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彻底失去 失去双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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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结束，程颂原想利用周末时间带幸予去成江市周边转一转，不料又被临时的出差打乱了计划。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出差还没结束，就被老刘的一通电话招回了家。
程颂冒着大雨赶到医院时，程大川已经被送进了ICU。病房外，除了坐着刘叔，还坐着他的恩师陈思卓。
“程颂！不是刘叔说你！你说说你这几年，不怎么回家也就算了！连你爸爸的电话你都不怎么接消息也不回！”
“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听保姆说，最近她跟你说了好几次你爸要不行了，你还装作没事儿人一样！”
“你可……你可太狠心了！你妈前脚刚走，你爸……你爸他就坚持不住了，这个家你是真不想要了啊！”
程颂被老刘拽住胳膊好一顿训斥，他不想为自己争辩，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陈思卓也面色凝重，他走过去拍了拍老刘的后背，老刘这才撒开了程颂，坐到一旁又开始呜呜地哭。
“程颂，进去看看你爸吧，好好听听你爸说什么。”陈思卓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这是超出程颂预想的场面——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陈老师也在。
他张了张嘴，想对陈老师说什么，却看见老师对他摆摆手，催他转身。
ICU紧闭的大门就在几步之外，程颂深吸一口气，在医护员的带领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程大川的病房。
宽大的病床上，如果不仔细看，已经很难看出平整被褥下还躺着一副身体，程颂走到床边，静静看着父亲。
他凹陷的脸颊几乎全被呼吸面罩所覆盖，露在外面的手已经瘦骨嶙峋，蜷缩起来的样子很像蜕下来的蝉衣。
程颂一直紧咬的牙关终究还是松了下来，他开口叫了一声“爸”。
这是自从出事那天开始，程颂对程大川叫的第一声“爸”，声音很轻。
程大川没有反应。
“爸！”程颂提高了声调，颤抖的声线也更加明显。
程大川蓦地睁开了眼睛，眼球左右转动，像是在寻找声音来源。
“爸！是我，程颂，我回来了。”程颂说着不自觉攥紧了拳心。
“程颂……回来了，我的儿子回来了……”
程大川的话混沌又迟缓，像自言自语，他一点一点扭过头，朝向了程颂。
“我的小颂……你妈妈……还是走了……你也……不回来了……是我……太晚了。”
程颂没回答，只默默听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出，他父亲每多说一个字，体内的气息就少一丝。
对于父亲的这些忏悔，程颂以为无论听过多少次，他都不会把恨变成原谅。
直到意识到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才开始想，如果回头看一看父亲，不知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程大川缓了几次，话才艰难继续：“小颂，公司……可以信任老刘……你自己定……我还想……再帮……你和小幸予，可我……”
“爸……”
程颂忽然握住父亲的手，又唤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听到他再说什么，还是害怕他再也说不了什么了。
“把你……交给陈老师和老刘……我就……放心了……你妈……一个人在那边，我……我得……”
程大川的声音在空气中渐渐消失，程颂知道，时间到了。
程颂伏低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爸，我妈……我妈会看见你的改变的……”
程大川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程颂努力压制住起伏的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父亲。
看他眼皮还在眨动着，却渐渐垂下，看他似乎还有想说的话，却无力让声音从喉咙出发……
渐渐地，他嘴唇的微颤，停止了；
再后来，他眼球的转动，也停止了；
到最后，他眼中唯一能投射这个世界样貌的缝隙，也慢慢、慢慢闭合了。
程颂定定站在原地，几个月前，他和父亲就是这样见证了母亲的离开。
现在，他又一个人把父亲送走了。
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让他叫一声“爸”和“妈”了。
心电图归零的时候，所有人都奔进了病房，他们看见程颂伏在病床前，双肩剧烈抖动着，又都停住了脚步。
需要把淤堵在心里多年的泥沙全部倾泻掉的人，只有程颂一个。
一周后，程大川的后事料理完毕，但程颂没着急回公司，又请了事假。
