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东风面

15、地下室

　　“你别在这儿晃悠，上边儿上玩去。”钟丽丽拿个蒲扇蹲在地上扇着黄泥新堆的火炉子，燃起的火苗飘飘摇摇从灶口吐出一节小小的舌头，比清晨的太阳先一步带来夏日炎炎，炉子上枣红色的陶罐子扑棱棱被热气掀了盖子，热浪混杂着药气扑了眼睛，她低头揉了揉，往后挪了两步，呛得直咳嗽。

　　屁股挨了一蒲扇的钟生生又屁颠颠儿的跑回来给她拍拍。

　　“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吃啊。”拍着拍着，就赖着趴到她背上去了。

　　钟丽丽伸手把她拉下来，她天没亮她就起来生火了，就是想赶在天热起来之前把药炖好，结果紧赶慢赶弄到现在，还是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一贴上来就更热了。

　　“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这是药。”

　　“药怎么在锅里煮呢？”

　　“中药都是这么煮的，去里面把毛巾给我拿出来。”钟丽丽指了指身后，时延周家的地下室。

　　她们现在住在这里。

　　关于要不要她们跟过来，武老三是有些顾虑的，但是周向北又伤了腿，时延周虽然懂事，但始终是个孩子，总不能让他这个老爹贴身伺候，多有不方便的地方，真是白放着三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一个也顶不上。最后还是松了口，只是不让她们上去住，但是对于钟丽丽来说，能有个住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而且虽然叫地下室，其实并不在地下，作为学校第一座商品房，当初建的时候是比照着人家大城市的样子，建了一层车库，只不过大家家里都没有车，根本没有人买，最后只好降价大甩卖，才有人买回来摆放些杂物，当个大号杂物间用。周向北这间是把边的一间，暖气管道都从这儿走，因此比旁人的都大，差不多有二十平，堆着没卖出去的几包衣服和一些平时用不到的物件儿。

　　现在被钟丽丽收拾出来，拾了外边工地上人家不用的砖头，和不知道哪家扔的旧木板搭了张床，床搭在最里头，中间扯了根铁丝挂了张帘子，算是隔出一个卧室，外头钟丽丽把卖剩下的衣服各种款式挑了几件，也打了钉子一排排挂在墙上，跟人家外边服装店一样，靠墙还摆了架缝纫机，应该是时芝英不用的闲置在这儿的，摆在这儿哪有尺寸不对的顺便也能给人家改一改，连售后服务都想到了。

　　这全是因为上次在幼儿园遇到赵伟霞，她就想到了，这职业装在菜市场卖不下去，保不准能在老师们这里找到销路，毕竟人家都是坐办公室的，又挣工资，穿的体面又有钱消费，所以她就想试试。

　　炉子里撤了几根柴，她抬头朝楼上看了看，也不知道时芝英醒没醒，中药不能凉，凉了就失了药效，有武老三在，除非人家叫她，否则她轻易不敢往楼上去。药已经熬了一个多小时，又怕再熬下去过了劲儿，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火灭了，楼道里就响起踢踢踏踏的声音，转头就见时延周走下来，后面跟着趿拉着胶鞋的武老三。

　　“您怎么又下来了，有事儿您上边喊我一声就行，我给送上去。”钟丽丽赶紧把炉子灭了，在碗上套了纱布准备倒药。其实这熬药的一个多小时祖孙三个已经轮番下来好几轮了，要不是她极力阻拦，说时芝英不能没人陪着，他们三个甚至都想守在这儿，尤其是武老三，他是纯粹信不过钟丽丽，什么都想亲力亲为，连这个小炉子也是他亲自垒的，因为听说中药用煤气熬没有用柴火的好，药性得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来调和，特意去田里挖的黄泥巴，每天用柴火烧，除了麻烦。

　　钟丽丽倒是不怕麻烦，毕竟他这个护工当得实在清闲，轻易不让她近身不说，眼前倒药的活也被武老三“抢走”了。

　　“给我抻着纱布。”他指挥时延周，钟丽丽只好站在一边看祖孙两个配合，满满一壶水熬得就剩这一小碗浓稠的药汁，把最后一滴也倒干净，武老三颠了颠空药罐，把药渣泼到旁边的绿化带里，狠狠踩了几脚。

　　钟生生好奇的凑上去，也想踩着玩，钟丽丽还没来得及劝阻，就被武老三呵了一声，吓得她赶紧跑回钟丽丽身边，抱着她藏在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他，又委屈又害怕还不服气。她还是很怕武老三的，尤其他虎起脸来瞪着人，真是凶神恶煞的。

　　“大坏蛋！”也只有对着人家走远的背影，小怂包钟生生才敢耀武扬威，被钟丽丽拍了嘴巴。

　　“让你什么都玩！下次再这样就把你抓走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结果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挨完巴掌没几天就忘了疼，钟丽丽不留神的功夫她就要往楼上钻，这会儿被她逮个正着。

　　“你上去吧，让楼上的爷爷打你。”

　　“我才不怕他呢！我有魔法剑！”她挥舞着炉子里捡出来的一支烧了一半的小树枝，咻咻咻地给她表演。

　　“妈妈，我比他厉害吧。”其实还是害怕，硬要她给自己壮胆。

　　钟丽丽早已看破，她忍住笑严词拒绝：“你还得修炼，不准上去。”

　　“可是我要看电视，小龙人还没找到妈妈呢！”原来是电视的诱惑超越了恐惧。

　　“那也不行，电视看多了得近视眼儿，戴眼镜儿多丑啊。”

　　这儿不准玩，那也不准去，钟生生只能蹲在门口和泥巴。

　　天气太热了，大白天没人来外边走动，小院儿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影深处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

