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74、二甲 殿试结

　　殿试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然西斜。
　　施霁雯跟随着人群退出宫门，她微仰起头，日光稍稍驱散了她因为汗湿而有些发凉的后背。
　　“这就是那个施霁雯？”
　　“原来是她啊！”
　　“也不过如此。”
　　……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或打量或探究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打转流连。
　　施霁雯浓密的羽睫颤了颤，像是轻轻颤动的蝴蝶翅膀。
　　她的步履不停，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周身投来的几道视线。
　　“雯表妹！”
　　言子淮正与几位同窗并排走着，一抬眸便认出了前方形影单只的施霁雯。
　　施霁雯的步伐停住，侧身看向身后：“子淮表哥？”
　　言子淮同身侧的同窗交代了几句，几个大步便追上了施霁雯。
　　他自然而然地与施霁雯并肩而立，像是将她与那些目光隔出了一个无形的屏障。
　　那些大胆打量的目光也在瞬间敛了去，只剩几分隐晦的试探。
　　施霁雯嘴角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多谢表哥。”
　　“表妹这话见外了。”言子淮淡笑道，“府里可来了人？”
　　“来了，玉璧和庾晗都在前方不远处候我。”

　　天边残月泛着冷冽的清辉，文华殿西暖阁，烛火不息，如昼般明亮。
　　高涣正垂首替兰惠研磨，他悄悄抬眸，看了一眼斜倚于案后的兰惠。
　　兰惠斜斜地倚在紫檀木椅上，长案上摊了一份内阁和诸位大学士初拟的殿试前十名的糊名誉录本，旁边是她调出的试卷原件。
　　朱笔被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半干，显然是放了有一段时间了。
　　绾清端着莲子百合银耳羹走入暖阁之中。
　　瓷碗被她小心地搁置在案上：“娘娘，吃点东西吧。”
　　兰惠这才将目光从眼前的誉录本上挪开，她瞥了一眼被搁在案上的银耳羹：“先放放吧。”
　　“娘娘是有心事吗？”
　　多年的主仆关系让绾清万分的了解兰惠，只是这么一眼，她便看出了兰惠心有所忧。
　　兰惠只淡淡回道：“心事倒谈不上。”
　　说罢，她便不再看绾清，微微侧头，余光扫向了高涣。
　　高涣会意，将其他伺候的小太监一并屏退了。
　　兰惠：“把枫江知府的辞呈批了吧。”
　　“是。”高涣应下，提了朱笔便替兰惠将枫江知府的辞呈批了。
　　兰惠：“哀家记得，淮荆巡抚是郑鑫吧？”
　　高涣回道：“是郑鑫郑大人。”
　　兰惠的神色闲适，像是在随意地唠着家常：“他是父亲的学生，哀家未出阁时，常听父亲夸他，说他是经世之才，这些年，淮荆多亏有他守着，就是一直未寻个机会见见，倒是有些可惜。”
　　高涣将辞呈批完红放好，看向兰惠：“这天下四海，莫非陛下与娘娘的，娘娘若是想见，召他便是。”
　　“那倒是不必这么急，总归有机会见到的。”兰惠稍稍坐直了身体，“只是辛苦他了，如今雁武关战事未歇，去年辖内又遭大旱，筹运军粮本就千难万难，如今又少了一位知府从旁协助，只怕他分身乏术。”
　　高涣垂眸，看向地面，脑子里却在思索另一件事。
　　自兰惠前几日召见完内阁之后，便马不停蹄的找来王子延，让他带着锦衣卫去了一趟淮荆，没过多久，便查出了这枫江知府侵吞赈粮一事，逼得这枫江知府交出了所有家财，又上了道辞呈，才保住了自己和一家老小的性命。
　　“王子延回来了吗？”兰惠忽然问道。
　　高涣：“回娘娘，尚未。”
　　兰惠微抬了下巴：“那让他将誉县的知县一起革职抄家了再回来吧，淮荆去岁遭了大旱，誉县最为严重，然其知县赈济无方，甚至隐匿灾情，侵吞赈粮，早该将其革职捉拿，倒是便宜他多活这么些日子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抄家的银两和枫江知府交出的银两让郑鑫先送往雁武关，虽说是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交代完这一切，兰惠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案上，她伸出手，从调出的试卷原件里挑出一份卷子递给绾清。
　　“看看？”
　　绾清愣了一愣，随即惶恐地低下了头：“主子莫要打趣奴婢了，奴婢愚钝，哪里看得懂这殿试卷子上的策论文章？”
　　递卷子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总，兰惠看了一眼绾清，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卷子收了回来：“这是雯雯的卷子。”
　　“大姑娘的？”
　　绾清喃喃着重复了一声，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案上的所有试卷。
　　这些试卷都是内阁和大学士拟好的殿试前十名，施霁雯的卷子能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她也在这十名之中。
　　“他们给她的拟定的名次是第九名。”兰惠说着，嘴角不由得弯起一抹笑意，“她倒是争气。”
　　喜色也跟着漫上绾清的眉梢，她正欲道喜，却听兰惠的声音幽幽传来。
　　“但哀家想把她放到二甲后面的名次去。”兰惠揉了揉眉心，“淮荆哀家得放自己人过去看看，都是别人的人，哀家不放心。”
　　绾清见状，立刻上前，伸出手，像从前那样为兰惠轻轻按揉太阳穴。
　　“内阁给哀家提了盐引，哀家觉得甚好。”兰惠舒服的闭上了眼睛，“但淮荆现在都是别人的人，就跟这朝堂一样，没几双哀家的眼睛。可哀家需要人，雯雯很重要。钱哀家要，但淮荆不能乱，雯雯的心思，哀家知道。把她放到淮荆，淮荆乱不起来的。”
　　绾清听闻，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大姑娘入仕之路，倒是波折了许多。”
　　“所以哀家想着，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若骤然将她置于朝堂之上，要么势单力薄，早早折戟沉沙；要么便会被其拉拢裹挟，同流合污，这是哀家不愿看见的局面。”兰惠冷笑一声，“那些书生的后面，也未必没有有心之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将她外放地方，待他日立下政绩，又经世事历练，回到瓖都，也更名正言顺的多，且不会那般轻易夭折，雯雯这颗棋，于哀家而言，尚有大用。”
　　绾清沉思半晌，但手上的动作未停：“可淮荆如今的局面，对大姑娘来说，会不会有些困难？”
　　“困难？”兰惠忽然睁开了眼睛，“日后朝堂上的困难更多，再难她也要想办法给哀家把淮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兰惠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卷子：“这里面哀家再选一人与她一同去淮荆。”

