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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迷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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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尚未看完,又添了新书,侍女当天送来油灯代替魂导器照明。
岱取出曾经读过的书,回忆音调揣摩词义,默记仿写,不多时,便觉眼睛酸胀难忍。
这见不得光的手法,倒是让幕后主使不言自明。
岱心中一哂,自知无力千日防贼,索性撂开笔墨,徒手掐灭了油灯。
感受手中的灼烧与黏腻,岱释放羽冠,以油代水修炼。
灯油黏着,魂力也随之内聚,相互挤压的力道被手指牢牢按住,只得改道,随灯油流上溯灯芯。
然而灯芯长度有限,触及顶端便没了出路,只由着魂力养蛊似的互相缠斗,如钢针一般将灯芯撑直拉长。
岱忽觉指尖一凉,魂力撑不住无尽的压缩,骤然爆开一阵白烟。
所过之处燃起蓝白焰色,焰心铺成烛台、桌面、书页、笔墨的形状,却很快消散。
唯有左前方拢成了连排的三角形,倒像是果盘里的西瓜。
岱心中一惊,晦暗的视野竟然有了目标。
收起武魂,眼前的物件果然是焰心形状,反而是左前方的西瓜被胳膊挡住,以肉眼看不完全。
伸手触摸,西瓜冰冷异常,凑近观察已经有些暗红腐败。
不知此番是千道流下了毒,还是他魂力本来的作用。
岱心中微动,放开灯芯,再次压缩魂力。
空气中没什么阻力,比水油之间轻松不少,白烟很快爆开,冷焰落上瓜瓤,渐渐有了酸馊味。
……
三日后,圣女殿中庭,积水已经被魂力蒸干。
比比东扫了一眼正在扎马步的岱,心下已有了定论。
“你昨夜几时睡的?”
岱心口一紧,想起镜中自己黑眼圈颜色浅淡,不细看应当不会被发现,不知素来目中无人的圣女殿下是怎么察觉的。
抬眼对上凤眸的视线,对方并无怒意,岱却感觉自己被看了个透,心里没来由的虚了几分。
见他不答,比比东瞥了侍女一眼,后者连忙解释:“小殿下戌时三刻便歇下了。”
岱想辩解,又想起从前几位侍女的下场,便打定主意不言语。
比比东不肖多看便知岱又开始犯犟,懒得搭理,便走到远处练剑。
恰巧练到某个招式,恰巧在面对岱时停了下来。
不经意间一看,小家伙已经练完了一式剑招,正扎着马步出神,只是咬肌紧绷,比初次练习时更加吃力。
岱的羽冠没有用药的痕迹,精神也不是休息完备的状态,若非武魂城重武轻文,那些药典大抵也到不了岱的手里。
比比东素知侍女偷奸耍滑成性,平日她不在乎外物,也不屑为此费神。
而今她特地交代的事竟也被怠慢,便知这些人平日是如何对付岱的,整治刻不容缓。
“斯塔西,这些人中唯有你算是尽心,今后岱的修炼便由你负责”
话中两人皆是一愣,侍女反应快些,当即领命。
岱皱着眉头瞧了一眼地面,起身拱手道谢。
比比东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忍不住多瞧了岱一眼。
犟小子竟装模作样地守起规矩,定是前两日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磨蹭到中午,临别时,斯塔西跟在岱身后,向门口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比比东收回暗中探查的魂力,回房佯装修炼。
午间沐浴,岱将自己浸入水桶,十指迸发魂力,拧成细线。
魂力随水底湍流摇摆,岱借水流轻重缓急之差因势利导,又学着丝织物排列起经纬纵横。
被不同手指控制的魂力强行融合,首尾相连处,涡流相撞,白烟冷焰频频爆发。
凉意侵体,岱打了个寒战。
收起武魂一看,水面只有些许涟漪。
岱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胳膊,起身擦干自己,穿上睡衣,裹紧被子,却还是冷得厉害。
书上从未说过,魂兽会被自己的属性给伤到,想来他这武魂,连最平庸的废武魂也不如。
岱心中气闷,索性换上训练的劲装,走到院子里的太阳下打坐。
身后跟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闭上眼,视线无处不在。
“小殿下,现在是……”
“闭嘴。”
斯塔西一噎,明明他此前对比比东难得恭顺,现在却莫名翻脸。
只好归结于他生性刁钻刻薄,摇了摇头。
其他侍女瞧见眼色,纷纷低头不语。
日影渐渐偏了三分,岱掐着点出门练习控水,忽然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小家伙。
“岱!我来找你切磋!”