　　钟丽丽探头看她终于消停了，就继续坐到缝纫机后边开始忙活。她的小店开张了几天，生意还真不错，一开始大家还只是路过好奇观望，后来还是赵伟霞先买了一件，有人做了第一个，围观的人也纷纷凑上来，赶热闹似的，还真卖了不少。

　　一开始是只卖的，后来还是对面小卖部的陶奶奶拿着布问她能不能做，她上了年纪了，这里没有适合她穿的，而且自己裁布做总是比买成装要便宜些，她就有这么接上了裁衣服的业务。

　　也得亏陶奶奶，她那儿每天人来人往买东西的人多，衣服刚做好就穿到身上了，逢人就夸，没几天她这里能做衣服的消息就传遍了小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生意，这会儿手上正做着赵伟霞给她女儿定的裙子，说好明天取，她现在趁着光线好赶紧做出来。

　　“忙着呢？”说曹操曹操到，忽然眼前一暗一道影子把光给挡在了外头，抬头一看，就见赵伟霞笑着就走了进来。

　　钟丽丽一下子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时间给记错了，有些慌乱的站起来给她让座：“来了啊，我这还正做着呢，，，”

　　“你忙你的，我不急。”她摆摆手，拉了旁边的凳子就往旁边一坐，道：“还不是这个小祖宗，一听说给她做了件衣服，那是一分钟也等不了了，真是一点儿抻头没有，我是怎么说也没用啊，真是活活让她给治死了。”她恨铁不成钢的皱着眉头，伸出根手指头狠狠戳在身后小女孩儿额头上，把她戳的一个打晃，嘴却嘟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赵伟霞的女儿原来就是那天幼儿园遇到的羊角辫儿，她今天换了个发型，在头顶绕了一圈的小彩绳，头发都编到后边去找了一条麻花辫，穿一件白色纱裙，看起来像个小公主。

　　“喏，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没做好，天天跟我怎么害你似的，这大太阳出来晒一趟就舒服了？”赵伟霞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自己面前。

　　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戚亿灵傲娇的扭过身子，用身体拒绝回答，一扭身跑到门口站着，背对着她们不理人，看门外的钟生生捏泥巴。

　　“哦呦，多大个人儿啊，怎么这么多心眼儿，奸的很。”赵伟霞撇了撇嘴，一脸无可奈何的对钟丽丽小声蛐蛐：“跟她爸一个样儿，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

　　钟丽丽有些尴尬的笑笑：“小女孩儿嘛，都爱新衣服。”

　　“这都好了吧。”赵伟霞看着她手上的裙子，看着已经很像样了。

　　“快了，再缝个花边就行了。”钟丽丽剪断一个线头，拿起旁边的布条开始上花边。

　　“那我在这儿等吧，省的她回去又惦记的睡不着觉，还得闹我。正好做好让她试试，有不订对的当场就改了。”她送来做的时候没带孩子，只留了件平时穿的衣服做模子，让她大概比量着剪的，总不如量的准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扯着闲篇儿，时间倒过得飞快，没一会儿衣服就做好了。

　　“灵灵快过来试试。”赵伟霞把衣服接在手里抖落了抖落，喊孩子过来试衣服，叫了几声也叫不见人。

　　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只好出来找，边走边恨恨地念叨：“这会儿又不是你着急的时候了，你看我再惯你一次的呢！”

　　“哎呦！”

　　刚走出门口，钟丽丽就听见她发出一声惊呼，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追了出来，转头一看，只见戚亿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钟生生玩到一起去了，两个人趴在地上堆泥巴，堆了一堆歪七扭八的小泥堆，脸上身上衣服上全是黄泥，早就滚成了两个泥猴儿了。

　　“你真是我的活祖宗！”赵伟霞一把把她从泥堆里拎起来，一看雪白的裙子已经不成样子了，到处沾着泥巴，就连头发都不能幸免：“我才几分钟没看着你啊，你就给我弄成这个样子，别想我再给你买一件衣服！”她皱着眉头看着，简直无从下手，越想越气，这孩子大概是不能要了。

　　“你看看谁家孩子跟你似的！你再给我皮，看我不先揭了你的皮！”赵伟霞气极怒骂，没有吓着戚亿灵，倒把钟生生吓得一个激灵，就见她连滚带爬地从泥巴堆里爬出来，逃到钟丽丽身后去，看都不敢看她了。

　　钟丽丽有些尴尬的朝赵伟霞笑笑，她天天拿各种鬼吓唬不睡觉的钟生生，她最怕扒皮鬼了，一提就马上闭眼睛，鬼要把皮都剥了，那多吓人呀。

　　赵伟霞觉出不对来，她一时上火，怎么把人家孩子也给骂了，于是比钟丽丽还尴尬，赶紧找补：“男孩子还是皮点好啊，皮点儿长得壮实。”

　　还不如不找补呢，钟生生生气的把头从钟丽丽身后伸出来，不满的盯着她，又不敢不满得太明显，马上又害怕地缩回去了，钟丽丽也是一脸尴尬。

　　赵伟霞也不知道这不对劲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儿，保险起见只好回头继续骂自家孩子：“你看看你有个女孩子样吗？天天就知道混在男孩堆里疯，人家也穿着裙子弄这些吗？”边说边拧着耳朵就把人往家里拖。

　　“哎呦！”戚亿灵被揪的吃痛，就这样还不忘回头嘱咐钟生生：“要保护好我的城堡啊！我明天还要来看呢！”被她妈妈一把抓走了。

　　钟生生小心翼翼地钻出小脑袋，看着她被“扒皮鬼”抓走，郑重的朝她点点头，还在担心她会不会被剥皮，不知道自己也要大难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