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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水(一) ...

  •   次日天未亮,比比东便起身收拾被子。

      褥子带着石子相撞,声音不算小,岱却没有反应。

      比比东特地绕到他身前看了看,犟小子虽然坐得笔直,眼皮却半耷拉着,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黑眼圈又重了些,气色也不好,注入魂力探查经脉,果然出现了不少淤堵。

      好在自打魂力出现融合迹象后,她的魂力便在他体内游走得格外顺畅,疏通起来省力不少。

      魂力顺势将人托起来,沿着石子路边的草坪,放轻脚步走向外界。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原因,医院骑士团一路无人,圣女殿外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在那些侍卫从来只是许进不许出。

      比比东旁若无人地走入岱的寝殿,卷跑了书籍笔墨,又将人抬进了自己的寝殿。

      “备水洗漱,小火煨一锅玉米浓汤,再造一张单人床和屏风放进来。”

      侍女长只当没看见衣襟上的血色,神色如常地接下命令,一面走着,一面招来下属,添一句叮嘱。

      “去把小殿下的换洗衣物也取来。”

      ……

      卧室内,床褥无人使用,却一直在换新,比比东上前试了试软硬,将岱放了上去。

      刚躺上床,忽地小腿一蹬,柳眉微蹙,红瞳缓缓睁开,带着茫然的怨怼与疲惫,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噩梦。

      视线渐渐聚焦,眼前是熟悉的颜色,嘴角没了血迹,岱松了一口气。

      “你好些了吗?”

      “嗯……”

      见他开始用力,比比东便知他想翻身,提前把他按回床上。

      “你虽可以压制武魂,但昨日活动过量,导致躯干部位经脉负担加重,这几日,不能多动。

      岱也察觉自己的内脏绞痛没什么好转,便知这次醒来前并未接受过医师的治疗。

      祸及自身,伪君子终于主动撕下了假面,将医师尽数拢在自己身边,对于旁人,则是连半个医师的仁慈也舍不得施舍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何连千道流不敢补刀,千寻疾却有胆子下杀手。

      “他为什么要杀你?”

      闻言,比比东便知岱并未窥见全貌,依然选择站在她这边。

      她定定地看着好奇又警惕的孩子,想起他的疏离孤傲,天资卓绝,她下意识回避了定会伤他心性的出身。

      “或许,和千仞雪与你切磋的动机一样。”

      岱不置一词,看向外界。

      新换的房间开阔,床比医院的大了数倍,不远处便是毫无隔断的书案,一眼望去,入目皆可见笔力苍劲的字画。

      落地窗纱不知用了什么材质,恰到好处的截取了自然光的清透,更显得房间大气舒朗。

      岱心底称奇,越看越是满意,料想此处应当经过有心之人改造,他以后也要照这个样子弄一间房。

      “这是谁的房间?”

      “我的。”

      比比东答得简单,见岱面露古怪,便知他又在胡思乱想地较劲儿。

      本就有伤在身,思虑太重容易劳损心脉,比比东索性让他一次性说出来,免得憋坏。

      “怎么了?”

      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还不错。”

      比比东忍俊不禁,听见外头传来侍女的脚步,便取出银针。

      “凡入口之物,先用银针试毒,若银针未发黑,便可能无毒。”

      岱已经有些习惯比比东莫测的表情,只当没看见她一闪而逝的笑意,点头应下。

      见侍女陆续搬进来新物件,屏风隔出他独有的空间,比比东一一试过清水粗盐和浓汤,确认无毒之后才走,不由佩服她思虑周全。

      洗漱用膳后并无不适,房间也很快布置齐全,岱挪去自己的小空间,咬住银针,一面喃喃低语,一面出神。

      之前金光铺天盖地,他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天亮了。

      起床走近一看,却是个模糊的金色光球,在碎开之前,内里景物一概难以辨识。

      至于光球破碎之后,便是两个重伤之人相持不下。

      显然殿内侍卫是被千寻疾调走,比比东的伤势是千寻疾所致,好在加害方自己也没讨到好。

      眼前情景,让他想起千仞雪,只是他着实不明白,两人见面如同仇雠,又怎会成为师徒,还结婚产子。

      当事人忽然推门而入,“怎么了?”

