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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铁 授官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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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官敕令没过几日便下来了,施霁雯以二甲进士得授枫江府粮储同知,圣恩特免观政,明日便要赴任理事。
施霁雯捧着从书房找来的枫江地方志和历年赋税账册细细翻阅着,书页堪堪翻过一页,耳旁便传来一两声极轻的抽泣声。
她翻书的指尖一顿,将脑袋从书里抬起来。
流苏站在两口大箱子前,正一件一件地替施霁雯收拾着衣物。
“流苏。”施霁雯轻声唤道。
流苏抽泣的动作一顿,慌忙抬起袖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去,若不是转过身时还有些红的眼眶和鼻头,施霁雯几乎看不出她哭过的模样。
流苏挤出个笑来:“大姑娘是渴了吗?奴婢这就去给大姑娘倒茶。”
“怎么哭了?”施霁雯将手中的书册放下,走到流苏的身边问道。
流苏嘴唇一张,像是要说些什么话圆上,但嘴长了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索性一扁,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怎么会是枫江府,还是粮储同知,说是圣恩免了观政,可谁不知道是因为如今雁武关战事紧急,这才不得不免了观政。”
流苏说着便忍不住哭出了声,但她是压着嗓子低低地哭,她抹了把泪,将施霁雯的医箱仔细的整理好,塞在了巷子的最底下。
如今的施霁雯已经用不上这个医箱了,但她不知道怎的,就是想替施霁雯收拾好带上。
“怎么这么快啊?也不给大姑娘和其他人道别的时间,大姑娘又只带了玉璧与庾晗一同去,不让奴婢跟去,奴婢放心不下大姑娘。”
流苏絮絮叨叨地说着:“淮荆去岁才遭了大旱,姑娘这一去就是粮储同知,原来的大人都凑不齐的军粮,要大姑娘这才中榜不久的二甲进士怎么想办法?”
流苏的声音越说越哑,从柜子里翻出两壶桂花酒,拿棉布裹了又裹,这才小心地放入箱子里:“这桂花酒原是去年姑娘回来没多久时,奴婢在府里采的桂花亲手酿的,本想过些时日拿出来给姑娘,庆祝姑娘入仕,谁知姑娘明日就要赴任了,奴婢将它放入,姑娘带去枫江,若是想家了,就拿出来喝。”
“大姑娘夜里易醒,也不知枫江的床榻软不软。枫江那么远,听闻蚊虫甚多,要是把大姑娘咬的一身包,怎么办啊?没事的,没事的,还有玉璧,玉璧行事妥帖,定能为大姑娘处理的好好的。”
流苏的眼泪越掉越多,到最后连话也说不利索了,索性闭了嘴,专心地替施霁雯收拾,她将驱虫的药草小心地塞入药草包中,再打了个结实的结,塞入箱子的夹层之中。
“别哭了流苏。”施霁雯伸手,楷去流苏脸上的泪水,笑着道,“你也太小看你家大姑娘了,没准你家大姑娘就是比其他人厉害,而且放心了,我七岁就离家了,这十年我不也好好的回来了,你就在施府里等我,等我回来。”
施霁雯说着,瞥了一眼那两口大箱子:“回来再收拾吧,待会陪我出去走走。”
瓖都下了场蒙蒙春雨,微凉的春风裹着水汽,拂过两岸垂柳。
施霁雯换了身夹袄便出了门。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到城南,老李家的铺子还开着门,里头传来一阵捶打铁器的声响。
施霁雯借着流苏的搀扶下了马车。
她走到铺子的门口,唤了一声:“李师傅。”
炉子里的火焰“嗖”的一声窜起,老李自炉火后探出头来,眯起一双半瞎了的老眼,这才看清了来人:“是施姑娘来了啊。”
他将手中的锤子放下,走向门口。
施霁雯点头,嘴角噙着淡笑:“嗯,我想问问上回来打的那柄长刀如何了?”
老李擦了把手,侧过身,给施霁雯让出一条进铺子的路来:“还在炼钢。”
施霁雯抬脚走进铺子,这间铺子不大,里面弥漫着炭灰和铁的气味,炉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橙红色的火光将墙上挂着的半成品的铁器照的亮堂堂的。
老李眯着眼,看向施霁雯:“施姑娘要的是百炼钢做的长刀,寻常的匠人需要数年才能炼上一把,即便是我,也要数月,姑娘上月才来的。”
“我知道。”施霁雯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老李,“这块天铁,能不能帮我融进这百炼钢里一起打?”
