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123、连根拔起 两日后

　　两日后，霍七便查到了新的东西。
　　他攥着一封用蜡封好的密信快步走进书房。施霁雯接过密信便将其匆忙打开，信纸只有半页，上面草草写了一句话：真龙已入勤州。
　　真龙……
　　这封信上的笔迹施霁雯无比眼熟，她攥着那半页纸久久没有说话。
　　霍七又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张舆图，在勤州的某个地方画了一个明显的墨圈。
　　兰舜的笔迹、勤州、真龙……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施霁雯的脑海，她的心口骤然一缩，心脏咚咚狂跳，撞得胸腔阵阵发闷。
　　既是数月前开始图谋，那当初那些诋毁新政的流言不过是兰舜抛出的烟雾弹，他真正的图谋乃是皇位，他对新政心存不满，想要另推一人登上帝位，以此阻挠新政推行。
　　可不对，兰家无兵，哪怕前些日子安排了小辈入军营，那也不可能这样快掌权。
　　何况那所谓“真龙”的身份存疑，先皇在时便无听说这所谓的民间血脉，怎得他驾崩之后，兰舜想找便能找来这样一个血脉？
　　若是兰舜随意拉来一个普通小童做傀儡皇帝也并非不可能。
　　“霍七，你去一趟言府，找言表哥帮忙，他是帝师，应是有机会的，让他帮忙去宗人府暗中核查一下先帝这民间血脉一事。”
　　施霁雯从椅子上站起，起身时，袖摆将案上的茶盏打落在地，茶盏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没有低头去看，只大步走向房外：“备马，我要进宫。”

　　施霁雯被拦在了暖阁外头。
　　高涣守在暖阁之外，垂手躬身道：“大人，太后今日身子不适，怕是见不了人，大人若是有事，可以递个折子进来，或是改日再来。”
　　施霁雯站在暖阁外，隔着一道朦胧的帘子，隐约能听见兰惠急促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冬日里被风摧残的枯枝。
　　高涣面色如常地守在外头，施霁雯垂眸看去，只在他袖口处看见一方露出一角的帕子，想是方才刚替兰惠擦过什么。
　　施霁雯没有再问，她退后半步，朝着高涣拱了拱手：“那便麻烦高公公转呈姨母，那具尸首怕是有误，姨母该派人去勤州方向看看。”
　　高涣躬身应了，转身掀帘进去。
　　当天，锦衣卫便差了人奔赴勤州。
　　而同时，言子淮查到的消息，也在夜里遣人送上了门。
　　施霁雯从流苏的手里接过信纸，草草展开，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里头的内容。
　　早年庆嘉帝确实在民间有过风流韵事，但那女子并未怀孕。且宗人府的卷宗曾在两个月前被调走过，归还之时，其中一卷封蜡的颜色比剩余的深了一分，像是被人拆过又重封了。
　　施霁雯面色阴沉，几乎将手里的信纸捏碎。
　　宗人府的卷宗被人改过，兰舜为了造反，安插一个傀儡皇帝，不惜混淆皇室血脉，真是好大的胆子。
　　“大人。”霍七从墙头上翻越而下，跪在施霁雯的面前，将一封密信双手举过头顶，“我们截获了一封密信。”
　　施霁雯从霍七的手中接过那封密信，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腊月二十八。
　　“大人，还有一事，我们在兰府外的探子也递消息回来了，说兰舜当初安排进军营的不单单是兰家的小辈，还有晋王府的死士。这所谓的‘真龙’是晋王的二儿子，晋王一直意图谋反，兰舜便与他合作了。”
　　施霁雯嗤笑一声，冷声道：“这晋王当初连先帝都斗不过，以为如今换成了幼主，再与兰舜合作，便妄想能争一争了吗？”
　　霍七又问：“那大人，这些消息是否要送宫里去？”
　　施霁雯沉默几息道：“我今夜整理一番，明日我亲自送宫里去。”

