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宫闱》微椋

3、第 3 章 时

　　时间悄悄溜走，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月亮也缓缓升起，但它并不孤独，因为有星星为它点缀。

　　白日里做了一场美梦的梁知芸这会儿也并不想睡觉，她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怕自己沉溺在过去的美好里。

　　逝者已矣，无论她再如何悲伤，家人离她而去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帐篷里的那个女人后来做了自我介绍，她说自己叫萧情，两年前乌镇闹饥荒，那会儿死了很多人，萧情以为自己也不能幸免。

　　但或许是上天眷顾她，那天她在泥地里和一个地痞无赖抢食物，浑身脏污到快要看不出来原本的面目时，辛照带着军队刚好从那里路过，于是就顺手把她带了回来。

　　萧情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关于辛照的事情，原本她的眼里都是充满仰慕的，直到她提到梁知芸。

　　“将军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对谁都好，你看，他见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二话不说就把你带回了驻地里治疗，还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你，去和周诩那个糙汉挤……今天也是，不在军营里训新兵，竟然陪着你去镇上乱晃……”

　　梁知芸静静的听着，但此时她觉却得帐篷里闷热非常，心口烦闷，有点喘不上气来，于是就开口说道，“我出去走走。”

　　萧情一下子着急了，“你要去哪？”

　　梁知芸起身，轻声说到，“放心，我就出去透透气，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萧情这才同意，随意的摆摆手，“去吧去吧。”

　　梁知芸于是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刚刚萧情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徘徊。是啊，她是可怜，一夜之间失去了家人，原本的美好全都不复存在，可是……辛照又是有什么义务，一定要照顾她呢？

　　梁知芸突然之间感受到了一丝的愧疚。

　　她就这么无头苍蝇似的，在临时搭建的帐篷直接来回走，此时月光洒在沙丘上，夜晚的大漠十分安静，只有风吹过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梁知芸感受到了夜间袭来的凉意，正当她打算回帐篷时，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梁知芸立马抬头看去，直到那队人马走近，她才看清，那天和辛照一起谈话的人跑在最前头，而他的后背背着……昏迷的辛照！

　　“快让开！”那个人骑着马从梁知芸身侧奔驰而过，她被这突然的吼声吓到了，往后踉跄了两步后才稳住身形。

　　看到辛照受伤，梁知芸更加没了睡意，但她也不是大夫，也不会上药包扎之类的，于是只能焦急的等在帐篷外面。她也不敢随便走动，怕拦到别人，就干巴巴的站着，实则心里已经慌得一团。

　　她不停安慰自己，在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梁知芸见大夫和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出来了，于是就想进去看看辛照怎么样了。

　　但她刚往辛照住的那个帐篷走了没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萧情拦住了去路。

　　“将军刚睡下，你别去打扰他了。”

　　梁知芸愣住，讪讪地低下头。

　　也是，她又是以什么身份进去的呢？

　　但她还是问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辛大哥怎么会受伤？”

　　萧情有些不耐烦，“胡人偷袭，将军被人用箭射中了肩膀，那箭上淬了毒。”说完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萧情是真的不喜欢梁知芸。

　　在梁知芸出现之前，她和辛照一直待在军营里，每天都是痛苦的训练，但萧情却感到很知足。对于她来说，每天能见到辛照就很开心，并且辛照也很照顾她。

　　但是现在，有人分走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那份照顾与关心。

　　只不过，萧情也只是刚满十八岁，只比辛照小一岁。每天和军营里直率的人打交道，她还没有学会伪装，所有的喜怒哀乐她都会表现在脸上。

　　梁知芸刚失去亲人，正是无依无靠，敏感的时候，自然会怕这个姐姐。

　　于是她也没有去打扰辛照，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和衣而睡，却是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梁知芸便起身洗漱，直到她听到了外面的士兵说辛照醒了，就迫不及待的来到了辛照的帐篷前。

　　她有些忐忑不安的开了口，“辛大哥？”

　　里面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谁啊？”

　　“是我，梁知芸。”

　　里面便没了声音，梁知芸等了一会儿之后，才听到里面说“进来吧。”

　　她走近帐篷后便看到辛照只穿着一件里衣，外衣简单披在肩上的坐在案旁，在另一边的床边的地板上还睡着一个人。

　　那人就是萧情口中的糙汉，周诩。

　　辛照看到梁知芸后便笑了，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不用管他，睡的跟死猪一样。”

　　梁知芸便听话的过去了，刚坐下后就听到辛照问，“有什么事吗？”同时还给梁知芸倒了杯水。

　　梁知芸接过水，抬起头看向辛照，却发现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满眼的疲惫，却还打起精神来听她说话。