“天铁?”老李半眯着的眼睛猝然睁大了,他双手接过施霁雯递来的锦盒打开,凑到炉旁,借着炉火的光亮看了半晌,这才抬头看向施霁雯,“哪儿来的?”
施霁雯回望着老李,黑漆漆的眸色里看不出其他的情绪:“我寻了许久寻来的。”
“好。”老李一口应下,一张皱纹遍布的脸上隐隐透出点激动的神色来,“能打,只是这东西不好打,交货的日子可能还要再延上个把月,而且这工钱也不便宜。”
“能打,这工钱就不是问题。”施霁雯从腰间拽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上。
在瓖都待的这段日子,她看了不少人的病,其中不乏一些达官贵人,这些达官贵人出手又阔绰,有时除了诊金外,还会另给她一份赏钱,以至于施霁雯的荷包一直都来都是鼓鼓囊囊的。
老李走上前,抓起荷包掂了掂。
施霁雯问道:“这些够么?”
“够。”
老李神色微动,转身去重新生了一炉子火。
施霁雯嘴角的笑更深了些:“这就好,我可能很长一段日子都不在瓖都了,还要麻烦锻完了这长刀之后,帮我送到元国公府去。”
老李拿着锦盒的动作一停:“元国公府?这长刀日后是要去落北的吗?”
“不知道。”施霁雯摇头,“但应该是会去的。”
“那这还给你。”老李将收好的荷包从怀里掏出,远远地扔回给了施霁雯。
施霁雯的面上一惊,不肯收回荷包。
“收着吧。”老李将天铁送入炉膛,火焰很快便舔上了铁块,“我不收你工钱了。”
铁块在火焰中被逐渐烧透,老李用铁钳夹出,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用力向下一砸。
火星四溅。
“我已经很久不锻兵器了,原是看在何常的面子上答应了你这一桩生意。”
坚硬的铁块已然变得有几分柔软,在铁锤下翻转变化,改变着形状。
“元国公如今不在瓖都,府里只有世子,既是给世子打的长刀,那我就不收你工钱了,这长刀我会好好打,只求将来有一日,它能跟着世子回落北,亲手替我斩下朔蛮人的头颅。”
炉火映红了老李的脸,半瞎了的眼里隐隐蒙上一层水色:“世子就是天生的将帅,骨血里流的都是落北的沙,他若是有朝一日能重回落北,何愁不能与国公爷一起,杀的那群朔蛮人百年之内再不敢踏足这落北半步!”
施霁雯低垂着眼,面色平静,只攥着衣袖的手指骨节有些泛白。
“回去吧。”老李低声说着,头也没抬,“火星子会溅到施姑娘的衣裳的,这长刀一时半会也锻不好,等长刀锻好,我会送到元国公府的。”
“好。”施霁雯应下,正欲转身离去,只听老李的声音再度响起。
“枫江是内人的老家,那是个好地方。”
施霁雯的动作一停,她下意识地抬头,再度向老李看去,似是要将他脸上的神情看的更清楚些。
老李依旧是头也不抬的模样:“恭喜姑娘了。”
施霁雯的嘴角弯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谢谢。”
夜色渐渐地深了,风卷着校场的黄沙,掠过猎猎作响的军旗,在上面画下几道黄沙的色彩。
施霁雯立在校场边缘的一棵老树下,凝神望着校场中的那道身影。
霍言策持了一柄长枪,长枪从肩背后翻,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枪势凌厉,枪尖利落的破开空气,带着不可忽视的凛冽锐气,狠狠地刺向目标之处。
他的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如松,被汗水湿透紧贴着身子的衣裳下隐隐可见他结实的肌肉,汗水划过他的眼皮,从近乎冷酷的眉眼处落下,遮蔽了他眼中的一缕执念。
施霁雯耸了耸鼻,仿佛闻见了落北沙场上的血腥味。
不知怎得,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
霍言策的剑风扫过医馆后院的老梅虬枝,她扔了一夜的核桃壳……
思及此,她便轻步上前。
霍言策收了枪势,气息未平,闻言回头,眼底的冷酷随之散去,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色:“你怎么来了?”
“明日我就要启程去枫江了,想着也许需要和你道个别,我就让你给我的那些暗卫想办法带我进来了。”
施霁雯说着,将手里提着的两壶桂花酒扬起:“流苏亲手酿的,想着带来给你一起尝尝。”
霍言策将枪递给在旁等候已久的伏昭,走向施霁雯,接过她手中的两壶桂花酒。
“嗯。”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沉默许久才开口,“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我会保重的。”施霁雯的目光掠过他身后的校场,“寻个地方,陪我喝酒赏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