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日记》玉流山

88、第 88 章 堕落人

　　堕落人鱼从海面浮起。

　　光头的人鱼满脸恨色，吊起的眼梢中充斥着血红的不甘，使他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头余怒未歇的公牛，带着身体上仍然淌着鲜血的伤口，要向对手发起下一次决斗。

　　但他扭头看向身后，被两个人鱼托举着才能前进的受伤的下属，以及更往后显得筋疲力尽的其他人鱼，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的怒火。

　　哪怕光头人鱼自觉还能与那个像老鼠一样乱窜的蓝色人鱼再大战三百回合，但身为首领，他必须考虑自己人的情况，他的手下就这么些人，任何一个受重伤都算得上是重大损失。

　　这次挑选的小部落意外是个硬骨头，围猎并不如预期那般顺利，虽然他们的几番袭扰、偷袭也令对方出现了不少伤亡，对部落的船屋造成了破坏，也算是狠狠啃了猎物一口。

　　但是没有做到一击必得，恐怕那个狡诈阴险的克胡达必然会以此为契机大肆攻讦他，以达到打压他们人鱼的目的。

　　更何况，现在克胡达还有了别的倚仗……

　　光头人鱼以己度人，他是不相信被自己暗中挤兑了许久的克胡达会在得势之后做个大度的人。

　　一群只会捡拾残渣剩饭，躲在人鱼身后的嚣张小人。光头人鱼厌恶地啐了一口，率先登上了海盗船屋，然后转身帮助受伤的下属爬上甲板，然后对还能行动的人鱼轻轻点了点头。

　　光头人鱼冷笑着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三个海盗，见他们不似此前那般谄媚地上前照应，反而在隐隐幸灾乐祸地观望，对得到的消息更信上了几分。

　　他们这些人鱼可不是那些部落里被驯得和狗一样的愚蠢人鱼，想要他们屈居这些无能之辈的手下，做梦去吧！

　　光头人鱼的眼中涌现出杀意，气势汹汹地大步向前走去，身后的其他人鱼紧紧跟上。

　　压抑着怒火的堕落人鱼径直闯入如鹫群般围聚的海盗群之中，很快目光就锁定在了最中央好似闲懒坐着的克胡达，还有一左一右温顺静立在其身侧的纳羽人。

　　克胡达远远就瞧见蛮牛般无礼闯入的人鱼首领，心中暗暗闪过一丝嫉恨，面上却和善招呼道：“哎哟，咱们的大统领回来了！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还不给大统领搬个位置？”

　　光头人鱼看克胡达脸上挂着的笑容愈发觉得虚伪，但看这几乎聚集了所有海盗的熙攘人群，几乎个个都将武器戴在身上了，自他们回来后便蠢蠢欲动地包围过来，想来克胡达也是心中多有畏惧，想要先下手为强？

　　“我的兄弟受了伤，拿药来。”光头人鱼隐晦地给了身后下属作战准备的手势，同样地同克胡达来回虚情假意。

　　纵然人鱼的力量远胜这些普通海盗，但一来人鱼们的数量还是不占优势，蚁多也能咬死象；二来他们刚刚结束作战，克胡达此刻却是抓着机会以逸待劳了，真打起来恐怕会吃亏。

　　光头人鱼心中闪过无数进攻的念头，却仍然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大统领不必介怀今天的失误，有了今日人鱼兄弟们的成功袭扰，待过几日，咱们准备周全共同作战就定能大获全胜，到时候得的好东西不仅能叫咱们舒畅一阵子，也能让达实维克的人满意了。”克胡达揽着艾什哈哈大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听见克胡达这话，光头人鱼只觉得对方不仅明褒安贬，还抬出达实维克族的名头来压自己。光头人鱼暗自冷笑，人人都知道克胡达不过是达实维克人圈养的一条看门狗，可这条狗却自视甚高，动不动就要将主子搬出来吓唬吓唬别人。

　　光头人鱼抱起手臂，直勾勾地盯着克胡达，提起一个假笑：“克胡达首领说得倒是轻巧……想来也是，咱们兄弟几个冲在前面奋力杀敌，你这个头领在后方抱着女人，考虑的事情倒是多了。”

　　克胡达脸上挂起的笑淡去，他盯着眼前的人鱼数秒，两人的目光似是在空中就开始了相互厮杀，令双方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焦灼起来，人群因这番无形的角力而逐渐鼓噪。

　　只见克胡达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继而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惊天的笑话：“哈哈哈大统领这是生气了？这是我的不是了，我表示歉意。”

