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在对向淮。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馄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