　　殿试放榜的那日礼乐清扬，新科进士皆站于殿前。
　　施霁雯在人群中悄悄用余光扫过四周，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于两旁，朝服上用金线绣出的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再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汉白玉栏杆。
　　这里她经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站在此处。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鸿胪寺官员捧着金榜，开始高声唱名：“第一甲第一名——言子淮。”
　　言子淮。
　　施霁雯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一排一排的人，落在最前方的那个红色身影上。
　　她只能看见言子淮的背影。
　　他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跪在御道的左侧，身着属于状元的红色绯罗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肩背挺阔，脊梁笔直，像是一柄藏在剑鞘中的宝剑，明明锐不可当，却始终克制自持。
　　“第一甲第二名——陈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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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甲第一名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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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霁雯的手心已然出了一层汗，她的心跳如擂鼓。
　　鸿胪寺官员的唱声依旧在耳边回荡，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重锤，将她的心狠狠地往下锤去。
　　周遭已经有进士在悄声祈祷。
　　若说一甲与二甲的差距是天壤之别，那二甲与三甲的仕途起点也是判若云泥。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仕途起点高一些呢？
　　要到第三甲了吗？
　　施霁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落寞。
　　没关系的，第三甲也可以的，无非就是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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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的，慢一些，也能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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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无大小，唯公则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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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甲第四十八名——施霁雯。”
　　施霁雯的心骤然停了半拍。
　　所有的杂音都在霎那间消失了，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甲第四十八名，堪堪擦过二甲之限，忝居二甲进士榜尾。
　　她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庆幸。
　　心中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登榜的喜悦，她像是一直飘在天上的人，乍然踩到了坚实的地面，这才真的有了自己终于登科入仕的真实感，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跪下谢恩的。
　　站起的一霎那，众多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和鄙夷……
　　她抬起头，看向宫墙上方的那一小片天空。
　　今日是个晴天，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她的目光缓缓下落，落在了群臣所在的地方。
　　从今日开始，她便也同他们一样，站在这朝堂之上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朱子语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