      岱别开视线,“没什么。”

      他早先试探过一次,比比东并不愿意坦白真正的缘由,他也并非千道流之辈,无意窥探旁人。

      比比东看他一眼,便不多问,只偶尔出言指点他的修炼路子。

      ……

      自从千道流被魂力反震,整个圣女殿便变得井然有序,再无旁人打扰,难得清静。

      不出几日,银针便失去作用,比比东随手抽出一根草芯,掐一段草茎。

      “含在嘴里,练到声音从空心处外传而不散,草茎不裂,就算练成了。”

      岱含着草茎,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凤眸微怔,旋即命人抬来一桶热水,又要多预备些。

      岱见她特地强调了水的温度,疑似笃定他的修炼能让一整桶水快速降温,便知逼音成线也只不过是避人耳目的条件而已。

      「这才是我真正要练的东西?」

      比比东挑眉认可,「你魂力中的寒意,源自死亡属性,只是受限于武魂觉醒不完全,属性也被稀释,需要你通过额外的练习才能掌握,未免被反伤自身,要先学着将自身与压缩的魂力隔绝开,也即你何时可以进入桶内而不湿身,才可以修炼死亡属性。」

      岱越听越不对劲,怒道:「你偷看我沐浴!」

      比比东被这无端的指控惹得一怔,而后似笑非笑,「你沐浴时还练这个?还把水练凉了?」

      岱一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脸上一烫,扭头跳进水里。

      不多时,站起身狂吸空气,一时不慎呛了口水,猛地咳嗽起来。

      羽冠因为魂力失控而外放,看不清事物的小孩胡乱摸到桶边,用力揪着桶沿才借力挺直了腰。

      比比东忙上前帮他拍背顺气,实在想笑,只好负手猛掐手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提醒。

      「脑袋别进水。」

      倏而瞥见羽冠上密密麻麻的羽管,又道:「武魂上又长了东西,先别收回去。」

      「嗯。」

      岱闷声趴倒桶边,半埋着滚烫的脸颊,坚持分心以魂力控水。

      其实魂力蒸干水分的感觉并不难受,掐羽管的酥痒感尤有甚之。

      只是他仍然没弄明白,为何他总在比比东面前丢脸,为何比比东一给他掐羽管,他就犯困。

      恍惚间想起两年前,泛红的凤眸并不常见,或许那时她尚未痊愈,若是康复之后他们再见面,她会不会没有那么想杀他?

      「好了。」

      比比东拍了拍他的肩,看犟小子捂着脸缩回水里,笑而不语。

      ……

      第三次昼夜等长时,比比东突然开始检查课业,不由分说将没看完的书都收进魂导器里。

      “出什么事了?”岱悄然运起魂力。

      因为前车之鉴,他下意识怀疑千家人又要作怪。

      比比东摆了摆手,递给他一条项链,坠着一块绛红刻面宝石。

      “我突破了,他们批准去猎魂,也准了你的。车马已经备好,此行目的地是星斗大森林。这是我自行留存的魂导器,你先用魂力感应熟悉用法,在野外时用得上。”

      岱戴上项链,也起身收拾笔墨,奇道:「他们居然舍得放我修炼。」

      「神殿范围内神力充盈,更容易降下神迹。」

      所以出了武魂城,便再难有庇护。

      岱了然,千道流以为两年前的莫名反噬属于神迹,所以不敢再挑事。

      这次猎魂,是在借机降低神迹降临的概率。

      又听她道:「这次猎魂有两位封号斗罗压阵,为防不测,待在我身边五米之内。我先猎取第九魂环,等魂力稳定后,再给你护法猎魂,若中途行动不便,就躲进我的魂导器里。」

      岱明白他的庇护与她无关,她本无需过分护他,此番却是主动顶在了危险前面。

      心中微动,岱将声音压的极低。

      「你也要注意安全。」

      比比东笑着应声,又收拾了一些简单透气的衣物,领着他从正门走出圣女殿。

      “恭迎圣女殿下。”

