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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首战 九声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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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声钟响,那钟声不似凡间铜铁所铸,清越悠远,穿透云层,在岭南的群山上空回荡。怀府上空那道笼罩了千年的结界,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化作漫天流火,将整座神山映得如同白昼。
白玉台上,怀墨熙负手而立,玄色家主袍在灵力的激荡下猎猎作响。他的声音沉稳如钟,传遍庆云霞每一个角落:
“百年秋月,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玉台中央那座巨大的法阵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芒冲天而起,刺破云霄,将天边那轮秋日都衬得黯淡了几分。看台上,无数修士齐声欢呼,声浪震天,连脚下的青石台面都在微微颤抖。
怀晚舟坐在高台的玉案后,望着那道冲天的光芒,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璀璨的光影。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那光芒上。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生死神印在那里隐隐发热,像是也在提醒她,这场百年盛会才刚刚开始,而她这副躯壳,已经快撑不住了。
太吵了。
太亮了。
太久了。
她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疲惫。
“诸位——”
怀墨熙的声音再次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立于法阵中央,目光扫过看台上的仙官与修士,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百年秋月,乃我怀府千年传承之盛会。此番与往届不同,不设开红试,不较同门长短——”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高台上那一排仙官席位:
“今日,将由仙界诸位仙君,与我怀府弟子切磋技艺。点到为止,不论胜负,只为共贺这百年之期。”
话音落下,看台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更为激烈的喧哗。
“仙界仙君?!”
“当真?是与仙界的仙官切磋?!”
“天哪,那可是真正的仙人啊!”
怀晚舟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微微蹙眉,也不知是何人提出来的,当真是折磨人的好法子。
身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
“何事?”
来人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小仙君,开场的首战,由您出战。”
怀晚舟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睁开眼,望向面前那位仙侍——是方才在仙轿前唤她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垂着眼帘,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首战?”她问,声音淡淡的。
“是。”仙侍低声道,“仙储台的意思,您是生死神印的执掌者,又是近年来仙界最年轻的仙君,由您开场,最合适不过。”
怀晚舟望着他,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
仙储台。
又是仙储台。
她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仙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怀晚舟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那座巨大的法阵,眉眼间的阴翳更甚。
首战。
让她这个刚拿回神印不久、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的人,去打这场百年盛会的开场。
仙储台那帮人,还真是……会挑时候。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生死神印的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这副躯壳还能撑多久。
不远处,聂棠云正望着这边,眼底满是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聂瑾珩轻轻按住手腕。
怀晚舟没有看她们。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看台的某一处。
那里,江淮弦正望着她。
少女依旧坐在人群中,一身素净的衣袍,银簪束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她的目光穿过层层距离,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盛着细碎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怀晚舟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心口那股翻涌的疲惫,忽然像是被什么抚平了些许。
她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玄色神装在晨光中泛起幽冷的光泽,银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颊边。她抬手理了理衣袍,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那道尚未散尽的光芒。
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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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晚舟踏下高台的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狂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审视。
她恍若未觉,只是缓步走向白玉台中央那座巨大的法阵。
玄色神装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衣摆,上面绣着的生死神印纹路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流转,暗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银发如瀑垂落,被风吹起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脸愈发苍白。
可她走得稳。
“见过玄衡令,请赐教!”
“……”
白玉台法阵金光骤缩,怀晚舟立在阵心,玄色神装裹着冷冽灵力,周身空气骤然沉凝。她未动法器,只指尖轻捻,金色眼眸骤然褪去清辉,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幽光——生死神印彻底觉醒,她身形在原地虚化,竟化作半透明的鬼魅虚影,衣袂如黑雾翻卷,银发缠上冷戾的死之气,指尖凝出一柄由生死之力铸成的幽黑长刀,刀身泛着能割裂天地的寒芒。
没有多余动作,她抬手便是一刀横劈,刀芒划破长空,竟将法阵上方的虚空直接斩开一道狰狞黑缝!裂缝中阴风倒卷,黑雾喷涌,一股足以碾压低阶修士的恐怖威压轰然炸开,下一秒,一头通体由焚天神烟与戾气凝结而成的巨型烟狼踏裂虚空而出,狼身遮天蔽日,猩红狼眼如血月高悬,獠牙泛着剧毒黑焰,一声狼嚎震得整个庆云霞都在颤栗,看台修士尽数被风压得伏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与她对峙的仙界仙君见状,面色骤沉,此人乃是仙界以悍勇著称的雷火仙君,周身紫电缠绕,赤金战衣燃着不灭仙火,抬手便召出八柄雷火仙剑,剑阵凌空布下,雷电轰鸣直劈烟狼头颅。烟狼怒吼甩头,狼爪横扫,竟直接拍碎三道雷火剑,烟气化作利刃撕向仙君面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雷火仙君不退反进,掌心雷火聚成巨拳,硬撼烟狼利爪,拳爪相撞的瞬间,金光与黑焰炸开,气浪掀飞白玉台青石,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渗血,却反手掐诀,引动九天神雷,紫雷如狱笼住烟狼周身,雷火灼烧得烟气滋滋作响。
怀晚舟鬼魅虚影在烟狼头顶浮荡,生死之力源源不断灌入狼身,烟狼嘶吼着挣脱雷笼,巨口一张,喷出吞噬万物的黑炎,直扑雷火仙君面门,那黑炎沾之即腐,连仙骨都能消融,仙君避无可避,眼看便要被黑炎吞噬,命悬一线!