　　梁知芸下意识问到，“你昨夜没睡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辛照愣了一下，而后就笑了，“你这么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梁知芸摇摇头，“我……我想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还有……胡人呢？”

　　辛照安慰道，“无妨，在战场上哪能不受伤，不用担心。”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胡人昨晚夜袭，不过他们人本来就不多，两天前就被我们俘获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足为惧……不过现在都已经解决了。”

　　梁知芸看到他没什么大碍，也就放心了，至于胡人，解决了就好。

　　只是又听辛照问到，“你呢？”

　　“嗯？”梁知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辛照接着解释，

　　“你之前受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恢复了许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梁知芸听到他这样一句正常的关心，莫名有些心酸，也许是因为她想到了之前萧情说的话。

　　于是她又接着补了一句话，“之前……谢谢你。”

　　辛照温柔的看着她，并且笑出了声，“你已经说过了。”

　　梁知芸抬起头看向他，还想接着说什么，辛照见状，生怕她再与自己客气，于是连忙岔开了话题，“对了……你要去看看你的家人吗？”

　　梁知芸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哽在了喉头，一听他说到家人，眼里就控制不住地盈满了泪水。

　　她怕自己再在辛照面前哭，也怕自己不争气，立马转过头，防止泪水流出来，直到她感觉自己急促的呼吸被平复下来，眼泪被憋回去了，才重新转过头看向辛照。

　　“去。”

　　梁知芸不会骑马，于是辛照就让她坐在马上，自己在前面牵着马慢慢的走。

　　原本梁知芸想要和他一起走，但辛照说这一路都不好走，她一个女孩子怕是走不了，而自己一介武夫，已经习惯了。

　　梁知芸想要证明自己走得了，但辛照又说可是路途遥远，就算你能走，也是在白天是走不回来的。甚至还开玩笑到，“难道你想我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吗？”

　　梁知芸拗不过他，只能骑马走。

　　“镇上死去的人，我们都葬在了乌善河旁，那里是处好地方，你的家人应该会喜欢的。”

　　梁知芸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小时候阿爹会带她去乌善河，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许多。

　　梁知芸正发着呆，辛照就和她说到了。

　　乌善河说是河，其实就是大漠里一条浅浅的小溪，梁知芸怔愣的看着眼前的一个个小土包，恍惚的下马，走到家人的墓碑前，缓缓蹲下，并且抬手轻抚墓碑，同时把头抵在墓碑上。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沉重，肩膀也在微微颤抖，但是这次，梁知芸没有哭，或许是她已经哭了太多次，眼泪已经干涸了，又或许是她不想再让辛照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回去的时候，梁知芸终于问出了她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辛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辛照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为什么这么说？”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到，“是萧情和你说了什么吗？”

　　梁知芸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从你把我从胡人手里救下的那天开始。你带我回驻地，把帐篷让给我，还带我去找阿爹……”她说到这里时缓了一口气，似乎是辛照对她的照顾太多太多，她一口气说不完，但这停顿没有持续太久，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陪着我胡闹，又帮我把我的家人安葬……”

　　辛照听到这觉得不对，打住了她，“等等，为什么说我陪着你胡闹？”

　　梁知芸被打断，思考了一下辛照的问题后就解释到，“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阿爹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我就是不愿相信，还害着你陪我瞎跑……”

　　辛照无奈的笑了，“我那会儿刚好要回镇上探查一下有无胡人余孽，只是顺便带你回去罢了。”

　　梁知芸震惊道，“你不训练新兵吗？”她想到了萧情的话。

　　辛照摇摇头，“那一直都是周诩该做的事。”接着他便揶揄梁知芸，“是谁告诉你我要训新兵的？”

　　不等梁知芸回答，辛照就笑着说到，“是萧情吧？这个臭丫头……”

　　梁知芸面上有些挂不住，她不是那种会在背后告状的人。

　　辛照笑完后就立马严肃起来，他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梁知芸，认真的说到，“我并不是有意照顾你，只是觉得，你失去了家人，不应该只活在过去的悲痛中，而是应该带着他们的份儿一起努力活下去。”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前方，悠悠的补了一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是怕你想不开。”

　　梁知芸低头看着眼前为她牵马的少年，忽的感觉心口一滞，这时候的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是幸运的，她遇到了辛照，一个继家人之后继续对她好的人。

　　此时太阳逐渐西沉，天空从澄澈的淡蓝色变换成了温暖的橙黄色，而他们二人的影子在沙地上被拉的很长。

　　梁知芸感觉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所有的烦恼和喧嚣都被无边的沙漠吞噬，她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