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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阿楹,你要 ...

  •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问,宋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火辣辣地疼。

      方才扇陈安那一耳光用了她十成十的力气,一点劲都没收着。

      她指腹胡乱在掌心揉了几下,随口道:“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听了这话,徐凭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在她掌心红肿处一按,宋楹“嗷”地一声,怒道:“那陈夫子的脸是钉子做的?扇一下这么疼。”

      “你不知该如何用巧劲,所以容易受伤,”徐凭砚合拢手掌,眉眼间情绪平淡,语气和寻常患者对话没什么两样:“别逞强。我给你上药。”

      徐凭砚将她的手牵在手心,动作自然得宋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被他牵着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油膏已经抹在了痛处,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徐凭砚动作一顿,改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宋楹这才渐渐地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痒意,火辣辣的疼痛也跟着消散了。

      她看着徐凭砚低垂的眉眼,心头陡然生出一些怆然的温情。前世,虽然二人的感情不温不火,甚至有些稀里糊涂,但徐凭砚待她极好,那几年她过得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幸福得有些不忍回想。

      念头一转,宋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心软吓了一跳,赶忙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袋——这和“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有什么区别?毕竟,上一世她死得如此痛苦,也有徐凭砚一份功劳。

      手被轻轻拍了一下,宋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收拢了拳头,赶忙收敛了情绪,客气道:“多谢徐大夫,已经不疼了。”

      说着,她抽回手,一时没抽动。

      宋楹抬眼,看见徐凭砚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才发现袖子下摆处有一点淡得看不清的血渍,大概是不小心在任端玉身上蹭到的。

      徐凭砚有洁癖,这一点宋楹是再清楚不过的,她当即缩回手卷起袖子,将手背到了身后。

      徐凭砚没说什么,神色淡漠地收回了手:“你不是有事要和我商量?说吧。”

      宋楹抬头望天,“这还没到酉时呢。”

      徐凭砚:“……没到也可以说。”

      宋楹:“那你稍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出去。没跑两步,又转回身来,套着她那双厚厚的自制隔热手套,端起药炉子快步走了出去。

      徐凭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尾指。淡淡的红线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指节,一直向着宋楹离开的方向延伸。

      他看着她先是跑到了堂前,又再回到卧室,停留了一会,红线抖动的速度变快,宋楹一路小跑赶回来了。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红线在她跑进小院的刹那消失殆尽。

      “徐大夫,”她走得太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胸口随着喘气的频率起伏,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息才稳住呼吸,“你看这个。”

      宋楹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纸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抚平了,看得出保管得很细心。

      徐凭砚接过,修长的手指缓缓摊开纸张,只扫了一眼,原本清淡安静的神色蓦地沉了下去。

      “这是,这是我罗列的这些天的吃穿用度,还有药钱,诊金,”宋楹浑然不觉,气喘吁吁地继续道,“我算过了,按这些日子的工钱抵扣,余下的欠款已标注在下方,也换算成了灵石,利息也一并算进去了。”

      她说完,弯下腰,双手合十举在脸前,语气郑重:“我很感谢徐大夫收留我,但实不相瞒,当初逃到这里就是为了逃婚。虽说林家人已死,但我实在不想和他们再扯上关联,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欠钱不还的,等我离开后一定会谋一份活计,按月把钱送过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偷偷抬眼觑徐凭砚的神色,试图从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

      徐凭砚抬眼看她。

      少女神色紧张,一双杏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微微落下的领口处露出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锁骨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她这是……真把任端玉当做她的未婚夫了么?

      “为何要你离开?让他走便是。”徐凭砚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见徐凭砚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宋楹心中一紧,立刻道:“可他还有伤在身呀,送他走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徐凭砚:“你可怜他?”

      “当然不是!”宋楹纠正道,“我这不是怕他死了,来找我寻仇吗。”

      说完她又觉得底气不足,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种人,死在外面我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徐凭砚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再者说了,”宋楹见有戏,便重新坐了下来,准备一句一句好好和徐凭砚掰扯清楚,“他虽是走了,但他知道我在这里,万一没死成,伤好了又来寻怎么办?”

      她的话音顿住,飞快地瞥了徐凭砚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十分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想给医馆添麻烦。”

      徐凭砚淡淡道:“那让他死了也不会来寻仇便是。”

      “徐大夫……啊?”宋楹还要借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被他一句话彻底噎住。

      徐凭砚神色认真,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色彩褪尽的水墨画,看上去寡淡,却黑白分明得几乎锋利,幽深的眼睛一望过来,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宋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声音里带着试探:“那……也不是不行?”