老刘带着陈思卓和程颂来到了程大川的办公室，路上三人始终无话，一如窗外沉默的阴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程颂，你爸早就做好了你来接手他公司的准备，但是他说不会强迫你，毕竟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不好接、也不好做，如果你想好了，就随时来找我。”
“你也知道，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和你姨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他把你托付给我和你陈老师，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儿子。”
老刘先对程颂交代了程大川生前的嘱托，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程颂，我跟你说过，自从你家出事，你爸他真改了，不是嘴上说说，这些年他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拼了命的发展公司，并且他一直在以你妈妈的名义，资助着迈康医疗的一个儿童健康项目，你自己看看吧。”
说完，老刘递给程颂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资助项目的文件合同和一些照片资料。
程颂看过文件又拿起照片，看得很仔细。
照片里是一处宽敞的活动室，壁纸和地垫上都印着蔷薇花的图案，环境温馨。
室内有很多小孩子在医生和护士的陪伴下看书玩玩具。
活动室门口挂着几个立体大字：蔷薇花园。门旁边还有一个牌匾，上面印着：“迈康医疗特殊儿童活动中心”。
“这是我们资助的一个关注和治疗自闭症儿童的项目，你爸爸对这个项目也是费了不少心思。”老刘见向程颂解释。
“老实说，这个项目并不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利益，公司的其他高层对这件事一直意见很大。”
“你爸这一走，怕是这个项目也很难再维持了，但是他已经联系好了接续资助的企业，如果公司内部的阻力实在太大，就让医院联系新的资助企业。”
程颂默默听完老刘的介绍，只点了点头，没表态。
这些事情，他父亲生前也跟他提起过，但每次他一听，就会从心底生出一股反感和怀疑。
有很多次他都想反问他父亲：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呢？
所以他们的话题总是止于开头，这个反问，也成了他逃避的理由。
直到今天他不得不直面这一切，他心里又冒出了那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接手了，那他将来要做的那些事，又是为了谁呢？
如果他母亲冯薇知道了，会觉得欣慰吗？还是会觉得他又一次站在了他父亲身边，一起背叛了她？
思绪烦乱，程颂不自觉叹了口气。对面的老刘见状，又拿出另一份资料，开始劝说陈思卓：
“陈老师，之前大川和您提过几次，想赠与小幸予公司股权，您都拒绝了，这次我想再请您考虑一下。”
“大川一直感念着这孩子对冯薇的关怀，现在小幸予也过了18岁，无论是思想上还是法律上，她都能为自己做决定了，您就再和小幸予商量商量。”
陈思卓原本还想拒绝，但一想到程大川人刚走，老刘态度又这样诚恳，也暂时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程颂听到这件事，心下却吃了一惊——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赠与幸予股权的事。
所以他父亲临终前才会说，想再帮他和小幸予……
那这一步步的安排，好像明明白白地回答了他心里的那个问题。
为了谁呢？
无论父亲最初是为了自己的心安，还是为了求得母亲的原谅，最后的落脚点，都是为了将来没有父母依靠和支撑的，他的这个儿子。
一想到这，程颂不禁更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堵死，堵得他喘不上气。
扶额皱眉间，他又听见了陈老师的劝慰：
“程颂，我看着你长大，早把你当我自己孩子了，你记着，这世上并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了，我和陈幸予，你刘叔刘姨，都是你的家人。”
“还有，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琢磨琢磨你爸爸的那些安排。”
程颂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站起来向两位长辈郑重鞠了一躬，恭敬道谢。
老刘和陈思卓对视一眼，都没再劝他，只让他先回家休息。
程颂却没答应，他坚持说自己没事，想先开车送陈老师回家。
陈思卓迟疑一瞬，没反对，但跟着程颂走到车前时，他比程颂先一步坐到了驾驶位：“我开吧，你最近得多注意。”
程颂听话照做，直接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路上，程颂心里一直盼着老师能说些什么，但车里始终安静。
眼看离老师家越来越近，程颂只能硬找了个话题，劝老师再考虑一下赠与幸予股份的事。
陈思卓还是话不多，只说等幸予回来，会好好跟她说这件事。
程颂听老师提起幸予，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幸予妹妹……过两天就回来吗？”
