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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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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曾有神迹降世的教皇山光景如初,信徒在山脚下的武魂城内往来熙攘,一步一跪,或是赞颂烈阳,或是忏悔罪过,未能再次得见神迹,只暗自懊悔诚心不足,于是祷告声愈发密集。
平地密雷暗鸣,承迎神迹的教皇山却静如深渊,唯有半山腰的圣女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呼号。
稳婆来回换洗沾了血水的白绫,治疗光环层层叠加,也抵不过产妇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
待到婴孩真正出世,殿内人反而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而后心神一紧,爆开一阵心慌气虚的吵杂声响,让人分不清是求饶还是鼓励。
“用力!用力呀!”
“殿下,孩子已经出来大半了,再用些力!”
第二个孩子胎位不正,脚先出来,若是全力治疗产妇,恐怕孩子会憋死在恢复紧缩的产道里,若优先取出孩子,产妇便有可能血崩而死。
偏生产妇和孩子都是金枝玉叶,无论舍了哪个,稳婆也无力承担,正惶恐犯难,只听殿外一声低呵。
“保大!”
“保小。”
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出自相似的声线,稳婆回头,殿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二道相似的金光。
“数万年来第一对双生子,这是神祖的恩典,必须保下。”
“双生子分走血脉天分……”
突兀的巴掌声止住话音,金甲蓝袍的中年男人面色阴沉,手掌一台,便将对方手里的金发婴孩纳入自己怀中,低声密语,头戴九曲紫金冠的红袍男人听闻此言,朗声撂下一句话,而后张开六翼远遁。
“废我?似你这般顽固,天使一脉迟早败在你大供奉的手里!”
殿外恢复静默,稳婆当机立断,用早已备好的剪刀剪开产道,权当未曾听闻产妇撕心裂肺的哭嚎,命人以魂力镇压可能损伤到胎儿的挣扎。
一手挤入产道拖住婴儿,一手在外按住隆起的小腹,外来的蛮力数度撕裂产道的伤口,潮热的血喷涌而出,已是血崩之态。
稳婆再度犯难,又听殿外传来宽仁温润的声线。
“若圣女有恙,尔等皆尽给她陪葬。”
稳婆听的明白,圣女出了意外,只有她们自己身死,若少主未能存活,她们死的不止三族。
已是箭在弦上,稳婆发了狠,将血淋淋的胎儿徒手生拉硬拽地掏出来,最后一波血潮淋了沉睡的婴儿满身。
曾因痛苦而挣扎的不止的双腿无力地垂落,肤色比惨白的床单更多一份青紫,随后被蔓延开来的猩红浸染。
婴儿没有脐带,产妇没有胎盘,稳婆却不敢再有迟疑,当即命助手将少主擦洗干净交给等候多时的男人,转身魂力全开。
“医院骑士团听令,开启治疗魂技,全力治愈圣女殿下!”
“是!”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治疗光环层层叠加,汗水落入血潭,后方,年轻的助手照例将婴儿拍打出哭声,擦干净呛出来的血水,放入铜盆以温水清洗,忽而瞳孔骤缩,她愣神片刻,同样不敢迟疑,给婴儿裹紧襁褓,小步快跑,躬身行至殿外。
“启禀供奉冕下,少主已经安稳降生。”
供奉瞧见婴儿发色,顿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依旧宽和:“继续救治圣女,若事成,尔等皆有重赏。”
“臣叩谢供奉冕下。”助手跪的极重,膝盖磕上大理石面,撞出骨裂的脆响。