　　“大统领喜欢这纳羽人？来！喜欢就拿去！”克胡达扣住艾什的肩膀，将她猛然从身边撕扯下来甩向光头人鱼。

　　他的力气之大，令艾什跌跌撞撞地摔倒在人鱼的膝盖上，撞得晕头转向。

　　一旁的卡沙妮见状，焦急地发出一声气音，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艾什回望的目光阻止了，只得狠狠攥紧双拳，咬牙忍耐。

　　而在光头人鱼略显狐疑地看着身前的纳羽人时，卡沙妮已经整理好思绪，佯怒道：“首领，这不符合我们之间的规矩和诺言，我们只会侍奉一个首领！”

　　人鱼也在怀疑克胡达的用意，在他看来贪婪的克胡达可不会这么好心大方地分享他的战利品。

　　“规矩？”克胡达不屑道，“纳羽女人，放下你那点挑拨离间的小心思，这里只有海盗的规矩！而诺言，你竟然会相信一个海盗给出的诺言哈哈哈哈！”

　　卡沙妮涨红了脸，怒不可遏地试图上前，却被身后的海盗强扣下来：“你！”

　　而在卡沙妮的怒骂之中，克胡达起身，展开双臂朝光头人鱼靠近，淡然道：“大统领不必担忧，如今能捉住这两个纳羽人，其中你和人鱼兄弟的功劳是我们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克胡达在距离人鱼五步的位置站定，猛力拍击自己的胸膛，砸得砰砰作响：“还有往日种种，大统领你为我们部落所作出的一切，我都牢记在心。实不相瞒，就连我也觉得，我们克胡达海盗，可以没有我，也不能没有大统领。”

　　人鱼紧皱的眉头有所松弛，他对于克胡达这般示弱示好感到惊疑，自他带着兄弟们加入克胡达，他和克胡达之间的矛盾就在逐渐显现，双方都全无缓和的想法。怎么眼下克胡达竟突然转变了性子？

　　人鱼可不会被几句好话就冲昏了头脑，他仍觉得克胡达必然有所谋求，故而警惕地审视着克胡达。

　　面对人鱼怀疑的目光，克胡达并不气恼，他继续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我得到了那头飞龙，以后陆地甚至天空岛都必有我们的一席之地，而更为丰饶辽阔的海洋，还是要仰仗大统领。你我齐心合力，何愁不能过快活日子？曾经冤枉侮辱过你我还有兄弟们那些人，我们也不必再忍耐，他们都将被我们踩在脚下！”

　　克胡达的声音沙哑，抑扬顿挫之中却又有着某种异样的魔力，撩动到了人鱼内心中某个隐蔽的心弦，甚至令他因此有那么一瞬间陷入到了克胡达许诺的那肆意美好的未来之中。

　　人鱼首领神情中透露出的意动加深了克胡达脸上的笑容：“大统领，过去你我之间有些小情绪，小矛盾，但从今往后我克胡达将你视为最亲的兄弟，我真心希望着咱们共领部落，我在空，你在海，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待过几日那飞龙养好，咱们就一同围猎那些不长眼的部落，唱响咱们的威名如何？！”

　　光头人鱼心中不断动摇。

　　曾经他对克胡达的不满根源于对方实力远逊于自己，却还要占着头领的位置发号施令。当下克胡达掌握了飞龙，理性来看倘若他真的趁飞龙还无法行动除去克胡达，且不说必有恶战导致的伤亡，那头飞龙也不一定能为他所用，很可能会平白失去了一个巨大的助力。

　　此外，克胡达的野望远比他宏大，竟然想着去蚕食陆地和天空的势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番宏伟事业也的确令他心神向往。如此相比，自他蒙受堕落的冤屈，被驱逐出部落后，只想着找到一个栖身的部落继续海上的生活，的确目光短浅了。

　　反过来想，就算克胡达仍然心有不轨，仅凭飞龙他也无法撼动人鱼在海洋中的顶级优势。没有他们，克胡达照样无法从贫瘠的陆地和天空获得足够的食物，因此克胡达驾驭飞龙仍然要倚仗人鱼的助力，不怕他翻脸。

　　而倘若他们真的能够合力，天空和海中共同进攻，那些小部落再没有挣扎的可能！

　　光头人鱼抬头看向坦荡的克胡达，萌生出了暂且一试的想法。

　　感知到对方的松动，克胡达的笑意愈发浓郁。

　　而就在他要上前进一步拉近关系时，船屋后方传来飞龙巨大的咆哮之声，以及四只宽阔飞翼剧烈扑打产生的空气震动声，无一不让人感知到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升起。