      她微微往前一凑,神神秘秘的:“真有这种法子么?”

      “嗯,”徐凭砚扫她一眼,“你那么恨他?”

      “那是自然,”宋楹压低了声音,“我巴不得他死。”

      徐凭砚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问:“与陈夫子相比呢?”

      这比较来得有些突兀,宋楹愣了一下,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得出结论:“没一个好东西,活着也是浪费。”

      “好。”徐凭砚应道。

      好什么?

      宋楹脑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那您这是同意放我离开——”

      “我会帮你。”

      徐凭砚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淡的,“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宋楹一时没咂摸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无所谓,她本来也没真觉得徐凭砚会这么坦荡地放自己走,细软早就收拾好了,压在床板底下,只等入了夜,拎起包袱就走。悄无声息地消失,已经算她仁至义尽了。

      宋楹痛快道:“多谢徐大夫!”

      “还有一事。”

      徐凭砚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提。

      宋楹立刻把到嘴边的客套话咽回去,乖乖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您说。”

      “前几日王妈来过家里,你可知她同我说了什么?”

      不就是相亲那些破事吗。宋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是一副明媚的好奇模样:“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可有意愿娶妻。”

      “嗯嗯。”

      “我说暂无。”

      “这样啊。”

      “但是我有心上人了。”

      “噢噢——啊?!”

      宋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徐凭砚。

      “敢问……是哪家娘子?”宋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凭砚不答,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答案昭然若揭。

      对视几秒后,宋楹麻木地指了指自己:“我?”

      “我本想寻个成熟的时机再告诉你,”徐凭砚语气依旧淡淡的,“吓着了?”

      宋楹:“……”

      何止是吓着,简直吓死了好吗!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啊”字。

      “不必急着答复我,”徐凭砚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将那张记账的油纸收进袖中,“我等你。”

      徐凭砚的几句话像一道惊雷,把宋楹劈了个外焦里嫩。

      她坐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可能吧?

      反复回想这一世穿过来后的种种,她自问言行举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该干活干活,该闭嘴闭嘴,从未逾矩半分,实在是找不出任何一个能让徐凭砚误以为自己对他有意的行为。

      她甚至还欠着他钱呢!谁会对着白吃白喝的动那种心思啊?

      宋楹越想越觉得离谱,又把两人相识以来的记忆翻来覆去地鞭尸了几遍,徐凭砚那些黏黏糊糊、有意无意的触碰,瞬间显得无比可疑起来。

      宋楹头疼地闭了闭眼,得出了一个她十分不愿承认的结论:

      男人的自信,真的好吓人。

      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她除非是活腻歪了才会答应徐凭砚的告白。

      宋楹快步走回卧房,从床板下抽出收拾好的行李,仔仔细细地又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将东西塞了回去,把床板归置好。

      宋楹深吸一口气,正想着徐凭砚到底发的哪门子桃花癫,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宋娘子,在做什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扭头,这才看见床铺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小小的铃铛,正在快活地晃动着,声音便是从里面传来的:“宋娘子?宋娘子?宋娘子?宋——”

      “哦,忘了说,”在宋楹彻底发怒前,任端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这个铃铛只能传音,若非宋娘子允许,在下听不见你那边的声音,除非你解开禁制。娘子不必担心在下会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滚!”

      宋楹本就心烦,听了他的声音更是烦上加烦,忍无可忍地上去就是一掌,把那铃铛拍了个烟消云散,淡淡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成一团,自带音效的“砰”地一声,化作了一个伤心的表情,任端玉哀怨的声音传来:“宋娘子,你怎么这样?”

      宋楹冷声道:“赶紧滚。”

      “宋娘子,你与徐大夫聊了那么久,说了些什么?”任端玉继续道,“讨论出要如何杀死在下了吗?”

      宋楹眉头倏地拧起。

      他怎么知道?

