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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她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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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楹心虚地避开徐凭砚的视线,上前接过药箱,干巴巴地笑了笑:“徐大夫,你回来了。”
“嗯,”徐凭砚说道,“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半夜醒了,又睡不着,就出来……”
宋楹看着徐凭砚的眼神落到她怀中的木桶上,嘴里的话瞬间拐了个弯,“……洗把脸清醒清醒。”
徐凭砚不语。
她撒谎的功夫真的很不到家,明显得能让人一眼看穿。
宋楹低着头,他此刻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小巧挺翘的鼻尖。
他像是好久好久没见到宋楹了,总觉得她比记忆中还清减不少。巴掌大小的脸肤白如脂,像是被寒露洗过一般素净,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徐凭砚忽然很想让宋楹抬起头让他好好看一看,这念头才浮起,宋楹就突然抬了头,先给他下了逐客令:“这天太冷了,徐大夫早些歇息吧。我洗把脸就回屋。”
他的眼神落在头顶上隐隐发烫,宋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刚刚回家,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只若无其事地捏紧了沾了污渍的裙摆。
上一世两人草草成婚,虽有夫妻之实,但宋楹总觉得,和徐凭砚并不熟。
她和他相处,似乎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做自己。
想到这里,宋楹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一点,含糊道:“晚安 ,徐……”
“年小满没给你做好吃的么?”
“大夫——啊?”
徐凭砚突然问了这么一出,她有些惊讶地抬头,连忙否认:“小满做的饭很好吃。”
她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补了句:“徐大夫,你饿了呀?小满已经睡下了……”
话还没说完,肚子“咕噜”一声,响得十分清脆动听。
宋楹立马闭了嘴。
为了偷点粮食去给任端玉吊着命,她这两天吃的也都是清汤寡水,嘴里淡得没味,几乎天天都是饿了就睡,梦里继续去偷周公的饭吃。
今晚活动量巨大,方才虚惊未定还没缓过劲来,如今心神已定,饿得烧心的感觉就来了。
宋楹挠挠鼻子,“嘿嘿”一笑:“还真是有点饿了。你用过晚饭了吗?要不我下两碗面,一起吃?”
“不必。”
徐凭砚蓦地想起什么,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骤然起了涟漪。
成婚几年,一直都是他下厨做饭。
直到有一回,宋楹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堆菜回来说要做什么“满汉全席”,非得让徐凭砚先休息,只等着吃就行。
然而,他刚闭目养神没多久,就被浓烟呛醒。
冲进后厨时,只见宋楹左手握菜刀、右手举锅铲,满脸的灶灰被泪水冲开两道白痕,望着他摸了一把脸,还故作轻松地表示,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根本不需要帮忙。
徐凭砚对那日的情形心有余悸,看着满脸期待的宋楹,说道:“我来吧。”
宋楹当然知道徐凭砚的厨艺——十分的,一言难尽。
他像是天生没有味觉似的,做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自己倒是吃得面不改色,苦了一旁的宋楹。
她不忍心打击他做菜的积极性,只能佯装小鸟胃,每次只吃一点点,再偷偷跑出去给自己加餐,直到有一次被徐凭砚发现偷吃烧鸡,她才支支吾吾吐了实话。
但好在,这位小伙有着不怕苦不怕难、不怕糊锅的钻研刻苦精神,苦练数月后,做出来的东西总算能入口了。之后进步神速,后期水准已堪与顶尖酒楼的大厨比肩。
可想到他最初那些或焦黑或夹生的杰作,宋楹还是没忍住垮了脸。
徐凭砚:“怎么了?”
“没什么,”她连忙找补,“只是没想到你竟会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歇着罢。”
徐凭砚简单地煮了两碗阳春面,还给宋楹卧了一个蛋,撒上几片葱花,蒸腾出一片暖和的香气。
他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宋楹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接了,闭着眼睛夹了一筷子——
脑内顿时浮现出中华小当家同款特效。
徐凭砚给她倒茶的手一顿:“怎么了?”
宋楹:“好吃!”
她的眼睛亮亮的,语气十分真诚,徐凭砚淡淡一笑,点了点自己的唇角:“这里。”
宋楹一愣,慌忙去找帕子,在袖口、内袋里找了半天,这才想起帕子遗落在任端玉那儿了。
懊恼之际,视线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徐凭砚自然地用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抹,“好了。”
宋楹一怔,眨了眨眼,徐凭砚早已收回手,面色如常地拨开碗里的汤面。
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迅速将脸埋在碗里埋头苦吃。
两人都默不作声地一同吃完了面,宋楹头也不敢抬,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她心中奇怪——照道理,徐凭砚的厨艺绝不可能会那么好,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面条也软硬得当……难道是她重生带来了蝴蝶效应,间接促进了他厨艺进步?
徐凭砚:“在想什么?”
宋楹下意识否认:“没……”
“我听小满说你最近吃得比之前多,”他扫了一眼宋楹面前的空碗,“饱了吗?”
“饱了,多谢徐大夫。”
再吃都得撑吐了。
徐凭砚点点头,起身收拾桌子。
宋楹眼疾手快地去接碗筷,“我来我来。”
“不用,”他侧身让开,“在这里稍等,我有东西给你。”
月色淡淡铺在窗外,窗纸上投下徐凭砚缓缓走远的剪影。宋楹早已困得东倒西歪,撑着头等他,意识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脑袋一点一点,险些要磕在桌沿时,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宋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徐大夫。”
徐凭砚应了一声,扶着宋楹的肩膀让人坐正,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宋楹。
瞌睡顿时烟消云散。
那是一个淡紫色的小荷包,周围一圈深褐色的花纹素雅干净,针脚细密利落,最下角绣了个小小的“楹”字。
笔画多却不乱,一笔一画秀气得很,足以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徐凭砚将荷包放到她手心里,“前些日子,你的荷包不是脏了吗?今日恰好见街边在卖,看看喜不喜欢。”
宋楹欣然:“喜欢!”
她刚要收好,听到了一声细碎的响声,打开一看,里头竟然还缝了一张红色的纸条,一行写了医馆地址,另一行写着“楹凭砚”。
宋楹不解,抬头看向徐凭砚。
后者神色如常,淡声解释:“若是再遗失,拾到的人也好循着地址送还。”
宋楹惊讶之余带着一丝感动,她总以为徐凭砚冷冰冰的,哪怕成婚后两人也是相敬如宾,没想到他原来那么通人性。
可惜,她只是这本破书里的炮灰女配。哪怕现在的日常再美好,过不了多久,还是会被一脚踹开,死得渣都不剩,
她暗叹着,心里莫名又浮现出任端玉的身影,刚还笑着的表情一下子垮了,恨不得现在飞奔去那小屋,把任端玉大卸八块才好。
徐凭砚将她送回房间,宋楹悄悄推开门,年小满早已睡得四仰八叉,整张脸贴在榻上,摊成一张软饼。
她忍不住轻笑,回头向徐凭砚道了晚安。
檐下,他的表情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宋楹只听到一声很淡的回应。
徐凭砚看着她蹑手蹑脚进了屋,门无声合拢。
等到房间里的灯彻底熄灭,他走到后院,静默片刻,将手指伸进喉咙。
等方才吞下的一碗面全都吐尽了,徐凭砚神色未变,只缓缓阖上眼。
少女眉眼弯弯的笑颜犹在眼前。
他摊开掌心,尾指上缓慢浮现出淡红色的丝线,从尾端缠绕住,一圈一圈绞紧。
另一端悄无声息地从小荷包中探出,轻轻勾住了宋楹的小指。
两端在寂静的夜色中结成死结,倏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