　　人群慌张起来，惊愕地扭头看向身后时，便看到从房顶上靠近的狰狞龙头和迅速迫近的血盆大口！

　　“怎么回事！”“飞龙！飞龙杀过来了！”

　　原本无力飞起，又早被束缚的飞龙突然生龙活虎地飞起并发起进攻，飞龙尖锐地利爪轻而易举地踩塌了房屋，令整个船屋都剧烈震荡起来。

　　这一幕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脑发懵，就连克胡达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就在这时，离他们不远处的海面上，拱出来一个黢黑的脑袋。

　　乌利亚尖锐的声音插入了这个本就开始混乱的人群，他凄厉地痛叫着：“大统领，不要相信克胡达，飞龙可以行动！他就是要趁着现在，除掉我们！”

　　与此同时，身处在海盗人群中心的其他人鱼自然无可避免地紧张警惕起来，他们原本就不太相信克胡达的这些手下，惊疑和敌视一旦涌起就再难按下。

　　恰在此刻，一把尖锐匕首突然从人鱼脚下的甲板缝隙凶横地刺出，毫不留情地扎穿了一个人鱼的脚掌。

　　来自意外方向的袭击和尖锐的疼痛令人鱼脑中最后的理智绷断，他紧接着发出惨叫和警告：“啊！有埋伏！”

　　而本还没有看清楚的海盗们惊慌失措下也失去了秩序，脱离原本的秩序，开始如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目标。

　　在视线的死角，海中飞出钩索，钩住了边缘毫无防备的海盗的脖子将他扯下了海水，连个泡沫都没有留下就沉入海中。

　　目睹了同伴被拖入海中的海盗顿时也炸了锅，大叫着：“埋伏！人鱼偷袭！”

　　瞬间，海盗就和人鱼厮杀在了一起。

　　仿佛海啸突然落下，不论是克胡达还是人鱼首领都无法阻止这场莫名爆发的争斗。

　　克胡达很快捕捉到了异常，意识到了这件失去另有幕后黑手。然而，对于他来说眼下更重要的并非捉住可恨的外敌，威胁来自于他的身前。

　　克胡达心中充满了恨意，他不知道是谁破坏了他精心准备的计划，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此前的大好局面！

　　还有机会，只要向人鱼说清楚是外敌捣的鬼……

　　克胡达试图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无意对人鱼产生危害。

　　光头人鱼正看到克胡达大张双臂朝自己靠近，突然感觉到小腹一阵刺痛，低头便发现原本匍匐在地的纳羽族女人手握着一段打磨得尖锐的鱼骨头，刺入自己的身体。

　　明明只是一根小小的鱼刺造成的伤口，却瞬间令整个下腹变得麻木，只有越来越强烈的疼痛在蔓延。人鱼当即意识到，鱼刺上沾有毒液！

　　恰在此刻，艾什骤然抬头，双眼中盛满明亮的杀意：“去死吧！”

　　克胡达看到艾什的动作目眦欲裂，他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意识到这两个纳羽女人与这场意外脱不了干系！

　　而回头，果然发现卡沙妮已经不见了踪影！

　　要抓住眼前这一个，才能控制住飞龙。克胡达瞬间找到了破局的所在，朝着艾什冲去。

　　而光头人鱼忍着痛，抬头却正看到克胡达朝着自己满脸恨意地扑过来，想到这又是克胡达戏耍他的全套，顿时怒火中烧。

　　光头人鱼鼓胀着青筋，一脚将身前碍事的女人踢飞，如被激怒的棕熊一般朝着克胡达扑过去。

　　看着人鱼血红的双眼，克胡达大感不妙，但还是下达命令：“抓住那两个纳羽族！”

　　见自己已在身前，克胡达关注的还是那两个女人，如此“轻视”自己，人鱼更是火冒三丈，大吼一声和克胡达扭打成一团。

　　一时间，整个甲板上都是混战的人鱼和海盗，厮杀声和惨叫声源源不断地落入海中。

　　直至复仇心切地四翼飞龙自天空轰然砸下，将整个船屋狠狠拍入海水之中，用翅膀和尾巴痛击因此被抛飞出来的海盗和堕落人鱼。

　　而在这时，卡沙妮趁着混乱抓住艾什，两人借机跳入海水中，然后跟随着早就在海中等候接应的乌利亚和阿枫汇合。