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计划001号》祝语南

79、星河冰原

　　白，太白了。

　　远处的雪山是白的，脚下的雪地也是白的，林砚京很少见过这么纯粹的颜色，铺天盖地，不留一点儿空隙。

　　雪地平整得像条绸缎，轻轻柔柔地绵延出去，这种情况下踩在上面反而是种破坏。

　　林砚京看着没过自己小腿的雪地，融化掉的雪水顺着靴子和裤腿之间的缝隙渗进去，冻得人一激灵。

　　这么一冻，林砚京反而想起来手表里好像有飞行器，之前都忘记用了。

　　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踩上飞行器，拍掉衣服上沾的雪，飞行器保持在距离地面几米的高度飞行，林砚京放眼远方，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哦！”001窜了出来，虽然并没有感知寒冷的能力，但还是入乡随俗地给自己捏了顶毛绒帽子。火红色的毛压在偏白的肤色上，艳得很。

　　“这是干嘛呢？”林砚京隔着屏幕点了点那顶帽子，觉得好笑，“还挺好看的。”

　　“是吧是吧。”001扶着帽子晃了晃脑袋，随即收敛起来，“对了，刚刚收到一个匿名发过来的坐标，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

　　他抬手一挥，光屏打开在林砚京面前，黑乎乎的屏幕上只有一个白点，和一个三角形。

　　林砚京带着光屏转了个方向，屏幕上的三角形的方向也跟着变。

　　“是这里的吗？”001探着脑袋，想跟她一起看。

　　林砚京干脆把光屏收了，让他在后台自己看：“是，应该要去那个白点的位置，你就负责带路吧，001同志。”

　　“OK——”

　　手表上的小人形象又变了。光屏变成他手里一张闲暇时翻阅的报纸，001本人正躺在躺椅上，戴着墨镜翘着Q版小短腿，晃悠悠地给她指路：“往左前方飞。”

　　林砚京是真的被逗笑了：“你还会这个？以前怎么没见过？”

　　“咳。”001咳嗽一声，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这个是……最近刚学会的。”

　　“行，好玩儿。”

　　飞行器的存在给林砚京提供了不小的便利，基本只需要直线飞行，遇到障碍物也不用绕行，三角形和白点之间的距离很快就缩短了一大半。

　　雪地逐渐到了边缘，再往前走，是一块巨大的……玻璃？林砚京眯起眼睛想仔细看看。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逐渐看清玻璃上还坐了个人：“行了001，可以不用带路了，我看到了。”

　　“哦。”001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把光屏卷起来收好。

　　飞行器降落在雪地边缘，林砚京徒步走上玻璃的地界。

　　脚下并不是空的，斑斑驳驳的光点聚在一起，宛若星河。

　　“好漂亮。”001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景色，喃喃道。

　　“嗯。”从地面仰头看星星的机会多，但像这种万千星光都在脚下的奇观，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边两个人正欣赏景色，前面一直坐着的人受不了了，骂骂咧咧转身：“我说，我都在这儿摆了这么久的姿势了，没有人看见我吗？”

　　林砚京终于被叫回神，抬眼看了一眼，很清秀的少年相，但眼生。

　　“你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助手？”

　　当时那一堆混杂的记忆里，跟在最后一个丹璜研究员身边的助手，好像就长着这么一张脸。

　　“你怎么活得这么久？”

　　“因为我根本就没活着啊。”那少年站起身朝她走来，“你可以戳我一下试试。”

　　林砚京将信将疑地挥了一掌。手掌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像划过水面一样，周围漾起波纹，一些淡蓝色的光晕从划过的地方溢散出来，飘向林砚京。

　　“哎哎哎。”少年赶紧去拦那些光晕，把它们重新按回自己的身体，“真是的，怎么见到人就跑了，一群叛徒。”

　　林砚京盯着他的动作，略微迟疑：“X元素？”

　　“嗯哼。”少年废了不少的力气，终于将那团光晕塞回去了。

　　林砚京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所以我们喝的、用的X元素其实一直是……”

　　“我们的灵魂。”少年笑眯眯地补上后半句，“怎么样，感觉如何？”

　　林砚京的心彻底死了，她勉强笑了两声：“谢谢啊，感觉有点儿反胃了。”

