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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们打算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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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端玉飞快地掐了个手诀,暂时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待到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过去后,他终于好受了一些,平躺着调整呼吸。
这种功法虽然可以让他短暂地感觉不到疼痛,但是身体上的伤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和没事人一样胡乱折腾,可能会落得伤势更加严重的下场。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将裹得一团糟的被子重新盖在身上,闭眼装死。
徐凭砚很有耐心地再一次叩响了门。
没有人应。
徐凭砚推开门,熹微的晨光跟着洒进来,落在榻上人紧闭的双眼上。
——林十三。徐凭砚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抑或是,任端玉。
上一世,任端玉虽也是重伤借住在此,暗地里却与流云峰通信。直到那一日,宋楹出了门,一群口称“替天行道”之人从天而降,说要端了他的老巢。不过一帮杂碎而已,然而流云峰的人偷鸡摸狗的事情做惯了,打不过他,竟趁乱将任端玉救走。
救走人依旧不死心,隔三差五便来纠缠,直到宋楹离世,他本以为一切到此为止,那些恩怨也该随着那一捧黄土烟消云散,谁知任端玉竟如附骨之疽一般,阴魂不散地又缠了上来,口口声声要为宋楹报仇。
为宋楹报仇,他也配吗?
到了这一世,任端玉又莫名假借了林家大郎的身份,还说与宋楹有过婚约。
黑漆漆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暗色,冷冷地看向榻上毫无意识的人。
任端玉想必是疼得厉害,眉头微微蹙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
这屋子有些漏风,他将棉被裹得极紧,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是度过了饱受折磨的一晚。
不过,还活着。
可惜了。
“林公子。”徐凭砚淡淡道。
没有任何反应。
徐凭砚极其缓慢地俯下身,任端玉却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将头偏向了另一侧。
下一刻,徐凭砚忽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身子一歪,脑袋软软地垂下去,凑近了任端玉。他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处。
他一手捧住任端玉的下巴,将他的头缓缓掰正。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袖中一直藏着的小刀寒光乍现,猛地朝任端玉的颈侧刺了下去!
在屋外偷窥已久的宋楹极轻地惊呼了一声,一把捂住了嘴。
屋内,刀锋堪堪停在距离颈侧半寸处。
徐凭砚收了手,看向窗外。恰时一阵风吹过,年久失修的窗门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细响。
他将匕首背在身后,走到窗棂前向下望去,空荡荡的一片,连只苍蝇都没见着。
徐凭砚合上窗,活动了一下被震得生疼的手腕,若有所思。
果然如他所料。
他和任端玉皆是话本中的人物,有所谓“剧情”作缚,起码此时此刻,他不能亲手杀了任端玉。方才一刀下去,有某种神秘的结界护住了任端玉,生生将刀子弹开了。
看来,要么,与前世一般,迎来应有的结局——他和任端玉之间,必死一个。
要么……
徐凭砚收好小刀,垂眼间尽是冷意。
*
另一边,宋楹捂着嘴蹲在墙边,大气不敢出。
她在徐凭砚发现自己前,一个灵活的翻滚绕到了拐角。好在徐凭砚没有疑心出来查看,不然自己必定会被发现。
徐凭砚要杀任端玉,为什么?
前世也是如此,只是她未曾察觉,还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再想到方才徐凭砚去看任端玉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诡异。
宋楹蓦地想到任端玉对她说过的“鬼修”一词,又会想起前世魂魄转生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徐凭砚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
当时她以为是受欺辱所致,如今仔细想来,那些青紫斑驳的痕迹,看起来更像是……尸斑。
宋楹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大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的背紧紧贴着墙,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后终于没了动静。徐凭砚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关门声。
宋楹偷偷探出头去,只见年小满不知何时已候在屋前,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里,似乎是在讨论任端玉的伤情。
她一双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一夜未睡,此刻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得厉害。若是徐凭砚再不走,她怕是要直接栽倒在这里。
好在徐凭砚只是简单地嘱咐了年小满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便大发慈悲地离开了。
宋楹踉跄着站起身来,刚想转身,咬了咬牙,抬脚踩上了窗户。
*
任端玉是真昏死了过去。
徐凭砚进来也不知到底想干什么,围着他看了半天,那眼神大概有催眠功效,他精神一直紧绷着,又不得不闭着眼睛,竟然就在如此高压的情况下睡了过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艰难地睁开一只眼,视线中一片模糊,竟看到一个人趴在窗户上,一条腿已然埋进了屋子里,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着。
任端玉:“……”
还有第二关?