陈思卓神色还是平静如水：“这次咱们不是商量好等都办完了再告诉她？我打算让她周末没课那天再回来。”
“又让这孩子跟着担心了。”程颂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歉意。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陈思卓车开得不快，看上去也一脸心事。
“程颂……”陈思卓主动开口，话又迟疑。
程颂马上答应：“您说，老师。”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也许不太合适，但是，你对你爸爸的态度，让我非常震惊，我一直以为你……唉……”
“……”
程颂没说话，但心里的预感已经非常不好了——他知道陈老师一直暗中观察着他和他父亲的关系。
不，与其说是观察，倒不如说是一种检验和审视。
这也是他一直避免让陈老师过多地了解他和他父亲相处情况的原因。
“是错不在你，只是我没想到，就连他最后的这段日子，你还对他这么漠视……”陈思卓继续说，言语里也充满了痛心。
“老师……我……”程颂还是说不出自己“错了”，但眉眼间已经满是后悔。
“我也常想，对于你来说，到底怎么做才是更好的那个答案？其实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也劝过你很多次了。”
“是，老师，我一直没解开这个心结，也一直在逃避。”
程颂很少听到陈老师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态度越发坦诚。
陈思卓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但还是摇了摇头：“人跟人之间的想法，本身就千差万别。我尊重你的想法，只不过，这件事让我……让我有些怕你。”
程颂呼吸一滞，大脑一下子空了。
这番话，比他直接挨一顿老师的责骂要重千百倍——老师已经在心里默默划了一条线，把他隔开了。
他慌了，慌得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的思路：“老师！我……我确实是在这件事上执念太深了！但我会好好考虑您的话，也会好好考虑我爸对我的用心，请您……请您一定看我以后的表现！我……”
话没说完，陈思卓就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稳了稳心神：“程颂啊，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孩子，我只盼着你越来越好，这件事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这话当然不能让程颂放心，他想问，却不敢问，只能由老师带着，开往那个他不太想去的目的地。
果不其然，车停稳，陈思卓没有下车，而是转向他，眼睛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只有一点，程颂，你和陈幸予的事情，我不同意。”
不管之前的预感有多么强烈，也不管这种预感有多么准确，真到兑现的那一刻，接受不了的感觉都不会减弱半点，甚至还会有增无减。
失去双亲的时候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同样是。
“老师……我……不能没有幸予。”
程颂缓了很长时间，还是控制不了声音的颤抖和泛红的眼圈。
“先整理好你自己吧，这是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陈思卓说得一字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别把陈幸予当成你的退路……这是作为老师对你的劝告，也是作为父亲对你的请求。”
陈思卓说完便下了车，还帮程颂打开了车门，他让程颂周日再来取车，顺便一起说说股份的事。
程颂在车上呆坐了几分钟，下车时，陈思卓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过来。
陈思卓反复交代司机，一定要把程颂送到家门口，最后又嘱咐程颂：“记着，这两天别跟陈幸予说漏嘴，你也知道，她那个一着急就不管不顾的劲头，太危险了。”
程颂说不出话，只点头答应，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嗓子全哑了。
程颂到家后没有进门，而是走去了他从高三起一直租着的小公寓。
天上雨点渐密，行人要么打伞要么快走，只有程颂没躲。
他有阵子没来了，但屋里依旧干净整洁，因为有人定期上门打扫。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他曾在这里奋力一搏过，也曾在这里对着父亲冷言冷语过，还曾在这里默默等着陈幸予放学从校门里走出来过，可是现在……他怀疑那些曾经他是否真的拥有过。
躺在床上，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进这样的境地的，现在又该如何一步一步走出去。
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他不想选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彻底失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