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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百年秋月 那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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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岭南怀府人声鼎沸,四方修士云集于此。大熵北疆早已是大雪封山、千里冰封,唯独此地,才刚入真正的金秋,天高气爽,风清日朗。
三人自无间道踏出,便在山门处被人流裹挟,足足挤了近一个时辰。
“老大?”
“何事?”江淮弦自使节手中接过令牌,侧头应声。
叶璇清抬手指向一侧:“看那边。”
另外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何安明推着轮椅飞速奔逃,身后一名岐司医师气急败坏地紧追不舍;轮椅上那黑袍人死死攥住扶手,连声催促何安明再快些……
“三位在看什么?”一道轻笑声自身后响起,令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三人身侧,“怀府向来风气开放,不拘俗礼,诸位不必见怪。”
周遭人潮熙攘,摩肩接踵。府外一众修士由使节引着,前往前山南侧的大客栈暂且安顿,稍作休整后,便一同下楼,赶去庆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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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三更,怀晚舟从裂缝里出来,走到娞院大门前时,夜露已凝成薄霜,覆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白。
她抬手叩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片刻后,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怀泽兰亲自开了门。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苍白。怀晚舟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进了屋。
诊脉,渡灵,施咒。一套流程下来,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怀泽兰靠在软枕上,望着她收起草药的背影,忽然开口:
“明日的大会,可准备好了?”
怀晚舟动作顿了顿,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不过走个过场。”
怀泽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骄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去吧。早些歇息。”
怀晚舟颔首,推门而出。
廊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她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圆月,随即抬手划开一道裂隙,步入其中。
——
辰时三刻,庆云霞上空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淡金色的光芒自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白玉台映得如同白昼。原本嘈杂的看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望向那道裂隙——
仙轿自裂隙中缓缓降下。
八匹通体雪白的灵马拉动轿辇,马蹄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轿身以千年灵玉雕琢而成,四角垂落的鲛绡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绣着的云纹与星辰随着光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看台上,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是仙轿!是仙界的仙官们!”
人群瞬间沸腾。
轿辇落定,鲛绡纱缓缓掀开一角。一道又一道身影自轿中步出——皆是身着各色仙袍、周身萦绕着灵光的仙官。他们或负手而立,或低声交谈,眉宇间皆是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从容与超然。
人群的目光追随着这些仙官,却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轿辇的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身影,迟迟未动。
——
怀晚舟坐在轿辇最里侧,靠在玉壁上,阖着眼。
银发如瀑垂落,铺在身下的软垫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脸愈发苍白。她身着玄色神装,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生死神印纹路,衬得周身气息愈发沉凝。腰间系着的银饰随着轿辇的微微晃动,偶尔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色泛着淡淡的青白,呼吸浅促而紊乱。
太累了。
这两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真正歇息过。指点弟子修行,处理荆州事务,隔几夜去娞院为怀泽兰诊脉,还要抽空推演复生术的新法门。裂缝里的白玉宫阙几乎成了摆设,她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昨夜从娞院出来后,她又去了一趟裂缝深处,确认了那些新生的灵体都安稳无虞,才匆匆赶来赴这秋月大会。
此刻坐在这仙轿里,四周是仙官们低声的交谈,轿外是沸腾的人声——她只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而遥远。
只想再睡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刻钟。
“小仙君。”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怀晚舟眉头微动,没有睁眼。
“小仙君,到了。”那声音又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怀晚舟终于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望着面前那位年轻的仙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仙侍连忙躬身退开。
怀晚舟撑着轿壁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抬手理了理衣袍,将那些微乱的褶皱抚平,又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生死神印的印记微微发热,像是也在提醒她,该出去了。
鲛绡纱掀开的瞬间,刺目的光芒涌入眼帘。
怀晚舟眯了眯眼,踏出轿辇。
——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沸腾的喧哗。
“是玉雨仙君!”
“是那位!是那位!”
“真的是她!天哪,她穿着的那神装!”
无数目光如潮水般涌来,落在她身上。有狂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几道隐藏在暗处的、意味不明的审视。
怀晚舟站在轿辇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玄色神装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银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颊边。她的面容清绝如霜,金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看台,没有任何情绪。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尽全力撑着那副仙君的姿态。
身旁的仙官们已经开始往高台走去,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侧目看她一眼。怀晚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
太吵了。
她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疲惫与烦躁。
“小、小仙君?玄衡令?”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怀晚舟侧头,便见一位身着月白仙袍的女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正含笑望着她。那张脸有些眼熟——似乎是某位仙官的弟子,曾在某次仙会上见过一面,又或是岐司的女医官,之前发疯时过来压着她……
“您可是身体不适?”那女子轻声问,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脸色瞧着不大好。”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无碍。”
那女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小仙君,该入席了。”
怀晚舟微微颔首,抬步往高台上走去。身后,那女子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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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数十张玉案已经摆好。仙官们按品阶落座,低声交谈着,气氛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规矩与分寸。
怀晚舟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落座。她的位置不算最显眼,却也绝不算偏僻,正好能看到全貌——毕竟是仙阶正三品的玄衡令,又在不久前刚刚拿回生死神印,仙界那帮人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不敢在这种场合怠慢。尤其还是她自己的快乐老家。
她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师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怀晚舟睁开眼,便见聂棠云不知何时凑到她身侧,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她今日穿着花派的制式衣袍,腰间系着那把她视若珍宝的琵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聂棠云压低声音,“昨儿又没歇息?”
怀晚舟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怎么应付仙兵进来的。
聂棠云见她不答,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悄悄塞进她手里:“桃酒娘让我带给你的,安神的。等会儿要是撑不住,就服一粒。不然……”聂棠云神色微敛,“岐司的医官就、就要施禁锢咒印了……”
怀晚舟垂眸看着手中的瓷瓶,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聂棠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早些时候安明和月华将你的轮椅推去玩儿了。”
怀晚舟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她最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瓷瓶收入袖中。
聂棠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她拍了拍怀晚舟的肩,轻声道:“行了,不打扰你了。好好歇着,等会儿开幕式过了,咱们几个再聚。”
说完,她便转身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怀晚舟靠在椅背上,阖着眼,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与仙官们的交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无数只蚊虫在嗡嗡作响,扰得她眉心发紧。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忽然,她感知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与旁人不同,不是狂热,不是敬畏,也不是审视——而是安静的、专注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怀晚舟睁开眼,循着那道目光望去。
看台的某一处,人群之中,江淮弦正望着她。
少女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袍,银簪束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穿过看台与白玉台之间的距离,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狂热,没有敬畏,只有一片安静的、专注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像是在问她:师尊,您还好吗?
怀晚舟望着她,望着那双盛着细碎光芒的眼睛,心口那股翻涌的疲惫与烦躁,忽然像是被什么抚平了些许。
她没有回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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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第一声钟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白玉台中央,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升起,化作一座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央,怀墨熙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灵力波动。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如钟:
“百年秋月大会,启——”
话音落下,法阵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直冲云霄。看台上,无数修士齐声欢呼,声浪震天。
怀晚舟坐在玉案后,望着那道冲天的光芒,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璀璨的光影。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那光芒上。
说直白点,她现如今只想同往年一样……偷偷溜走窝蝉室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