就在此刻,阵外数十道白影掠至,岐司医官齐齐抬手,念动禁锢咒印,金光织网覆向雷火仙君额间,一枚赤红如血的繁复符咒骤然浮现,咒印光芒大盛,硬生生将黑炎隔绝在外,仙君才堪堪躲过致命一击,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经此一险,雷火仙君怒意暴涨,周身雷火燃至极致,化作百丈雷火真身,与巨型烟狼硬碰硬缠斗。雷火焚尽烟气,烟狼撕咬仙身,狼爪拍碎雷火,仙剑刺穿狼躯,整个白玉台沦为雷火与死息的战场,光芒交错,震耳欲聋,两人招式招招致命,皆是仙界顶尖的强悍战力,不分伯仲。
怀晚舟鬼魅身影忽明忽暗,生死神印的力量催至顶峰,却也因躯壳不堪重负,唇角溢出一丝淡金血迹;雷火仙君仙元耗损巨大,战衣破损,雷火渐弱,却依旧悍然不退。
最终,烟狼黑炎与雷火真身轰然相撞,两股极致力量炸开,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退数丈,怀晚舟鬼魅虚影消散,重归人形,踉跄半步稳住身形;雷火仙君单膝跪地,雷火熄灭,却也撑着仙剑站起。
两人遥遥对峙,气息紊乱,却皆未倒下,额间赤红禁锢咒印缓缓淡去,法阵金光平复,全场死寂片刻,终是判出——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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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灵们搀扶着她回了蝉室,至于庆云霞……不关她的事了,直接倒榻上看柒卷看到半夜三更才歇下。
(“你不打算回荆州了?”)
“什么回荆州?是去荆州……不去,都落雪了去什么去啊!反正事物都安排妥当了,待在这儿直到上元便是。”
怀凌安也不多说什么,躲回心界深处去了。
翌日,晨光透过蝉室窗棂洒进来时,怀晚舟仍在榻上沉睡。
银发散落枕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减。她侧身蜷着,眉头微蹙,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像是睡梦中也无法全然放松。
几只小智灵趴在榻边,见她睡得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窗外隐约传来前山的喧哗——秋月大会还未结束,庆云霞上仍有切磋比试。可这一切都与蝉室无关。
怀晚舟这一觉,睡得很沉。
沉到连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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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榻前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怀晚舟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愣了许久,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蝉室。
她的蝉室。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银发从肩头滑落,披散在身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生死神印的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这副躯壳还没缓过来。
榻边的小智灵们见她醒了,立刻吱吱呀呀地围上来,用软乎乎的脑袋蹭她的手。
怀晚舟垂眸看了它们一眼,淡淡道:“什么时辰了?”
“吱吱——”(未时三刻。)
她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未时三刻。睡了快六个时辰。已经好久都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怀晚舟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窗外隐约能听见前山的喧哗,但隔了好远,那些声音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安静,无人打扰,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她靠在枕上,阖上眼。
小智灵们见她又闭上了眼,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
这一歇,便是整整三日。庆云霞的一系列事物都不过问。
三日里,怀晚舟几乎没出过蝉室的寝屋。饿了便吃几口小智灵们端来的点心,渴了便喝几口温水,其余时候,就那样靠在榻上,或是躺着,或是坐着,望着窗外的天光发呆。
没人来打扰她。
怀泽兰来过一次,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屋里没有动静,便转身离开了。聂棠云也来过,拎着一食盒点心,被小智灵们拦在门外,只得把食盒留下,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怀晚舟知道她们来过。
她只是不想见。
她太累了。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积攒了无数年的疲惫。那股疲惫压得她什么都不想做,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见任何人。
只想这样待着。
安安静静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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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怀晚舟终于起了身。
她披着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前山隐隐约约的喧哗声。窗外那株仙梨树依旧繁茂,枝叶间挂着零星的梨果,被晨露濡湿,泛着晶莹的光。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梨树,许久未动。
“吱吱——”
一只小智灵跳上窗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怀晚舟垂眸看了它一眼,抬手轻轻抚过它柔软的皮毛。
“今日天气不错。”她说,声音淡淡的。
小智灵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怀晚舟也没解释。
她只是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书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