金光化作流星飞向山顶,殿内治疗魂技的光芒仿佛当真受了只言片语的激励,越发强盛,助手撑着身子跑回老师身边,悄然逼音成线,但话只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你只需尽力救治,我们的功绩,大供奉都看在眼里。」
「可是……」
稳婆冷声打断:「不听,不问,不说……」
「……少思,慎行,明心。」
昔日的教诲疲倦犹言在耳,助手接上后半句,积攒已久的疲倦和恐慌在脊髓中爆裂开来,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软了双腿,委身于地,湿冷的汗液血渍映出死寂的瞳孔。
倒影中,稳婆目不斜视,道:“方霖,你的魂力所剩无几,治疗并无成效,先带她下去歇着。”
“是,老师。”
青年的全身已经被汗液浸透,握着的灿金权杖的虎口微微开裂,渗出血迹。他颤着双腿,深行一礼,将倒地不起的同门拖回了医院。
值守的卫兵早已被调往圣女殿,院内空无一人,方林倒出垃圾桶内的药渣,匆忙给人喂了假死药塞进桶内,现切了一块木板嵌入桶内,隔绝人与倒回去的药渣。
日暮时分,空气依旧灼热,他掀起被汗液刺痛的眼皮,看落日余晖渐渐消散,用尽最后的力气打翻另一个垃圾桶,一刀刺入自己心脏。
……
供奉殿,灿金曲线如张扬六翼迎接耀阳,金丝帘幕倾泻而下,连地板接缝都被修饰的富丽堂皇。
金器玉石辉映灿金恩典,夺目的光芒恣意圈占领土,连阴影也且战且退,生出几分虚幻。
纯金勾勒的大门徐徐张开,凌驾众生的金芒回巢,千道流早已年过期颐,而面容英挺犹在,此刻抱着襁褓,眉心拧的纠结。
一行四人连忙迎上前,见他眉心紧缩,纷纷缄口不言,为首一人身形壮硕,最先开口:“大供奉,可是天使后裔有恙?”
千道流摇了摇头,将两个孩子递给他,后者心中一紧,连忙审视正在哭闹婴孩,一瞧便知有异。
“天使的后裔从来都是金发金瞳,这孩子怎么会随母系发色?”
话音刚落,余下三人下意识抬头,凑近观望,果然瞧见两个孩子一人生这灿金发色,一人却是显眼的烟红,在满是金光的供奉殿内,显得格外暗沉,更衬的另一人圣洁似雪。
四人面面相觑,再无一人胆敢开口,千道流颓然道:“疾儿纵然有过,也是老夫教子不严,神祖尽可严惩我二人,怎能……”
千道流转向天使神像,双膝下跪,余下四人连忙跟着下跪,眉眼低垂。
只见他望向神像,满目凄然:“请神祖示下,幼子何辜?”
神像静默万年,此刻亦毫无回应,众人跪了半个时辰,婴孩的哭声渐渐虚弱,亲近之人最先察觉,忙道:“大供奉,少主气力不足,是否需要……”
“自然……”千道流摆摆手,“奶娘已经等候多时,送他们去吧。”
金鳄跪着转身,抱着婴儿向千道流再行一礼,方才起身飞向殿外。
一夜过去,金鳄匆匆将异色的婴儿抱了回来,后者吃够了奶,在新的襁褓中睡的正沉。
千道流跪的虔诚,身姿分毫未变。金鳄扫视一周,道:“你们几个先退下,我有要事与大供奉相商。”
余下三人心知事情难以善了,连忙告退,三道人影转瞬间消失,金鳄抱着婴儿来到千道流身边,打开襁褓,蹲下身给他细看。
金色眼瞳略微斜视,瞧见一处,眼中寒芒骤升,金鳄忙道:“所有接生的稳婆,见过他的奶娘,属下都已经处理掉了。还有一人畏罪自杀。”
千道流听见“处理”二字,不自觉松了口气,旋即窥视一眼毫无反应的神像,沉声道:“他们尽力救治,都无罪,厚待他们的家人。但神祖怒火未消,我等理当尽力改正。”
“是。”金鳄将脊背又放低了些。
“圣女受苦,我等理当尽力救治,神祖血脉存世,我等亦当全力抚养,你却生出这些事端来。”
金鳄连忙将婴儿放到一旁,跪地叩首:“请大供奉责罚。”
“自然要罚,但眼下救人要紧,你且先去长老殿召集各长老的储备医师,继续为圣女恢复,再请一位奶娘过来哺育少主……另一个是男是女?”
“女孩。”
“此子便充作男儿教养。”
“是。”
“双生子瓜分天赋血脉……”
金鳄俯首听他低语。
“年长者暂且命名为雪,幼子为岱,待到觉醒武魂之后再正式赐名,纳入族谱。”千道流理了理衣袍,再次俯身,跪的虔诚,“武魂觉醒之前,禁止疾儿踏入圣女殿。”
金鳄会意,抱起婴儿起身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