千仞雪换了窄裉小袖宫装,流星似的冲进院子里。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歉意一笑,向岱行了半礼,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恰巧挡住院门出路。
岱见殿内寂寥无声,便知此事早有千道流知会,无可回转。
“我去取剑。”
“不用。”千仞雪伸出一只小手,晃了晃,“你有一段时间没练剑,比剑不公平。”
岱挑眉,要公平,不比剑,难道比认字?
千仞雪凑近两步,昂扬道:“比武魂实战!”
“……”
以天使武魂的优势,同级作战尚且不算公平,若还要倚仗魂力差距,只怕是拴条狗都能赢。
以前的千仞雪对罪恶嗤之以鼻,也会关心他的身体,只是有些争强好胜,算不得坏。
这才几日不见,竟然卑劣无耻到了这种境地。
岱看了一眼千仞雪身后的侍女,那人气度文弱,外貌泯然众人。
寻常人看不出端倪,但见识过千道流的“平易近人”,便知为何偏偏是此人贴身护卫天使少主。
岱按下怒意,可惜现在自己实力低微,还没到戳破千道流的时候,只好点头应下。
千仞雪当即喜笑颜开,开启武魂,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时,一对白色的翅膀从她背后探出,比武魂觉醒时长了两寸。
灿金魂力覆盖全身,渐渐延伸至双翼,不止千仞雪本人,她附近的景色也无端生出虚幻之感。
但她的魂环并未闪亮,可见这不是魂技,而是武魂的天赋能力。
岱快速回忆起脑海中与之相近的魂兽知识,撤步划地,右手前伸,摆出迎战的架势。
见千仞雪裹着金光袭来,岱将魂力垫在足底,借力侧闪躲避,又瞬间收了武魂,反手鞭拳,正中千仞雪左肩。
后者吃痛,撤步暂缓攻势。
岱也拉开距离,面色如常,心中却惊疑不定。
虚影中难以辨认实物的具体位置,那一拳瞄准的左臂,打中的却是左肩。
闪避时,消耗的魂力比往常练习时要多,出拳时没用魂力,但魂力依然有所消耗。
只在双方距离较远时,他的魂力消耗才是正常量级。
岱心中有了计较,双眼扫视两人之间的距离,默默计算。
千仞雪见他面色镇定,不禁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女。
不是说天使武魂天下第一么?不是说她的天赋无可逾越么?为什么魂尊都落败于她,岱却丝毫不见慌乱?
侍女笑的温柔纯良,向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数息之间便说清了原由。
岱顺着千仞雪的视线看过去,见场外出言指点,配合默契,便知两人早已对这类作弊的行为习以为常。
忽地黄色魂环闪亮,金色魂力向千仞雪右拳汇聚,凝成光盾。
双翼扑闪,在千仞雪冲刺时又添了一分速度。
岱心中一凛,自知速度不如她,一味躲避则必定会被追上。
若是正面相抗,则自己魂力微弱,既顶不住消耗,也防不住有魂技加持的攻击。
岱果断后撤至墙根,等千仞雪凑近,踩上墙面纵身一跃。
腰腹力量爆发,躬身收腿,瞄准了千仞雪的后背。
岱忽然担心她撞墙摔的疼,便连忙收了力道,没有踢出去。
轰!
墙面挨了光盾一击,顿时凹陷半尺,散出网状的龟裂。
岱不由得脊背发凉,若是这招打在他身上,他必死无疑。
“她果然很在乎你。”千仞雪恨恨道。
岱自知风评不好,也不怪千仞雪受了谣言影响,只是不解,为什么千仞雪连真相都不探寻,就对他动了杀心。
难道他的命比不过流言,难道他的真相不值得她去验证吗?
岱急忙指向门口的侍女,辩解道:“我连铁剑都没有,怎会有人在乎我?定是有人在骗你!”
“哼,你才是骗子!”
千仞雪根本不信,若无比比东特殊关照,岱的劣等武魂绝不可能胜过她的正统天使武魂。
第二魂环骤然亮起,双翼随之一振,千仞雪腾空而起。
岱心脏一沉,这是要借飞行的速度封死他躲避的路线,逼他正面承受她的攻击。
“你可以先问问……”
攻击直扑面门,岱连忙收了话头,侧身躲闪,又见光盾成形,他立刻外放武魂。
掌心白光压缩成块,冒出白烟,朝着记忆中光盾的方向迎了上去,却见白烟顷刻间被消解大半,只有零星几点落上了千仞雪的手臂。
忽地胳膊一酸,内里好似被铁杵翻搅,岱有些想吐。
千仞雪揉了揉发凉的手臂,见岱硬接一拳之后还能站着,甚至反伤自己,一时又惊又怒,当即发了狠,一脚使出十成力气,踹上岱的小腹。
直到岱倒飞出数米远,灰尘沾了一身,狼狈不堪,这才舒心地吐了一口气。
“认输吧,你注定赢不了我。”
岱咽下喉头腥甜,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若说只是点到为止的比试,他自认确实赢不了千仞雪,几次交锋后也确实该认输。
只是,她不该给他扣上罪名,更不该以切磋捂嘴,不许他辩解,又逼着受辱之人低声下气地求饶。
她玷污公正,以此享尽好处,所以没有资格。
岱一字一顿道:“绝无可能。”
千仞雪黑了脸色:“冥顽不灵!”