　　天空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道的积雪被前一夜的风吹的硬实，施霁雯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直奔着皇宫去了。
　　但马蹄才刚踏出右街，暗影处却忽然闪出四个穿着飞鱼服的汉子。
　　领头的那个，施霁雯很是熟悉。
　　是王子延。
　　“施大人。”王子延将声音压得极低，面容藏在阴影里，“太后口谕，请大人即刻往别院叙话。”
　　“别院？”施霁雯一头雾水地望向皇宫的方向，“今日不上朝了吗？”
　　王子延回道：“今日不上。”
　　“那好吧。”施霁雯耸了耸肩，将手里的缰绳松开，任由锦衣卫牵过马头。
　　王子延所说的别院在一处巷子的尽头，施霁雯抬步踩过地上的残雪，印出连串的脚印。
　　兰惠就坐在屋子里的紫檀木上，手边搁着一盏温茶，显然是等候已久。
　　绾清见施霁雯走来，便行了个礼就离开，离开时，还将房门给一同关上了。
　　屋子里烧了四五盆的炭，炭火通红，热气在屋子里不断翻涌，即便是刚刚从外头进来的施霁雯，也被热得出了一层薄汗。
　　“姨母。”施霁雯跪下叩头。
　　“坐吧。”
　　兰惠朝着对面的那张空椅抬了抬下颔，哪怕如今屋子里烧着充足的炭，她却还嫌冷似的，身上仍披着一件大氅。
　　她伸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昨夜锦衣卫已赶到了勤州，将那庄子上的一干人等都控制住了。”
　　施霁雯一愣：“那孩子……”
　　“还活着。”兰惠回道，“既非先帝血脉，那便不急着杀，待榨干了价值，再抛。”
　　施霁雯的手在袖中攥成了个拳头，手心也不知何时沁出一点点汗。
　　“姨母既已知晓，舅舅如今尚在府中，为何不提前拿下？”
　　兰惠依旧是不慌不忙地端着茶盏，垂着眸道：“拿下他一人倒是容易，可兰家和晋王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要造反，底下少说要牵扯出二三十个文官武将，一个一个查容易跑，若是一锅端了，那便能省去许多功夫。”
　　她顿了一顿，轻点着茶盏边缘的指尖停了动作：“朕原是想着，既是母族便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千不该万不该将念头打到了这皇位上，也不知道父亲那样圆滑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生出了兰舜这个蠢材？”
　　屋里的炭火发出几声微弱的细响，窗外又有细雪飘起来了，少许几朵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窗棂上。
　　兰惠掩住唇，又低声咳上几声。
　　施霁雯抬眸问道：“姨母需要我做什么？”
　　“前日兵部来报，霍言策已带着卫北营围困住朔蛮十三部的十万精锐。若是将这群精锐彻底击垮，落北能暂时安稳一段日子。朕记得，你手里有只游隼，能与他通信。”
　　“姨母要我用这只游隼给他带信。”施霁雯说的是个肯定句。
　　“是。”兰惠大方地承认，“若是让驿者送信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怕来不及。其他的将领或是信不过，或是离得有些远。我要你用这只游隼告诉他，让他在腊月二十三前将那十万精锐彻底击垮，然后带着十万兵卒赶回，驻扎在瓖都城外。”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些，一缕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施霁雯额前的碎发吹起。
　　她看向兰惠，回道：“非我不愿答应姨母，只是这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胜战绝非易事。我无法替他答应姨母，他定能在腊月二十三前击垮那十万精锐。”
　　兰惠盯着施霁雯看了片刻，沉默了须臾，才开口道：“那你先传信，若有回信，不论他回了什么，都第一时间告诉我。”
　　施霁雯应下：“好。”
　　屋子里的炭噼啪烧着，兰惠抬起眼皮看着施霁雯，通红的火光映在她的眼中，竟奇异地映出一丝温和的光，像是冬日里厚厚云层中漏下的一线日光，虽少，但终归是暖的。
　　她轻叹一声，道：“新政方行过半，万万不可就此半途而废。”
　　落北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眼望去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霍言策立在营垒的最高处，大雪落在他的肩甲上，凝成薄薄的一层白。他沉沉地呼出一口热气，却转瞬间消散在这寒冷的天地之间。
　　他回到落北已有一段日子了。他以雷霆之势收拢父亲昔日旧部，随即率军出击，将来犯的朔蛮十三部击退数十里。
　　如今，更是将他们的精锐围困在这雪地之中整整七日。
　　只见朔蛮十三部的营帐被大雪压塌了数顶，残兵都缩在雪窝里，连生火的柴都寻不到。
　　粮草在前两日就被霍言策截了，几处生路也让他堵住了，如今雪势浩大，四野茫茫，皑皑白雪之间，连半分鸟兽的踪迹都寻不见。再熬上五日，便是饿也能将他们饿死大半。
　　“世子，今日便行动吗？”
　　一个健硕的汉子从身后的队伍里走出。
　　霍言策瞥了他一眼。
　　那是从前随着霍骁征战许多年的副将，儿时还教过自己拳脚。
　　前些日子他初回落北执掌兵权时，心此人中尚有不服。待几番交锋，终被自己折服，如今才算得上是真心实意的忠心。
　　霍言策转过头，看向包围圈里的敌营：“是，等不了了。”
　　昨夜“栩”冒雪飞来，落在他腕上时，翅羽上还挂着冰渣。竹筒里的字条湿了大半，但里面的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瓖都有变，恐有人起事，腊月二十三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