      “听不见,猜的。”

      宋楹:“……”

      她烦不胜烦地伸手一挥,这次那个铃铛十分配合,被她一记手刀从中劈成两半,清脆的碎裂声后,彻底没了声响。

      宋楹心浮气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脑子里乱糟糟地搅着徐凭砚那几句话,越想越坐不住。

      不能再拖了。今晚就走。

      好在整个下午医馆都没什么大事,宋楹就这么焦急难耐地硬熬到了深夜。偏偏天公不作美,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院中黑漆漆的一片。年小满还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拉着她吐槽了半天白日里遇见的医闹,从病人家属骂到药材涨价,滔滔不绝。

      一直到三更天,她才终于打了个哈欠,依依不舍地搂着宋楹的胳膊睡去。

      宋楹垂眼看着年小满的睡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要真说她对这里有什么留念的,也就年小满了。

      可是女人只会影响她跑路的速度。

      宋楹咬了咬牙,从包袱里摸出那点攒了好久的碎银,思来想去,还是分出一半,悄悄塞进了年小满的枕头底下。

      事不宜迟。

      跑路。

      *

      “弟子已查明徐凭砚身份,恐不是师尊要找的人。计划还需另做打算。”

      屋内,任端玉指尖在空气中缓缓描绘,一封冒着淡淡金光的书信逐渐成型。他手腕轻转,那团光雾便揉成一团,随着一声低低的咒语,消散于无形。

      确保密信送出,任端玉放心地靠了回去,闭目养神。

      晚饭后喝了药,他方才借着药劲偷偷睡了一会儿,竟难得地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天朗气清,他似乎受了伤,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徐凭砚在一旁挑拣筛子上的药材,宋楹则蹲在旁边画王八。地上铺了十几张宣纸,被小石块压着,偶尔随风吹起小小的波浪。

      她似乎不太会使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像王八,倒像长了毛的大饼,还是芝麻馅的。他闲来无事,便自称对画王八颇有心得,时不时开口指点几句。

      梦里的宋楹对他的态度比现在好上千八百倍,笑眯眯地接受一切指导,甚至还时不时和他聊上几句。

      看着看着,突然来了困意,却没有真的睡着。脸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细细密密地,像羽毛拂过。

      他悄悄眯起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柔软又白皙的脸颊。宋楹正提笔在他脸上画画,她眉毛拧着,眼睛一眨不眨,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见他醒了,她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倒笑得十分温暖:“你醒啦?”

      那笑意明亮得晃人眼。

      任端玉缓缓睁开眼,对上昏暗的屋顶,嘴角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

      他袖口一抖,一颗药丸悄然滚落掌心。

      任端玉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舌尖一抵,咽了下去。一股暖意顺着喉间流经四肢百骸,酸痛的筋骨顿时舒展不少,活动活动手臂,骨头咔咔轻响,他确认这身断骨已好了七七八八,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躺回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铃铛抖动的轻响。

      任端玉坐起身,借着油灯昏暗的光亮向屋外张望。

      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佝偻着身子从小院走出,左顾右盼,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被人发现似的。以龟速挪到墙根处,又蹲下来扒拉了半天,搬来一块石头垫脚,手脚并用地翻过了墙。

      动作倒是利索,就是包袱太大,在墙头卡了一下。

      任端玉眯起眼,认出了那道身影。

      是宋楹。

      任端玉心头一动,随手抓过床头的外袍披上,推门跟了上去。

      *

      徐凭砚的卧房窗户并未关紧,“啪”地一声,被风吹得合上了,桌上的油灯火苗倏忽一闪,照亮了地上躺着的人一瞬。

      “唔唔唔!”

      陈安整个人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块抹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剧烈地扭动着,试图唤醒那人的一点良知。

      徐凭砚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尾指上的红线不断抖动着,那头的人移动得飞快,急促的震颤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可以感受到那段的人此刻有多么不安。

      徐凭砚抬头看了一眼几不透光的天色。烛火将他的眼睛照得愈发深邃,黑漆漆的瞳孔中有一点火苗在晃,明灭不定。

      他很有耐心地等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看也没看陈安一眼,从柜上拿了一把油伞,推门而出。

      空气里的水汽已经十分浓郁,昭示着一场风雨就要来。

      宋楹感到像是有一层蛛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挣脱不得,暗叹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只求能在下大雨前找到客栈歇脚。

      正到处求菩萨地祈求着,视线内却陡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有一人提着灯,就站在她几步外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那人是何时、如何出现的。

      宋楹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后脊直窜天灵盖。

      “小满,”她僵硬地开口,声音发紧,“你不应该……”

      在房间里吗?

      “阿楹,”年小满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去哪里?”

      宋楹倏地愣住。

      还没来得及回话,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阴沉的天空,将大地照亮了一瞬。惊雷紧随其后,在耳边炸开,“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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