飞行的天使再次扑来,岱再次以左手凝聚魂力,足尖铲上地面。
随白烟爆开的尘土封锁了视线,右手的冷焰频频爆发。
岱偏要再分出魂力,将冷焰压回掌心,直至虎口几乎被暴虐的能量撕裂,才凭借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冷焰形状,一拳打上千仞雪的胸口。
魂力被消融大半,仍旧震的千仞雪倒退了几步,落入连忙入场的侍女怀里。
后者怒喝道:“小殿下,魂师决斗,如何能用旁门左道的外物!”
岱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问我?”
侍女一哽,仍旧仰起脖子,道:“在下乃是斗罗历2583年的……”
“千家的一条狗,吠起来竟像人话。”
斯塔西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出言阻止:“小殿下……”
“滚!”
一声低呵,众人一时噤声。
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管她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转而看向被镇住的千仞雪。
“你大可以查一查,看看我的修炼条件到底如何,是不是像某些人所说的,有人在乎。”
千仞雪如梦初醒一般回神,一把推开侍女,再次开启武魂,两个魂环同时爆闪。
“你竟敢羞辱天使和阿浮,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回话依旧对查验真相避而不谈,岱意外于自己竟然没有更多失望,右臂生疼,呼吸反而平静了下来。
无意多言,岱再次扬起尘土,而后捡了地上的碎石——他的魂力已经不足以挥出一拳。
石子飞射,岱随之变换方位,冷眼看着千仞雪扑了个空。
再起灰尘,再掷石子,如此反复,千仞雪总是扑空,手中光盾忽明忽暗,双翼再也无力托举身体的重量,只得在浓烟中乱撞。
忽地脚下莫名生出一道坎,岱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想要爬起来,胸口却遭了一记重击,而后看见侍女嘴唇再次翕动。
灿金的天使立刻找到了目标,强行抽调魂力,将光盾稳定下来,对准岱的胸膛猛砸。
“你卑鄙!你该死!”
深紫色魂力爆发,更为浑厚的灿金后发先至。
两者相撞,千道流反而后退了两步,千仞雪见状,连忙上去扶着。
“圣女的功力愈发精进了。”千道流和蔼一笑,揉了揉千仞雪的脑袋,将人护至身后。
“大供奉来得真是时候。”
千道流和比比东俱是一愣,看向倒在地上的岱,分明嘴角已经吐了些血,却还是嘴上不饶人。
比比东外放了一丝魂力,将岱扶起来,伸手按上肩头,为他舒缓经络。
“远不及大供奉教子有方。”比比东也笑。
千道流继续笑道:“若论教导,我的小雪已经二十二级,却险些输给没有魂环的岱,可见圣女为这孩子费了不少心血。”
“是这孩子天资聪颖,若能有幸猎取魂环,定然能为武魂殿效力。”
比比东也学着千道流,揉了揉岱的发顶,竟然意外地软乎。
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因见蓝瞳中恨意迸射,瞬间明白了千仞雪此前的指控。
但天使不是向来瞧不起邪祟么?此番妒意深重又是为何?
岱忽然想起千仞雪的所作所为,岱又有些释然,如果天使本就不光彩,那么后人被邪祟吸引,也是臭味相投。
千仞雪看见岱看垃圾的眼神,不由得怒火中烧。
“你!”
话还没出口,喉咙突然失声,千仞雪愈发愤怒,料定了这是比比东为了维护岱,对她暗下黑手。
千道流温声道:“今日比试,小雪虽占尽上风,却也受伤不轻,若能好好发挥天使武魂的优势,绝不至如此。跟岱相比,小雪还要勤加修炼啊。”
一旁的侍女见状,当即以抓紧修炼的名义,抱起千仞雪飞走。
只听天上远远地飘来一句“我恨你们。”
岱嗤了一声,千道流只当没听见,顺便无视了他的眼神,只看向比比东。
“岱身体不好,应当注重修养,猎取魂环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殿内医师众多,岱也体质奇佳,区区伤势并不碍事。”比比东寸步不让。
千道流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岱,没了笑意,不怒自威。
“你说呢?”
岱见惯了这造作神色,并不害怕,反而愈发觉得恶心,当即向前一步,直面千道流。
深吸一口气,欲慷慨陈词撕破他的假面。
忽然腹中翻涌。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