那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翻窗而入,还不忘拍拍身上的灰尘,又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气。
任端玉眯起眼睛望去。
来人逆光而立,正在整理发髻。面孔模糊不清,晨光在她身上落下斑斓的光亮,发丝也随之蒙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任端玉直觉不好,悄悄地将自己往里挪了挪,眼前却突然一暗,一股幽淡的香味温柔地拢住了他。
晕眩混沌中,宋楹的脸却缓缓清晰起来。
少女弯着腰,有几缕发丝吹落在他脸侧,有些痒。
光盛在她眼睛里,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眼睫微垂,视线轻如浮毛地掠过他身上每一寸。
任端玉屏住了呼吸。
梦中人忽然出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剩还有点知觉的手欲盖弥彰地抓紧了被子。
“喂,”宋楹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过去,“醒了?”
任端玉:“……宋娘子好兴致,好好的大门不走,学人爬窗。”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醒,他的语气异常柔软,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的笑意。
宋楹皱了皱眉,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掌心残留的余温烫得不太寻常。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任端玉一句“非礼”刚涌到嘴边,便被一记眼刀堵了回去,识趣地闭了嘴。
见她神色严肃地诊了半天,又没忍住笑道:“这位神医,可摸出我命格几何了吗?”
“你在发高烧。”宋楹不理他的打趣,皱眉道。
任端玉的皮肤烫得厉害,像是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脉搏紊乱无章,以她这点从徐凭砚那儿偷师来的三脚猫功夫,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
抬眼一看,任端玉表情依旧轻描淡写的,但是身上有几处布条已然崩开,甚至见了血。她没忍住问道:“你都不知道疼的吗?”
她不提倒还好,一提,短暂麻痹的痛觉死而复苏,任端玉两眼一黑险些疼死过去,还不忘记与宋楹顶嘴:“宋娘子不是盼着我死了才好?”
宋楹:“……”
还真是。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行,那我不管你了。”
宋楹拍拍袖子就打算起身,“我确实不便久留,你自求多福。”
任端玉几乎被她气笑了,伸手去拉她:“宋娘子好狠的心啊。”
宋楹压根没想到他一个几近残废的高烧患者还有闲工夫来拉自己,并未设防,被任端玉勾中了系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倒,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那条被固定的手臂上,硬生生撞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宋楹:“你放开——!”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脆快活的声音响起:
“林公子,起来喝药……了。”
门口,年小满端着托盘,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内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两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又转,磕磕巴巴道:“我、我、阿楹,林公子……我是不是、打扰到……”
她报菜名似的把两人的名字各点了一遍,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下意识转身要逃,不料一头撞上身后的人,险些咬了舌头:“徐徐徐徐徐大夫——”
宋楹闻声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徐凭砚拎着药盒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长衫,整个人沉在阴影下,年小满站在他后头,疯狂地向宋楹使眼色,最后没眼看地低下了头。
这画面实在是太不堪了。
此刻,任端玉被宋楹按在身下,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搂住她的肩颈,指节微微收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再看宋楹,一手抵着床,一手按在任端玉的胸口,几缕碎发从髻中散落下来,垂在耳侧,遮住了大半表情,只能看到泛着粉红的脖颈。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处,发丝纠缠,衣袂交叠,不论谁看了,都是活脱脱一个相互依偎的姿势。
半晌,徐凭砚终于开口,语气冷淡:“林公子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听了这话,宋楹如梦初醒地一下弹起,反手拍了一把腰上的手,任端玉方才跟着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
徐凭砚:“堂前有病人等着,你不在那儿,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楹试图狡辩:“我……”
“阿楹关心我的伤势,特地来看看我,”任端玉虚弱地笑了笑,“徐大夫,实在对不住,只是我与阿楹多日未见,想说些体己话罢了,一时忘了时辰。”
“宋楹是医馆的人,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做,”徐凭砚语气平平,“林公子若有事相谈,等她做完了事再说也不迟。”
“徐大夫说的是,”任端玉含情脉脉地看向宋楹:“你先去忙吧,不必担忧我。”
宋楹:“…………”
她只觉两眼一黑,气血上涌,恨不得一刀把这两人都捅死才好。
公然吃醋调情很有意思吗?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为什么她每次都要夹在这两人中间?
她根本不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抢老公好吗?
“我见林公子房门未关,敲门也不应,生怕他死在里面,这才想着来看一眼,”宋楹垂下头,“抱歉。”
“那便好。”徐凭砚看着宋楹,淡淡道。
她的皮肤很白,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颈侧竟隐隐落下了淡粉色的指印。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二人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将药盒放下,取出外敷药和布条。
年小满赶忙跟过去,冲着宋楹做了个“我懂的”的表情,坐在任端玉身边帮他挑开和伤口粘连的布带。
室内安静得可怕。
最后还是任端玉先打破了沉默:“有劳徐大夫——”
“林公子旧尚未愈又添新伤,还是多多修养的好,”徐凭砚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宋楹虽是医馆的人,到底不是大夫,有些伤怕是处理不来。”
说完,他站起身来,示意年小满接手。再没多说什么,拎起药箱,径直出了门。
甚至没看宋楹一眼。
宋楹:“……”
草。
宋楹面无表情地看着正低头喝药的任端玉,在心里问候了他八百遍。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