      门口两人远远地躬身行礼,岱定睛一望,见铠甲一金一黑,并未披上长袍,便知是九十五级以下的普通封号斗罗。

      此前在觉醒仪式上没见过,应当是近两年才突破封号,等级不会太高。

      魂圣天使便战平普通封号斗罗,而比比东能重伤封号斗罗境界的千寻疾,若只看明面上的实力,比比东的确有可能护住他。

      但千道流显然不会只派这些人。

      比比东笑着回礼,“此去路途艰险,有劳两位冕下多多费心了。”

      “岂敢岂敢,”金甲男子拱手娇笑,“殿下天纵英才,协助殿下猎魂,便是为武魂殿效力,属下理当尽心竭力。”

      一行人客套寒暄,分别上了两驾马车。

      比比东拉上窗帘,外放魂力屏障,道:「话多的那人名为月关,武魂奇绒通天菊,封号菊,对草木颇有研究,你看药典时若有不解之处,可以问他。」

      岱有些疑惑,「奇绒通天菊乃是至阳至刚的仙草,为何他……」

      话音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副奔放的扭捏做派,岱几欲张嘴,拇指中指一捏,小指一翘,掐了个兰花指。

      比比东嘴角抽了抽,见他又开始清嗓子,准备模仿月关的语调,连忙伸手打散了他的手势。

      「天性如此。」

      孩子太小,什么都学,未免被带坏,比比东言简意赅地将疑惑堵了回去,选择换个主题。

      「黑甲那位名唤鬼魅,因曾经死而复生,武魂也变成了自己的鬼魂,封号鬼。」

      「鬼?有死亡属性么?」

      「只是附带一些阴寒死气,强度和品质不高,不足以被称为属性,反而多了些被克制的缺陷。」

      岱若有所思,又听比比东讲了一些野外求生的理论,心中默背了几遍。

      偶尔风吹起车帘,沿途的人群瞧见武魂殿的车架,不成建制地慌忙躲避。

      细密的人影和低矮的独栋飞速后退,斑驳的色块随流光拉成线,没来由地想起拉车的马。

      看起来极高,却被缰绳束缚,眼珠黝黑干净,倒映出建筑花草,却映不出它自己的情绪。

      偶尔被马鞭抽打,也只是甩着脑袋打个响鼻。

      到了备马的主殿,疲累一天的马匹便会被换下,但新上的马同样没什么神采。

      安安静静地听从车夫指挥,毫无反抗地被赶进险象环生的魂兽森林。

      直到林深草密的难以行进,一行人才命车夫返回,自行开辟道路,隐匿气息向前探查。

      岱回头看了一眼艰难掉头的马车,恍惚间听到了几声狼嚎。

      “圣女殿下,此处靠近森林中心,百年魂兽的质量远高于外围,不妨就在此处为小殿下猎魂?”

      月关微微欠身,见岱忽然回头,薄唇微抿,柳梢含愁,桃花眼半睁,透出三分冷气,更显得眼尾上挑,像极了比比东以化妆描摹出的凤眸。

      似乎是一个缩小版的圣女娃娃活了过来,难怪教皇殿从不对外宣称此人的存在,他身上着实没有半分千家的影子。

      月关一时看愣了神。

      比比东将岱往身边拢了拢,笑道:“他对野外尚不熟悉,贸然猎魂魂环恐失了方寸,还是先深入核心区,以寻找合适的第九魂环为先罢。”

      月关眼皮一跳,连低阶魂兽都未曾见过的毛头小子,再如像传闻说的何刁钻邪性,终究实力不济,必然对付不了顶级魂兽。

      尽管心里忐忑,但多年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比比东已经定下主意。

      或许真如传言所说,这次行动名为猎魂,实则是圣女借故处理孽种。

      但岱气色红润,双颊和双手都有些肉感,显然被养的不错,比比东拉他,也未见任何恐惧与抵触,显然母子关系应当远没有传闻中的恶劣。

      只是……岱的眼神,绝不是无忧无虑的孩子该有的。

      正胡思乱想着,鬼魅率先应下,不着痕迹地朝月关使了个眼色。

      供奉殿批准的行动,他们只需听令行事,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若贸然违逆,恐怕晋升长老的申请又得被驳回。

      后者只好将眉眼弯的更低,摆出一副颇为恭顺的笑意。

      “殿下明鉴,属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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