　　“啧，真不识货。”少年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每个人的灵魂都能产生X元素啊，只有灵魂足够有力的人才可以好不好？除去丹璜的人，你们新纪文明，迄今为止我也就见过那个姓林的有。”

　　“我们这么珍贵的灵魂力量，免费给你们当燃料，还不领情。”

　　“行行行……”林砚京点头点到一半，想起来，“所以X元素服用过多会让人产生幻觉幻听身份识别障碍，其实是因为你们的灵魂？”

　　“嗯哼，如果服用过多的话，X元素的浓度太高了，就会继承原本主人的记忆、情感什么的，就容易产生你说的这些精神问题。不过也得看个人的承载力，有人可能服用一点儿就扛不住，但也有人，比如你，继承了那么多人的记忆不也没疯？”

　　“我没疯？还真不一定。”林砚京低声自言自语。

　　她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解释什么，掏出口袋里的小丑徽章扔过去：“那个火车上的小丑是你？找我来干什么？”

　　少年接住徽章放到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是需要你啊，001。”

　　“你应该在记忆里看到了吧，我老师最后算出的预言，希望在下一个文明。”

　　“这个希望就是你啊。”

　　少年盘腿坐在玻璃面上，林砚京皱着眉看他：“你说的001是指我？”

　　“当然了。”少年只能仰着头看她，“我们那时候只能算出来新纪文明有你这么个人，又不能具体算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就只能先给你取个代号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等她坐在旁边之后才开口：“你觉得，你们的内外城之分，谁才是最大的赢家，是内城吗？”

　　林砚京没有草率地去回答这个问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看起来，好像内城才是内外城分类的最大赢家，但其实不是的，真正的赢家是这个世界本身。”

　　少年指了指头顶的天：“无论是内城人还是外城人，无论是我们丹璜文明还是你们新纪文明，都不是赢家。”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经济机器，它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来继续运转下去。在这个理念下，这个机器里诞生了各种生灵。

　　生灵们产生了不同的分工，相互的相处方式有合作，有博弈，有和睦相处，也有你死我活，但所有的这些最终都会导向一个后果——发展。

　　但与其说这是生灵们自己选择的，倒不如说是世界这台机器筛选的结果。如果你能促进它的发展，那太好了，恭喜你成为了它的燃料；如果你对发展毫无益处，还需要耗费资源生存，那不好意思，你不经济，世界会马上淘汰掉你。

　　所以看到了吗？世界就是这么一台经济机器，在这台机器里，个体的意志好像并不重要，因为其从诞生开始，就是为了给机器供能，个体的努力好像也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一台机器绞碎了变成燃料，无论你是内城人还是外城人。

　　但我们是人类，有自由意志的人类，我们不想成为需要一直证明自己有价值、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燃料。既然世界机器有其自己运行的规律在，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研究它的规律呢？如果能掌握规律，那我们就可以成为机器的主人。”

　　少年双手握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人类进化。”

　　林砚京对上少年期待的眼神，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最起码在道理上，她暂时没找到可以反驳的话术。

　　沉默了好半晌，她只能换个话题：“所以最后怎么变成那种样子了？”

　　“因为我们冒进了。”少年低下头，“我们原本的预想是，掌握规律，运用规律，就可以把全人类一齐送上进化的台阶。”

　　“不过也是。”他拍了拍手，好像很快想通了这个问题，“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哪个物种的进化是直接群体飞跃的，都是先出现个体变异，再逐渐扩大到群体。”

　　“所以我们后期缩小目标了，也就定位到了……你。”少年又开始笑着看她，“你是我们算出来最具有进化潜力的人类，也是我们认定的先锋。”

　　“所以呢？”林砚京不以为意，“好可惜，我对你们的计划并不感兴趣，不可能配合的。”

　　“但是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不是吗？”

　　林砚京一愣，表情就冷下来：“你们算计的？”

　　“哎？”少年举起双手，一脸无辜的表情，“敌意不要这么大，我们可什么都没干。我们只是根据世界的规律算出来有你这么个人而已，并没有主动插手。你会走到现在，只是因为世界规律的自然发展而已，或者换个宿命点儿的词，命运。”

　　“愤怒吗？”少年笑嘻嘻地凑近她，“但这就是这台机器，它不会问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它只会在你身上翻找出它想要的燃料，然后拿走。你可能并不愿意，但摆脱不了它。”

　　“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放慢了语速，慢悠悠地，像在吟诵。

　　“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